第12章 ☆、十二
一一洛天依,這次沒有人會護着你了。
有誰在說話。洛天依努力朝着聲音的方向看去,眼前卻只有一片無盡的黑暗。
一一阿绫,快來救我。
洛天依沒有說話,卻聽見了自己的聲音,努力隐忍着啜泣,到底還是沒出息地哭出聲來。而這聲音,同樣的,來自那片黑暗之中。
這是過去的自己麽?洛天依打心底裏對此感到不屑,同時又覺得很可笑,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這一害怕就會喚樂正绫名字的習慣究竟是什麽時候養成的。洛天依曾無數次地想改掉這個習慣,因為正是這個習慣,才在那時,将這個名字,刻在了心上。
漸漸地,黑暗中浮出一張臉,很是怪異地扭曲着,抹着一層厚厚的脂粉,洛天依幾乎能聞到那香得刺鼻發膩的氣息。
自己,是在做夢吧,洛天依意識到,卻無法睜開眼睛讓自己清醒過來。看着那張怪異的臉靠自己越來越近,洛天依莫名感到很惡心,她想逃,夢裏的事情怎麽是她左右得了的?于是洛天依只有攥緊自己的衣角,直到指尖涼透。
然後,有一抹溫熱,掰開她泛白的指尖,小心将她的手輕輕攏住。那溫暖,像一束光,輕易地就驅散了洛天依眼前的黑暗。夢,就這樣醒了。
良久,洛天依無數次嘗試後,終于緩慢地睜開了眼。視線由模糊到清晰,映入眼簾的,是她夢裏無數次勾勒的灼灼紅衣。
“……阿绫。”
“你醒了。”微啞的聲音為普通的言語添了幾許溫柔。暮色的眸子掩着疲憊,更多的,卻是驚喜。
當然,驚喜的并不只樂正绫。
不知什麽時候,一個黃衫女子湊上前來,發間飾着花朵,隐隐散發着清香,“瞧我說過什麽,以我的醫術,小公主定會醒過來的。”
“是是,”聽了黃衫女子的話,樂正绫只有諾諾答話的份,“是在下有眼不識神醫,多謝墨姑娘了。”
那時樂正绫随戰音離開,遇到了這個衣擺上染着血跡的女子,心下覺着可疑,便悄悄跟在了她後面。不想中途她被女子發現,女子不多說什麽,直接帶她去了自己住處尋洛天依。好容易見到了人,樂正绫要帶洛天依走,女子卻死活不讓,說什麽她決意醫治的人絕不能半途而廢,末了竟是一同跟來了軍營。
洛天依看着這個被樂正绫稱作墨姑娘的女子,瞧來年歲略長于她和樂正绫,模樣生的很是清秀,斜挑眼角雖沒有洛天依常見的王公貴族家的小姐端莊娴雅,卻自成一番清傲的風流骨氣。洛天依知道,這是在山崖下救了自己的恩人,她記得她發間簪的花。可似乎,在那之前洛天依就在哪裏見過這個女子。
“墨清弦,取清響弦歌之意。”
黃衫女子瞧着洛天依面上表情微妙的變化,開口自我介紹道。說話間的語氣并不刻意,但仔細聽來卻始終有種夾雜冰粒泠然之感。
墨清弦,洛天依似聽過這個名字。可看看樂正绫,她似乎并對此不在意。這女子不是兒時相識之人麽?那麽……
“墨清弦,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你?”洛天依開口問道。
“小……小公主多慮,清弦不敢高攀,”不知為什麽,聽到洛天依的話,墨清弦故作起惶恐姿态,朝洛天依行了個極不标準的禮再敢答話。只是,她的“惶恐”裏俱是閑雲野鶴的随意模樣,讓人辨不清言語裏的真假,又不得不去信她,“清弦不過一介山野村婦。”
“你……”
洛天依還想說什麽,墨清弦卻已然轉身告退。
“公主受如斯重傷,大傷元氣,而今雖是醒轉,猶需多加休息。我等不敢多擾公主,先行告退了。”
這話倒說得沒錯,這個墨清弦并不簡單,剛從昏迷中醒來的洛天依着實沒有精力與她周旋,也就默許了她極其無禮的告退。可那墨清弦退下便退下,不想她竟也拉着樂正绫一道離開。洛天依當然不會去挽留,可是……
最後營帳裏到底只剩了她一人。
洛天依強迫自己閉上眼,但向來淺眠的她已經昏迷了許久,要再睡着實在有些困難,無奈之下,只有無聊地瞧着被子的紋路。
不知過了多久,透進帳中的光漸暗。這期間洛天依隐隐聽得外面有人吵鬧,聽來像是阿钿要見自己卻不被允許。洛天依聽着聽着便皺起了眉,幽幽輕嘆,在心下道一句,這次倒是難為她了。
正在這時,洛天依鼻尖忽然萦繞一陣花香。雖不能稱作熟識,可不消看,洛天依也已知道了來人,“墨姑娘不是告退了麽?”
