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顧青竹在車裏呆坐了好一會兒,腦海裏翻來覆去地想了很多,又好像什麽也沒能想明白,煩躁地一捶方向盤,車子發出一聲急促的喇叭聲。
顧青竹掏出手機,沒有一條消息,他點開與吳萊的聊天記錄,仍是那條“馬上到”。人是馬上到了,到了卻又跑了,然後再沒了消息。
顧青竹猶豫了好一陣,還是給吳萊發了條微信。
“對不起,吳萊,我不該吓着你。我為今天,還有之前的一切向你道歉。你至少回複我一聲,讓我知道你安全到家了,好嗎?”
等了一會兒,那頭意料之中的沒有回音,顧青竹并不十分失望,只是轉而點開了和蔣成捷還有徐海舟的三人小群:
“滾出來陪我喝酒。”
周末的時候把老板從酒吧裏拉出來,那不是斷人財路嗎?于是喝酒的地方自然還是蔣成捷的酒吧。
徐海舟晚到了一些,到的時候蔣成捷指着顧青竹,一臉誇張的怪相。
“這是怎麽了?”徐海舟在顧青竹身邊坐了下來。
“弄了半天,他把人家當小情兒,人家把他當老父親。”蔣成捷幸災樂禍地說。
“起開!”顧青竹把酒杯往吧臺上一扣,“什麽老父親!是兄長!兄長!懂嗎?”
“什麽意思?”徐海舟感覺自己一腦門問號,“人家把你拒絕了,說一直把你當哥哥?”
“比這還慘呢。”蔣成捷插嘴道,“這家夥上手就要親人家,現在人小男生見了他跑得比兔子還快。職場性騷擾!”
“我說你能不能閉嘴?”顧青竹沒好氣地抱怨道:“我把你們叫出來是為了聽你落井下石的嗎?”
“不然呢?”蔣成捷奇了,“難道還要我們扮演知心哥哥為你拭去眼角的淚水嗎?”
“怎麽個排斥法呢?”徐海舟忽然來了興致,“你之前不是和他接觸過不少次嗎?怎麽這下又排斥了呢?”
“我哪知道怎麽回事?”顧青竹嘆息道:“他現在看到我向他伸手就躲,像見瘟疫似的,比那時候在gay吧被調戲的時候還要緊張。他說他控制不了,還說之前能接觸是以為我把他當兄弟。”
“解釋得通了,解釋得通了。”徐海舟不住地點點頭。
“你別‘解釋得通了’,老徐,這話我都聽你說過好幾萬遍了,到底怎麽回事啊?”蔣成捷用手肘頂了徐海舟一下,催促着。
“具體我也不能說完全清楚,但這小孩擺明了是心理作用。他不願與人肢體接觸,是對于旁人的隔絕心理在作怪,而且他對于有性傾向的對象尤為排斥。就我們目前了解到的情況而言,他表明自己是同性戀,并不是真的有多偏好同性,而是在性關系方面,兩種性別中,他更排斥,或者說更害怕女性。而只要有人,或者他本人認定某人與他有**往的可能,他就本能地對其産生抵觸情緒。”徐海舟灌了一口酒,點點頭,“我看啊,青竹,這小孩肯定有些心理問題,你介紹給我做心理咨詢可以,但是找他當對象?你拿不下的。算了吧。”
顧青竹低頭看着手中的玻璃杯,清透的酒液在追光燈中折射着不同的色彩,恰似一個光怪陸離的萬花筒,變化多端,不知下一秒會是什麽顏色。
他沉默着,沉默了好一會兒,終于搖了搖頭:“不,我不能就這麽算了。”
“是啊,哪能就這麽算了呢?”蔣成捷咋咋唬唬道:“我們高标準嚴要求的顧公子好不容易瞄準了一個目标,哪能這麽輕易放棄?我們勢必要迎難而上,勇攀高峰!”
“可是有些事情,不是你努力了就一定能做到的。”徐海舟無奈地勸說道,“心理成疾,有時候并不是很多人所理解一個小問題,或者矯情之類的,有些心理疾病不是說努力克服一下就能解決的了的。吳萊具體是什麽情況,我沒親眼見過、面對面聊過,我也不好說。但對于你來說放棄的确比堅持更容易。”
“我正是知道這些,我才不能輕易放棄,既然我知道了他有心理障礙,我怎麽能扔下他不管呢?我們之間能不能成,我不知道。但他還這麽年輕,難道就這麽和所有人隔絕一輩子嗎?”顧青竹不忍地搖搖頭,“他不該過這樣的日子。”
蔣成捷目瞪口呆地看着顧青竹,好像才第一天認識他似的,他怔愣了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看不出來我們顧公子還是個情聖,真是人間有大愛啊!不錯!哥們兒支持你!”
