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
次日一大早,釋天便按樂正绫的吩咐,真的差人去了公主府。
雖曉得公主定不會為此罷休,但釋天沒想到公主竟是親自來了樂正府。只是看着還在蓮池旁喂魚的小姐,卻是絲毫沒有一點兒打算裝病蒙混過去的意思。
“小姐就打算這般見公主麽?”釋天滿眼憂心,公主與樂正家作對也不是一兩天的事兒,這回發現讓小姐騙了還得了?要知道,那人,可不是好惹的。
“何必呢?她又不是不知。”樂正绫折了一枝殘蓮回房,淡淡留下一句話與那急得上火的少年。
且說聽到樂正绫身子抱恙的消息,不似釋天所預料的那般,洛天依根本沒有什麽反應,手下描眉的筆都不曾有絲毫抖動,待報信之人說完便讓他回樂正府。只是報信人剛跨出門,洛天依又将他叫了回來,朱唇一挑,道一句,告訴你家小姐,好歹從小玩伴,既她病了,本宮怎能不馬上去看望她?言罷,又繼續描她的眉。
思緒扯回樂正府,公主已到,樂正绫卻不曾去迎接。公主倒也寬容,只說阿绫既是病了,好生休息便是,她多行幾步去她處看她也無妨。
這邊釋天憂心得緊,公主難得這般寬容,只是若待會兒瞧見還在喂魚的小姐,可就……而且,就算長公主今日真是心情大好,那幾個跟着侍婢,難免不會悄悄在背後對公主說些什麽。
出乎意料,在到樂正绫院外時,公主竟是讓她的人在院外等着,她一個人進去。言說怕是人多,打擾了病人。這葫蘆裏賣的什麽藥,釋天可是看不懂了。
同樂正绫所說,公主在看到她無恙時,絲毫不顯驚訝,就像是早被告知了一般。樂正绫身為臣子不向長公主行禮,公主也不介意,只款款在正悠悠品茗的樂正绫旁邊坐下。
不待吩咐,釋天識趣地退出房中。
“阿绫,”洛天依端起桌上早已倒好的另一杯茶,輕抿一口,“你這病好的倒真是快。”
樂正绫聞言,略微低下頭,以避開那雙盯着她的碧色眼眸。
“勞公主挂念,不敢不好。”
“阿绫說笑了,本宮豈有那神仙的本事?”洛天依臉上仍笑着,恍若三月春風柔和,素手卻緊扣茶盞,似下一刻茶盞便會碎于她手。
“況且本宮愈是挂念,”忽而話鋒一轉,美面笑容未變,說話的語氣卻突然淩厲三分,“绫将軍的病只怕會愈是不好了。”
樂正绫不回話,依舊沒有擡眼,只瞧着眼前那泛白的指尖。手的主人倒是不留甚情面,抓起茶盞便向她照面扔去。樂正绫轉身,只手接下飛來的茶盞,幾滴茶水濺在手上,溢出一縷茶香。
“茶涼了。”極普通的語氣,洛天依看着茶盞被放回桌上,仿佛方才什麽也沒發生。
起身将要離開,洛天依卻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繞回樂正绫面前,附在她耳邊輕言。
你的長兄,性命全在我手,可信?
“我先走了。”洛天依告辭,卻被樂正绫一把拉住。
“等等。”
赤眸終于看着洛天依的臉。那張得天地榮寵的臉,比兒時記憶裏的小包子成熟三分,雍容華麗的妝容掩去眼角殘存的稚氣,眉間精致的梅花飾開得正好,紅得一如胭脂她染的唇,端得一副高不可攀的貴态。绾發的翡翠步搖雕工細致,翠羽金釵帶着一串長長的絞絲流蘇從耳邊垂下。好美,樂正绫不得不承認,眼前的女子,生得極美。除了,那雙能夠看透人心,近乎冰冷的含翠的眼。
“公主是想讓長兄生,還是死?”
