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回到家裏果然又是好一頓數落,但郭女士看着顧青竹精神不太好的樣子,到底沒有多說些什麽,只讓他好好吃飯,晚上早點休息。
顧青竹躺在父母家中自己的卧室裏,這是他從小就生活的地方。年少的痕跡已經逐漸消失,但還可在一些細枝末節的地方窺見到他過去的影子。
即使是他,也曾有過放縱不羁,叛逆中二的時期。整面整面牆上都是只有黑白兩色的搖滾樂隊巨幅海報,用大顆的釘子釘在牆上。他用筆名給除自己家的出版社以外的任何一家出版社投稿,寫一些現在看來酸到掉牙的影評與樂評,收到退稿就挂在床的一邊,稿件被接受了就把回信用自封袋收好,挂在另一邊。
那時家裏人都不太願意進他的房間。這裏雜亂狂躁,好好的房間看起來就像是個瘋人院病房,似乎只要走進這裏就要蒙受精神的沖擊。他們不喜歡,卻從來沒有阻攔,只要他沒有做出什麽過分的舉動,他們從來對他都很寬容。
顧青竹中二期過後,母親與他一起将那些東西一一摘下的時候,郭女士談及那段顧青竹的光榮歲月仍然心有餘悸:“那時候真的怕你跑去殺人放火。”
房間後來粉刷過,那些釘子的痕跡已經幾乎沒有了,東西全被郭女士收藏了起來,顧青竹本想扔掉,郭女士卻舍不得,那也曾是屬于她的孩子的一段人生,即使她從不曾理解過。顧青竹撫摸着床頭遺漏的一顆釘子遺留的凹痕,那是他瘋狂年月的見證,也是家人對他包容的見證。
吳萊呢?他又過着什麽樣的生活?他曾有一刻真正活得像自己嗎?他曾有人放任他做自己嗎?
顧青竹想,應該是沒有的。
到底他生活在怎樣的家庭中,才讓他對于接觸有着如此大的排斥?
他就像一個苦行僧一樣,杜絕一切愛恨,恨不能在人生的路上永遠獨自前行。但若要是他真心喜歡這樣的人生,倒也罷了。可顧青竹分明在他眼中看到了對大千世界的好奇與憧憬,即使那只是他從牢籠的狹縫中探出的渴望的目光。他的偶爾散發的鮮活,從前顧青竹不懂,只以為那就是他的本真,現在看來,就像是他在求救。
顧青竹胡思亂想着,以為自己難以入眠,但奇怪的是,他很快就陷入了睡眠中。
他似乎做了一個綿長的夢,朦朦胧胧,既不分明,等到他醒來的時候,只覺得既溫暖又惆悵。
手機裏仍舊沒有消息。
早晨的時候,顧青竹的嫂子萬夢文帶着女兒顧雪晴回到了這裏,說是晴晴鬧着想要見爺爺奶奶,便帶回來住幾天。
被天真可愛的孫女轉移了注意力,顧文全和郭彩麗才終于沒有接着昨晚的話題拷問顧青竹。其實他們再多問也沒用,顧青竹對吳萊沒有想象中那麽了解,翻來覆去也只能答出“剛畢業”、“能力強”、“聽話”、“害羞”幾個關鍵詞,更多的不是不知道,就是不能說。
顧青竹三歲的侄女比較活潑,一張小嘴從回來起就沒有停下來過,見到叔叔也在,更是開心了,不一會兒就抛下了心心念念的爺爺奶奶,跑來纏着叔叔講故事。
顧青竹心裏有事,哪有心情講故事?他頭毛支棱着,故事也講得有氣無力的,好好的一個愛麗絲夢游仙境,活生生講成了悲慘世界。顧雪晴耐着性子聽了一半,不樂意了,又小馬達似的找爺爺奶奶玩去了。
顧青竹樂得清淨,癱回沙發上又開始刷手機。微信圖标上有個小紅“1”,顧青竹随手點開,并不對此抱什麽希望,然而當他看到那條消息來自吳萊的時候,手機直接從手上滑了下去,他伸手一撈,好歹沒有掉在地上。他“噌”地一下站了起來,也不顧其他人詫異的目光,三兩步上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裏。
他再次點亮已經熄滅的屏幕,仔細看了一遍,确實是吳萊的消息,并不那麽長,但可以想見那都是深思熟慮過後的話。
“總編,對不起,我不該就那麽逃走。謝謝這些日子以來您對我的鼓勵與照顧,您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我不該因為您對我好,就不注意分寸,給您帶來一些錯誤的感覺。但是您想要的,我給不了,真的很抱歉。我會自己申請辭職的,請您不要擔心。”
顧青竹反反複複讀了好幾遍,終于被氣笑了。
不要擔心?這怎麽能讓他不擔心?主動申請辭職?在吳萊心裏,自己就是這麽一個人嗎?難道他擔心自己求愛不成,就會給他穿小鞋?
顧青竹深吸一口氣,壓抑住心底的煩悶,撥通了吳萊的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嘟——嘟——”的聲響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久到顧青竹都懷疑吳萊并不會接聽,但他仍抱着一線希望堅持着,不願挂斷。
就在顧青竹以為馬上要聽到忙音之時,電話突然被接通了,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微而急促的呼吸聲,接着是吳萊小心翼翼的聲音:“喂……總編。”
“吳萊?”突如其來的回應讓顧青竹有一瞬間的怔愣,但他很快反應過來:“你終于肯接電話了?”