徐海舟見他如此堅持,也無可奈何,只是說:“行吧,既然你已經決定了。以後有什麽問題,盡管來找我就是。”
“謝了。”顧青竹露出一個有些苦澀的笑容,仰頭把杯中的酒飲盡。
那天他們喝到蔣成捷淩晨四點打烊,顧青竹的手機也沒動靜。
第二天是周六,等顧青竹餓着肚子從睡眠中清醒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了,他第一時間從床頭櫃上摸到手機,裏面只有母親的三個未接電話和哥哥顧青岩的一條通知他母親大人很生氣的短信,其餘什麽也沒有,連電量比起睡前都只掉了5%。
顧青竹洩氣地在床上翻了個身,肚子“咕咕”叫了一聲,真的有點餓了,但他懶得起床,抓着手機又把自己裹進了被子裏。
無聊地點開了微博,他看到美編文晴發了條“小助理轉正以後天天有糖吃”的微博。
那天吳萊截圖給他以後,他就悄悄關注了文晴。文晴只要不忙的時候就會寫一些他和吳萊的小段子,有些是原創,有些就是單純記錄,如果不是看文晴的微博,他還不知道他們之間的互動原來那麽有愛。
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文晴想要天天正主發糖的願望也要落空了,他們之間最好的結果是退回到普通的上下級的關系,但依照吳萊的性子,只怕那也只是奢望。
這麽想着,顧青竹忽然想着要去吳萊的微博上看一看。
點開“笨笨熊”的微博,上一條微博發布的時間是五天前,吳萊說了一句“最近比較忙,更新暫停。”之後就連點贊也沒有出現過。在某些方面,比起吳萊,顧青竹有時候覺得自己才更像是一個年輕人,他自認為自己算是比較克制上網欲望的人了,沒想到吳萊比他更加不熱衷。他就像一個被裝進年輕殼子裏的老人一樣,過着極度克制的甚至于畏手畏腳的生活,只有在相處過程中他眼中散發的零星的光芒與他單純的笑顏,才能窺見得他的幾分生機與活力。
顧青竹往前翻着吳萊的微博。他先前閑暇的時候一直在補吳萊的漫畫,吳萊的微博很少說到自己的事,通常上來就是發更新,偶爾會說明最近不出現的原因,他兩年前注冊的微博,同時開始在微博上連載小笨熊的故事,平均一周更新兩次,到現在微博總數都只有三百條,顧青竹空閑的時候就從第一條開始往後刷着,如今也快追平了他的更新進度。
笨笨熊太太兩周前做了一件大事,他把漫畫《小笨熊與他的小夥伴》的故事畫上了一個結局。小笨熊與小夥伴各自有了新的前程,他們最後一次在叢林裏的空地上聚會,分享各自的快樂,然後他們在陽光下告別,約定好未來終将會再次見面。朋友們都離開了叢林,小笨熊抱着朋友留下的禮物,回到了自己的木屋裏,懷着對未來的希望,進入了夢鄉。
很多人評論說不想看到他們的友誼故事結束,吳萊只回複着:“他們的友誼沒有結束,但他們終将會有不一樣的生活,也許這只是代表着一個新的開始。”
然後幾天後,笨笨熊開了一個新的連載。小笨熊從冬眠中醒來,被熊外婆嫌棄它太過懶惰,托隔壁熊貓叔叔帶它去了一間動物咖啡廳工作。
新的故事只有三次更新,但顧青竹立刻從中辨認出了他們雜志社的影子。那個蹦蹦跳跳為小笨熊引路的兔子大約是鄒萌萌,一只總愛打開化妝鏡顧影自憐的長睫毛白貓可能是譚茗,隔壁辦公室的文晴是一只金色的小猴子,還有其他幾只動物約莫是其他同事的雜糅,各有各的特色。而咖啡廳的老板是一只紅毛狐貍,顧青竹敢打包票那就是自己。
故事講述的笨手笨腳的小笨熊來咖啡廳打工的故事,他初來乍到,只覺得這個環境複雜又可怕,同事目光灼灼地探究着它,老板也兇神惡煞的,小笨熊心裏格外有壓力。
但很快小笨熊就發現同事們對它只是好奇,卻并不嫌棄它的笨拙,老板也比想象中的要和善,對于小笨熊從不吝啬它的贊美,小笨熊做出一丁點兒成就,它都能得到狐貍老板的贊揚。
顧青竹看着漫畫裏狐貍與熊的互動,心想着,原來吳萊對于他的關懷一直都看在了眼裏,記在了心上。
他剛想在最新更新下留言:“為什麽我是狐貍?”
字才打了一半,他就停住了,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删除。
吳萊的微博不像他自己的,是個清淨的私人領地,留下這樣私人化的留言,對吳萊并沒有什麽好處。更何況他們現在還不知道是個什麽情況呢。
說是吵架?他們沒有一個人說出過一句重話。
說是冷戰?是有些像,吳萊到現在都沒有搭理過他一句。
顧青竹不希望這代表着“絕交”。
刺耳的鈴聲把顧青竹吓了一跳,他低頭看去,是母親郭女士的電話。他盯着母親的名字在屏幕上閃爍了好一會兒,終于嘆了口氣接通了。
“媽。”
“兒子?我聽說你失戀了?”郭女士焦急地問道。
“媽!誰跟你說我失戀了?是不是蔣成捷那個家夥?”顧青竹本就因宿醉而抽痛的腦袋簡直要炸開了,“媽!你別聽他瞎扯!”
“小捷說你徹夜買醉呢!到底怎麽回事?你哥不是說你昨晚約會去了嗎?”
“不是?什麽約會啊,媽!我就是去參加聚會!”
“那怎麽就失戀了呢?”郭女士追問道。
顧青竹覺得自己現在簡直是有口難言,他深吸一口氣,壓住內心的狂躁,解釋道:“媽!沒有的事,還沒開始戀呢!哪裏來的失戀!我還在追求人家呢!人家小孩害羞,你總得給人家點時間考慮吧?”
“這樣啊。”郭女士聽起來放心了不少,“懂得害羞好啊,這樣的孩子單純。你可要好好把握人家啊!”
“知道了媽,我說你就別操心了,我知道該怎麽做——”顧青竹拖長了聲音回答道。
“你知道?知道個鬼!”郭女士感覺自己為這個小兒子真是操碎了心,“你什麽也別說了,今晚回來住,我讓阿姨給你做點好吃的補補身體。通宵喝酒,你真的是嫌命長!”說着,又囑咐了幾句,不由分說地挂斷了電話。
顧青竹捏着屏幕已經熄滅的手機躺在床上,好半天也懶得動彈,最終長嘆一聲,起床洗漱準備回家迎接暴風雨的洗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