“是,”墨清弦很是大方承認道,語調卻倏忽一轉,“正午我曾說過告退,可如今已是入暮,該是送藥來的時候。”
“本不必麻煩墨姑娘的,”洛天依臉上雖仍蒼白,還是彎出了一抹弧度恰好的笑意,“送藥這種事,讓阿钿來就好了。”
墨清弦知道洛天依聽見自己攔下阿钿,也不反駁,只是無所謂地笑笑,随意地抛出一句,“清弦看公主是想讓那位小将軍送吧。”
然而聽了墨清弦的話,洛天依并不作聲,因着……她确是期待着能夠瞧見那一抹緋紅。這種情況下,墨清弦好似拿捏了洛天依的把柄,毫無顧及地進一步開口,“洛天依,你喜歡那位小将軍。”
“不曾,”洛天依冷冷否認,目光卻頗具深意地斜睨一眼墨清弦,“墨清弦,你是想告訴我什麽?”
“清弦無甚特別的用意,”墨清弦臉上忽而露出玩味的表情,目光毫不顧忌地和洛天依探索着的碧色眸對視,“我只是好奇,什麽樣的人才會值得你連命都不要。”
泠然的話音剛落下,洛天依立刻警惕起來,她果然沒猜錯,這個人,知道些什麽。
“哦,我也想知道,有什麽人能讓本宮命都不要?不過,憑本宮權傾朝野,竟不知有誰敢要本宮的命?”理智在一瞬間讓眼角流露的驚慌回籠,洛天依繼續擺出她鎮國公主的高傲姿态,故意裝傻,說話間笑得愈加燦然。
同樂正绫一樣,墨清弦也不喜洛天依這般虛僞笑容,縱洛天依生得傾城,不施粉黛也笑得完美,卻不真實。就像……從前的自己。
“小公主大抵是誤會了,我并非想與你為敵,”墨清弦微阖眼,嘆息道,“清弦只是想奉勸公主,珍重自己的性命。”
“本宮自是珍重着的。”墨清弦牽強的解釋讓洛天依一時間莫名覺着很好笑。然而在下一刻,墨清弦再次開口時,她的笑卻徹底從臉上隐去。
“小公主,希望你方才說的都是真話。記住,若想活命,便不可對人動心。”
墨清弦說着,将自己的手搭在洛天依耳後,微涼的陌生感覺讓洛天依不禁向後縮了縮。但洛天依向後躲,卻不只是因為那抹涼意,還有這舉動本身。她的耳後有什麽,縱墨清弦不言明,她也心知,“為什麽你會知道?”
“我曾是醫者。”同正午一樣,墨清弦的話點到為止,并不打算再多說,置出話便退出營帳。
良久,天黑完全下來,有人來将燈火點亮,洛天依才從被中探出手,小心翼翼地撫上自己耳後。那裏,隐隐浮現出一枚血絲糾纏出的火型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