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
天色方泛白,樂正绫便起身了。這麽早起,倒不是因為昨日說了要去拜訪公主的緣故,而是樂正绫随父親多年養成的習慣。自樂正绫年少時父親便與她和龍牙規定,每日辰時前,院中須有練習刀劍拳法的身影。若是誰偷了懶,那日的早中晚三頓飯,一概別想吃。不過挨餓的常常是龍牙。因着冬日裏他總是要去叫醒妹妹,由此便誤了自己練武的時辰。
再說洛天依這邊,今日她醒得或許比樂正绫還早些,又也許,是根本不曾睡熟。這倒不像平日的她。有人曾将這位鎮國公主比作秋水,不是眼眸,而是整個人,因為她總是平靜得沒有一絲漣漪。縱然是昨日有人告訴她,樂正绫将來拜訪,她聽罷也淡淡只說了句,不過禮尚往來,似并未放在心上的樣子。可沒有人曉得,那時,她的心中便沒有面上看着的平靜了。
“公主?”正替天依理衣的阿钿輕聲喚她。
“嗯?”洛天依回過神,看向鏡中的自己。時光在她的身上仿佛凝滞,未着盛妝的面上仍帶着些許稚嫩的孩子氣,掩在華麗的衣裳中。缱绻的長發披散,有些像她兒時偷穿母後衣服的樣子。
“公主的衣裝已理好了,”阿钿最後将玫瑰雙魚佩系于天依妃色的腰帶上,恭敬道,“今日,公主可要阿钿為公主描妝?”
特意強調了今日二字,因着今日,绫二小姐将來。绫二小姐對于公主是不同的,身為公主貼身侍女的阿钿深知這一點。阿钿還記得绫二小姐為公主伴讀的時光,她的那些古靈精怪的想法,總能給公主帶來笑聲。
“不用,下去罷。”
洛天依說着,自坐于梳妝臺前。
素手同往常一般打開脂粉奁。施粉,添脂,勾勒出映霞的面若銀盤。又拿起眉筆,在翡翠的眸上方挑出兩彎黛色的淩厲。最後拾起朱紅的唇紙,秀口輕抿唇紙,片刻松開,潤澤的口脂在唇瓣上綻出灼目的煙火。
描完妝,洛天依滿意地看着鏡中的自己。美,當然美,誰不知道天依公主是洛朝第一美女?然而洛天依卻不是因此滿意。她的滿意只是因為,這副模樣,是完美的面具,能夠掩去她的怯弱與稚氣,藏起真實的她,是身為堂堂一國公主應該有的模樣。
“阿钿。”洛天依開口,喚回退至門外的侍女,若是沒有那徹骨的涼意,她的聲音真的如同一曲悅耳的歌,“替我梳發。”
“是。”阿钿應聲進房,拾起妝鏡前的木梳替洛天依梳發。帶着檀香的梳劃過洛天依錦緞般柔滑的發,發絲穿過梳齒間的縫隙,也染上了淡淡的香氣。
“公主,今日想要梳何種發髻?”阿钿小心詢問。
“往常一樣便好,”洛天依略掃一眼鏡中,從梳妝奁中取出一支泣血般的紅玉笄交與阿钿,“只需記着替我将這個戴上。”
然發還未梳完,禀告的人卻來了。
“公主,樂正小姐求見。”
“嗯,來得這般早,”洛天依說着,從梳妝臺前起身,“叫她在會客廳候着。”
待洛天依梳妝畢來到正廳,正見到廳中靜靜等待的女子。女子身上換了當襯将門大小姐身份的繁麗衣裝,鳳鞋绛裙,衣上用銀絲繡着富麗的牡丹。平日随意束起的馬尾也绾作了飾以珠花的螺髻,額前留出幾縷劉海,連同纖長的睫在面上印下淡淡的陰影。
這人,是什麽時候學會安靜下來的呢?洛天依無從知曉,那是她不在的三年中的事。她分明記得兒時的樂正绫,面上雖與同齡的孩子相比更沉穩懂禮數,私下卻也是個哪怕片刻也閑不住的性子。
“阿绫,”洛天依上前,輕喚一聲,“可是等久了?”
