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将軍。”
少年低低喚憑欄的白衫女子,天色漸暗,該是回府的時候了。
女子不語,任風吹起耳邊碎發。夕陽灑在她露出的側臉,勾勒出半塊巧奪天工的玉雕。
“将……”少年再開口,卻被女子揮手打斷。
“釋天,”懶懶擡眼,赤色的眸中勉強映出夕陽刺眼而奪目的光點,“你先回去罷。”
“還有,在外,莫要喚我将軍。”
“是。”女子語調平平,卻莫名有種震懾力,叫人不得不服從。故縱少年臉上還有想說什麽的模樣,卻不得不因此低頭退下。
身後沒了聲響,望江的小樓內就剩了女子一人,夕陽在她身後拉出一道斜長的影。
良久,這女子才垂下眼睑,擡手揉了揉有些吃痛的眼。
不經意瞥見江面,偶有暮風吹動,映霞光水波粼粼。這江水,看似平靜如玉鑒,實則是暗流湧動,兇險異常,彈指間不知葬去多少可憐之人性命。就像,如今的天下。
原來,這登樓之人本姓樂正,單字一個绫,是洛都将門樂正府上的千金。生得俊秀标致不說,因着樂正家子嗣微薄,故樂正绫自幼跟随父兄習武,雖為女兒家,卻在未及笄時已有一身好武藝。聖上見其是難得之才,樂正老将軍去世後,特許她在側協助長兄。
既說管理,也就難免涉及政事。舊朝君主殘暴無道,先帝本是頗有名氣的商人,忍受不了日漸嚴苛的稅賦,和樂正绫的祖父一起帶領鄉衆起義,一路不斷有人加入,竟憑此推翻舊朝。啓和元年,先帝登基,改國號為洛。啓和二十九年,先帝駕崩,唯一一子洛尋繼任,改年號為長明。長明五年,上喜得一女,賜名天依。再說當今朝政,說清明也清明,說混亂也混亂。總說來朝□□三股勢力,一是丞相墨許所領一幹文官,一是內侍暗中所領一番勢力,還有,便是皇帝和開國老臣樂正一派了。總之是麻煩得很。幸而彼時這些個麻煩事由長兄樂正龍牙攬下,樂正绫不必去趟這趟渾水。
朔月漸漸挂上柳梢,樂正绫從樓臺上走下。沿街的鋪子早早點上了燈,路上尚還有許多行人,一派安靜祥和的景象。
只是,這安靜祥和,還能維持多久呢?
西域外邦近些年愈加猖獗,朝中也不曉得明裏暗裏有多少人與他們有勾結。皇上太過仁慈,建國未久,國力不甚強盛。若非還有樂正一幹武将,只怕外邦早已犯入洛都。
只是去年,樂正绫父親竟忽染急病去世了。正是天道不幸,又是那時,外邦起兵奪下一邊城。
皇上聽聞戰事後龍顏大變,慌忙派龍牙去那荒涼的苦寒之地禦敵。這一去,便是一年。樂正绫留在樂正府,卻也是不得心安。樂正家只有龍牙一個子嗣,若是不幸,可怎生敢想?樂正绫曾向皇上請纓,讓她帶兵替長兄出征禦敵。雖皇帝曉得樂正绫能力,丞相卻極力反對。說什麽派女子出征,不是大國作為。
最終皇帝向丞相妥協,不過礙于樂正家臉面,還是保留了樂正绫原有的副将職務,下旨若樂正龍牙不能載譽而歸,便由樂正绫接替上任。說來不過是個挂名将軍,除非,龍牙……必然不會的。
“将……小姐。”身後有人喚樂正绫,樂正绫同樣不曾回頭。
“我方才說過什麽,将我的話當作兒戲麽?”
不是厲聲的責問,大抵覺得并不需要。只是釋天還是為之一震,滿臉的惶恐。自家小姐的行事,最是叫人捉摸不定,誰曉得她是否真只是句玩笑話。
樂正绫将行,卻見釋天猶在原地踟蹰,不得不回頭,上前拍拍少年的肩,“莫擺出那副表情,本小姐不是吃人的主。”
“哦……是,是。”釋天不敢看樂正绫,待他再擡天,白衣的女子早已走遠。
“等等,小姐,”終于反應過來還有正事未說的釋天叫住樂正绫,跑着追上她,“方才府中差人來,說公主派人來請小姐一敘。”
“知道了。”樂正绫淡淡應他,終是不曾停步。公主找她,又能有什麽話說呢。念及此,樂正绫垂眸,輕嘆一聲,何必?