洛天依沉默,奮力想要甩開抓着自己的手,想讓樂正龍牙生還是死,決定權不在她。只是沒想到,一個不小心,洛天依竟是站立不穩将要跌在地上。
見眼前人将要跌倒,樂正绫不及多想,忙伸手一帶,就這般将快要跌倒的人兒抱住。
步搖上的玉環泠泠作響。
“放開我!”秀面一緋,開出一朵嬌豔的玫瑰,縱隔着脂粉也能瞧出。
樂正绫似未聽她言,仍自顧自地說着,“公主可是想殺了阿绫的長兄?”
“你先放開我!”命令的語氣,努力壓制着心中的窘迫之意。
樂正绫這才意識到現下境況,思慮片刻,卻仍不放手,反緊扣住纖腰,“公主還未回答阿绫方才的問題。”
洛天依的臉愈發紅了。然她到底不是習武之人,掙不脫那人,只有暫放下公主的威嚴道:“你放開我,我便回答你。”
樂正绫松手。
素手撫平衣上的褶皺,美人斂了眉,朱唇輕啓。
“阿绫是,希望本宮死,還是生?”
莫名的反問,叫人莫名地疑惑,也莫名地心驚。這算是什麽回答呢?公主的生死,與龍牙何幹?與她阿绫,又有何幹?
然不待樂正绫詢問,洛天依便匆匆離開了。
“小姐?”釋天好奇地在樂正绫眼前揮手,長公主已走了好一段時間了,自家小姐卻仍呆呆看着長公主的茶盞。
大抵是被晃得不奈煩,樂正绫終于擡頭,撇開面前那無禮的爪子。
“小姐,茶已經涼了。”
釋天小心地說道,心中又是一驚。本就瞧小姐心情不大好,自己幹嗎去作個死?還好小姐留情,只是撇開自己的手。否則,指不定折了。
樂正绫自是不曉少年這一番心思,只是經釋天提醒,她也意識到自己已然發了許久的呆。說實話,她不曉得方才自己在想些什麽。腦中亂得緊,自長兄出征起便是這般,不對,是自父親離去後便是,或者,又是因為性情大變的公主。
想到公主,樂正家死忠洛氏,故樂正绫的生活中除了舞刀弄槍,便是父親忠君愛國的說教,不是教養一個可愛的女兒,反像是要從名為忠心的模具裏刻出一個死士。而枯燥無味的日子中,天依就像樂正绫的陽光,能夠同她一道玩耍,教會她女兒應有的柔婉與俏皮。只是,那樣的時光,随着公主的改變,應是再也回不去了。
不過,想了那麽多,其實都不是樂正绫真正挂心的。她挂心的,是公主今日的話,龍牙的性命為何會在公主手中?而那句生死,究竟又代表了些什麽?樂正绫聽不懂她的話。被迫步入朝堂,樂正绫便沒打算去聽懂那些晦語。半句心如海底針,誰高興在肚腸裏繞彎子?可如今她終于想知道,卻是猜不透。
那輕擰的纖眉仍扯着她的心弦。
罷了,不懂,便去問好了。
草草收回視線,樂正绫拂袖朝面前的少年示意,“拿下去罷。”
釋天應她,伸手端了茶盞出門去。可剛出門,卻又被叫回。
進屋查看,樂正绫不知何時已挪到了書案邊,随手拿起的書卻半天都不曾翻頁。
“準備些東西,明日去拜訪公主。”
“是。”
“呃,小姐可還有什麽要吩咐的……”釋天怕還有什麽事,趕緊詢問,以免又被叫回。樂正绫卻只朝釋天揮揮手,示意他退下。
“留我一人安靜會兒罷。”女子懶懶說道。
再三确認無事後,釋天終于點頭退出。
帶上房門的剎那,素衣的女子放下書。
一雙暮色的眸又飄忽不知去了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