不愧被人暗地裏稱為千面戲子,公主的臉變得當真能生出朵花兒來。方才還趾高氣揚地叫樂正绫好生候着,現下卻柔情似水,就像兩人真為久不見的姊妹。
樂正绫自是不吃這套,在洛天依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禮。只是樂正绫不明白,昨日還高傲得不可一世的公主,現下何必來放低姿态與她套近乎。畢竟,有求之人,可不是公主,而是她樂正绫。
“公主,今日臣鬥膽來叨擾,只是有疑不明,”講話間再拜,同時略微瞧公主臉色,見其依然平靜,樂正绫才繼續往下說,“昨日公主之話高深莫測,臣實在,不得其意。不知公主可否為臣提點一二……”
“本宮瞧着绫将軍倒是明白得很,”洛天依打斷樂正绫,面上反倒勾出一道笑意,只淩厲的眸中瞧不見任何溫度,“我且問你,你可是以為,是我将樂正龍牙送上戰場的?”
樂正绫遲疑,本想否認,終還是點了點頭。
“是麽?”洛天依上前一步,樂正绫幾乎可以聞到她身上的脂粉甜香,“真是難得墨丞相一番苦心,你可是沒讓他失望。”
話說到這份兒上,樂正绫再聽不明白,可就算在裝傻了。丞相那厮,當真是條老狐貍,趁龍牙不在,四放謠言,藉此加深皇家和內侍與樂正家的誤會。三者內争外鬥之際,那老狐貍正好漁翁得利,可以大攬朝政。
差點着了那老狐貍的道,樂正绫暗嘆。幸而有長公主這一番話點醒,否則隔閡一但加深,很有可能會使樂正家陷入孤立之境。那時,不論是樂正绫還是龍牙,或者一切與樂正家有關的人,都将成衆矢之的。
不過說了半天,樂正绫想知道的,卻未被提及。
“可公主昨日曾說,握得阿绫長兄性命在手……”
尾音略向後拉,話到此為止。樂正绫曉得公主是聰敏之人,故語不需盡,便已傳其意。
“是,”如樂正绫所期望的,洛天依幹脆地答道,“本宮雖未送他上戰場,卻可以幫他離戰場。”
雖然其時征戰已成定局,任洛天依如何想幫也是不得,因着她只是個稍涉政事的公主,既沒有兵符讓樂正绫挂帥,也不可能自己上陣領兵殺敵。不過她終歸是有辦法的。将士的性命都系于兵刃上,古來皆是在與敵軍厮殺間草草埋骨不得歸期。既是會死于戰争中,那便叫此番征戰後再無戰事就是。
如此,則可保全身為統帥的樂正龍牙的性命。
可如此,也是需要付出些代價的。
“阿绫可曉得,”素手挑起微颔的下巴,碧色的眸正對上樂正绫的眼睛,“天下是沒有白掉下來的好事的。”
樂正绫會意,同時又不自然地別開臉,“公主但說。”
“好,”美人勾唇,似秀面上畫一彎朱月,顯出些許得意的模樣,“本宮只要你助本宮扳倒墨許。事成之後,本宮保證,外族與洛朝間再無戰事。”
“公主此話,可是當真?”丞相倒臺,于樂正绫自然是無害之事,相反,若任人得當,對樂正家反倒益處良多。換做旁人,換做舊時,樂正绫自然是要應下。然而要與她合作的是公主,是對于現在的樂正绫全然陌生的人。要她兩人聯手,并且聯得這般突然,甚至可以說是有些草率,樂正绫難免不多心。
“看來阿绫信不過本宮。”黛眉微挑,眸中似略有驚奇,然而很快便被掩下,瞧着樂正绫的目光愈發幽邃。洛天依竟是忘了,阿绫,也早已不是過去與她無話不談的摯友。
“不若簽字畫押立下個百八十頁的約書,或者,”說着,洛天依将腰間玉佩解下,遞與樂正绫手中,“如此,可算本宮誠意?”
樂正绫曉得,那雙魚佩乃先皇後遺物,可稱得是公主最珍惜的物件兒之一。公主将此物與樂正绫,分明就是百分之千的誠意。況現下在公主府,四下皆是公主勢力,既是對方攤牌,由不得她樂正绫不應。
“公主過慮。若有用的着樂正绫的地方,樂正绫定當竭盡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