樂正绫和公主天依,大抵是自讀書識字的年歲便熟識了。
第一次見公主時,樂正绫尚在随父兄練武。遠遠地便瞧見一隊人簇擁着一位滿身貴氣的男子而來,旁邊的侍女牽着一個衣着華麗的小姑娘。小姑娘,就是公主。
突然,有人不小心驚了馬。馬慌不擇路,正朝小公主奔去。樂正绫也沒多想,放下手中□□便一個箭步沖上前,迅速拽住馬疆。受到制止的馬長嘶一聲,竟是在小公主的面前被勒停了下來。
次日,便傳來一卷聖旨,召樂正绫入宮,為公主伴讀。
大抵是因為年歲相仿,兩個女孩子很快便處在一塊兒,簡直就同親姐妹般要好。捉蝴蝶,放紙鳶,偶爾在嬷嬷的要求下繡個錦雞似的鳳凰,兩人像尋常人家般玩耍。與公主相伴的五年,大概是樂正绫至今所度最為美好的時光。
可惜,良辰美景也不過一瞬。父親一紙急訊,身為前鋒的龍牙重傷,急須有人替任,将方及笄的樂正绫送上戰場。
離去的那日,正是公主十五生辰。
兩個姑娘約好,要互贈對方绾發用的發笄。可彼時,應是來不及了罷。
好容易親手制的木笄,終是被樂正绫藏入袖中。
這一去,便是三年。
洛軍大捷而歸,披着盔甲的少女騎戰馬而歸好不威風。只是慶功宴上,身着最惹眼的大紅牡丹紋襖裙的長公主卻一直沉默着。不過禮數仍要有,按順序輪到公主敬酒,公主仍亭亭從桌後站起,學着皇上先前般舉杯,用天生便帶三分溫柔的聲音說着,大家辛苦。可直到宴罷,長公主到底,不曾多看樂正绫一眼。
樂正绫本以為是久別生疏,兒時般互相多走動些便又能如往昔。後來她才曉得,三年的時光,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卻足以改變一個人。
三年中,公主的母後急病辭世,皇上立了丞相墨許的長姐墨氏為新皇後。次年,墨氏便誕下一子,封為太子。帝王家最是無情,有了皇弟,皇上待公主也淡了,而那墨氏偏偏又是個善妒之人,死了的皇後妒不了,便瞧不順眼公主,在皇上面前不知碎語了多少。又因着公主身份,再無人像樂正绫伴讀般與她親近。為了在皇上面前博得信任,好好的一個天真單純的姑娘,竟是變成了個城府頗深的女子,生生地憑一己之力讓小皇子獲了罪,甚至不惜加深與墨氏之間的仇恨,親手殺了小皇子。
因此,樂正绫決計聽從父誡少去惹些麻煩。畢竟一個将門小姐,一個國之明珠,唯一能有的交集,也只是憑着兒時交情,財俸上多撈些好處。可惜,樂正大小姐從來不屑于此。
公主多涉政事,據說掌權的內侍中一半人忠于她。既在內侍一派,公主少不了與樂正家針鋒相對。因着舊識,也因着公主行事并未帶來多大威脅,樂正家待洛氏仍一如既往地忠心。只是,樂正绫不曾料到,這回龍牙出征禦敵,竟是公主的一手操縱。
樂正绫簡直不敢想,從前那個甜甜叫着阿绫的天依是如何變作這般模樣。
而現在,她又是想做什麽呢?在宴會上兩面相對都不曾看樂正绫一眼的公主,突然叫她一敘,又是想做什麽呢?又能敘些什麽呢?
“釋天,”樂正绫忽然喚住派前方扣門的少年,“明日早些差人去秉告公主,說我身體抱恙,恐難拜訪公主府。”
“可,小姐……”好容易等到有人開門的少年面露難色。
“只管去說便是。”樂正绫不曾給他說話的機會,擡腳跨入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