吳萊還沒來得及說話,那頭就傳來吳逸軒的一聲高喊:“媽!你幹嘛啊?我還沒吃完呢!”
吳萊發出小聲的抽吸聲。
“你不在租屋?”顧青竹訝異地問。
“嗯。”吳萊小聲應着,接着聽到那邊嘈雜聲漸漸小了,聽起來吳萊進到了一個較為安靜的環境裏。
“總編,對不起。”吳萊說。
“我打電話來可不是為了聽你說這個的。”顧青竹略有些生硬地回道,“為什麽想辭職?是在擔心我會給你穿小鞋嗎?在你眼中我就是這樣一個人?”
“不是。”吳萊小聲否認道,他頓了頓,“我只是,沒辦法和你接觸。”
“你也從來不和其他同事有肢體接觸,你照樣把工作做得好好的。我們就連普通的同事、上下級都做不了了嗎?”顧青竹追問道。
吳萊沉默了。
“你就這麽厭惡我?”不知怎的,顧青竹竟覺得有些委屈。
“沒有。”吳萊飛快的否認着,但他繼而又陷入了新一輪的沉默。
“我知道我之前所做的一切讓你感覺很難以接受。”顧青竹放緩了聲音:“但我向你保證,我從今往後,再也不輕易靠近你,我們就像所有普通上下級那樣,你也不用辭職,這樣不好嗎?”
“我不是因為……”吳萊停頓了片刻,解釋道:“總編,這一切真的不是你的錯,是我反應過激了。但我沒有辦法面對你,對不起……”吳萊的聲音越來越小,顧青竹恍惚間似乎聽到了一聲抽泣。
“我看了你的新漫畫。”顧青竹忽然道,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只有間歇性地小小的吸鼻子的聲音。“我看得出來,你很喜歡《寫意》,很喜歡同事們,很喜歡這裏,對嗎?”
吳萊輕輕“嗯”了一聲。
“找到一個令自己舒心的工作環境不容易,有這樣一群可愛的同事們也不容易。”顧青竹暗自覺得自己有一些卑鄙,竟然如此不顧一切地想要把吳萊留在自己身邊。但他害怕如果就這樣放手,他與吳萊的交集,就會就此結束。“你難道真的舍得就這麽放棄嗎?誰都有一個令人讨厭的老板,你就不能就包容這一點缺憾,繼續留下來嗎?”
“你不讨厭。”吳萊反駁道。
“什麽?”顧青竹有些沒聽清,“你說什麽?”他耐心地問。
“你并不令人讨厭……”吳萊重複着,委屈的哭音終于藏不住了,他吸了吸鼻子,“讨人厭的是我……”
“誰說的?”顧青竹打斷道,“你又在說傻話了,我早就說過,你是一個非常好的人。”顧青竹本想維持着一個正常上級應有的态度,但他一聽到吳萊委屈的聲音,他又忍不住溫柔地安撫勸誘道:“你沒有把我的錄音删掉吧?”
“沒有。”吳萊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
“那麽你這個時候就應該打開聽一聽,聽聽你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顧青竹柔和的聲音裏甚至帶上了一些笑意,“你先別辭職,我給你一周的假期,好好考慮清楚好嗎?”
吳萊沒有回答,電話那頭一點聲響也沒有,連呼吸聲也聽不清了。
“而且我想告訴你吳萊。我發現你對想要與你交往的人都有很大的排斥,我不知道是什麽原因致使你如此害怕,你一定有你自己的原因。”顧青竹說得很慢,試圖讓自己的意思能夠清楚地傳達過去,“我跟你說,我喜歡你,那絕不是一句戲言,而是我發自肺腑的感覺。首先我得承認,是你的外貌吸引了我,你讓我感覺眼前一亮。但在我們這一個月多的相處中,我越來越發現你的可愛之處,那不是單純的外貌吸引所能達到的程度,你讓我越來越想靠近你,越來越想了解你。然而我今天所說的話,并不是為了強迫你接受我。我知道,也許我并不是那個對的人,并不能讓你對我敞開心扉。但吳萊,你要知道,戀愛、交往,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那本該是很美好的很自然的一件事,而這種美好是你值得擁有的。”顧青竹頓了頓,“答應我,即使你現在無法接受,也不要封閉自己,給你自己一個機會,好嗎?”
長久的沉默幾乎讓顧青竹以為永遠也得不到回音了,但終于,那邊傳來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好”。
顧青竹便笑了。
吳萊呆坐在自己的房間裏。房間采光不是太好,又拉上了窗簾,沒有開燈的時候,即使是大白天,也好似傍晚。
手機裏正開着較小的音量播放着顧青竹的錄音,顧青竹帶着笑意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流淌着,有着些微變調:“吳萊,你真的是一個非常可愛,非常好的人……”
“萊萊哥哥!出來吃蛋糕了!跑哪裏去了!”吳逸軒在外頭快活地喊着。
“他不願出來就別喊了,吃你的。”一個男音不耐煩地打斷道,“吃個飯到處跑,沒規矩!”
吳萊用力地用袖子擦掉眼淚,把錄音關閉,深吸一口氣,打開房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