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話一出口,吳逸軒就知道自己話說得有些太重了。兄弟倆感情一直不錯,吳萊更是總是讓着自己,從沒對自己說過一句重話,吳逸軒見得哥哥臉色慘白,手捂着心口,一副心碎得馬上就要倒下去似的,心裏也有些後悔。但他話既已說出了口,現在服軟未免有些太過丢人,于是他便咬牙僵持着,道歉的話就在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你問你哥哥有沒有自我?”顧青竹一只手撐住了吳萊的後背,那只手的熱度順着吳萊的後背的肌膚蔓延開來,接着那溫度彌漫進了他身體的的其他地方,吳萊一時間竟有種重回人間的感覺。顧青竹冷笑一聲,“你是最沒有資格問出這句話的人。你的哥哥比起你,才是真正擁有自我的那個。他清楚自己在做什麽,不會為了迎合別人而做自己不擅長不喜歡的事情,更不會刻意标榜自己的個性。一直把個性、自由挂在嘴邊的人,往往才是最缺乏這些的人。”
顧青竹頭也懶得低,低垂着眼睛,輕蔑地看向矮他半頭的吳逸軒,“你說你在抗争,在追求自由,那你有本事跟你父母說去,沖着你哥哥發什麽脾氣?你連讓你父母知道都不敢,你也好意思說你在争取自己的權利?你在向誰争取?又在向誰示威?”
吳逸軒被他戳中了要害,臉色一白,但他仍梗着脖子想要回嘴。
顧青竹一擡手,一臉不耐地制止了他開口:“別惱羞成怒地跟我反駁什麽,我也不是你什麽人,你用不着說服我,你所做的一切,如果能說服得了你自己,那誰勸你也沒用。你做的到底對不對,有腦子的人都想得明白。你哥哥管你是把你當作親人,他難道真的有什麽非要照顧你的義務嗎?真有什麽白紙黑字的文書寫着,做哥哥的一定要照顧弟弟?不過是出于親情罷了。你不聽,是你的事,到時候出了什麽問題,可不要怪你哥哥當初沒有拉你一把。”
吳逸軒被他這輕慢的語氣所觸怒,卻又莫名地被他所震懾,到底沒能開口,只憋得一臉通紅,拳頭捏得緊緊的,指節都發白。
顧青竹擡手看了眼表,“啧”了一聲,“我們還要工作呢,就不和你在這裏過家家了。你自己也說了,你已經是成年人了,成年人不止有享受的權利,也還要有成年人應有的理智,你自己慢慢想清楚吧,我們要走了。”說着他攬着吳萊的肩膀,就把他往車內帶,吳萊回過神來擔憂地看向弟弟,卻見得他低下頭去,看着自己的鞋尖,表情看不分明。他指尖的香煙依舊燃燒着,幾乎要燃到手指。吳萊張張嘴想要再說些什麽,卻被顧青竹塞回了車裏。
堵在路上的車流已經恢複了正常,顧青竹一路沉着臉把車開得飛快,吳萊給弟弟發了一條微信後便一直看着手機發呆。
顧青竹偷偷看了他好幾眼,每次都見他仍是那副模樣,不由得嘆了口氣。
“對不起啊。”顧青竹打破了寧靜。
“嗯?”吳萊下意識應了一聲,茫然地回過頭來看向顧青竹。
“我又插手了你的家事,還把你弟弟給訓了一通。我是不是有點太多管閑事,挑撥你們兄弟倆的關系了?”顧青竹解釋道。
“沒有的事。”吳萊連忙否認着,“逸軒,是個懂事的,他會知道你說的這些是為了他好的。”
顧青竹撇撇嘴,對他關于弟弟的評價不置可否。
顧青竹把車駛向地下停車場,他将車緩慢停在車位上,整個過程中,吳萊仍盯着漆黑一片的手機屏幕發着呆。
“青竹哥?”吳萊在車停穩的那一刻忽然開口道。
“怎麽了?”顧青竹轉過頭來,見吳萊一臉猶如站在人生分岔路上的茫然。
“我這個人,是不是真的特別壓抑,特別無趣?”他輕聲問道。
說實話,在顧青竹看來,吳萊确實有些過分壓抑了,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膽戰心驚的,總是生怕打擾到旁人,或是做錯什麽事情,有時候真的有些過于謹小慎微了。但說到無趣,那可真是太冤枉了,對顧青竹來說,還有誰能比吳萊更加有趣,更加生動,更加吸引着他呢?
這個答案約莫對于吳萊而言很重要,他看向顧青竹的眼神裏都掩藏着些微期許的光芒。
顧青竹笑了:“你呀,确實有點悶,說話聲音也總小到像是要考驗人聽力似的,但你怎麽會無趣呢?相處這些日子,我每天都能在你身上找到新的閃光點,你信嗎?”
吳萊眼中的光芒更加明亮了些,那光芒逐漸擴散開來,直至他終于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來。吳萊低下頭去,害羞地說:“我哪有那麽好?”
“早跟你說過一萬次了,吳萊。”顧青竹習慣性地伸手摸了摸吳萊的後腦勺。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催促道:“把手機拿過來。”
“什麽?”
“快點,把鎖打開給我。”顧青竹把手在吳萊面前攤開。
吳萊雖然不明白顧青竹到底在幹什麽,但還是聽話的打開密碼鎖,把手機放在了他的手上。
顧青竹有點嫌棄地看着吳萊的舊手機,接過來點開手機上的錄音機,對着話筒說到道:“吳萊,你真的是一個非常可愛,非常好的的人。“吳萊一瞬間的茫然過後,立刻發覺他在做什麽,臉霎時紅了一片。顧青竹笑着繼續道:”你畫功了得,工作能力出衆,辦公室裏所有人都喜歡你,包括我這個兇神惡煞的壞老板都拜倒在你的牛仔褲下。”
吳萊紅着臉就要來搶手機,卻被顧青竹輕輕松松地擋開了,他大笑着繼續:“所以你下次再懷疑自己,再妄自菲薄的時候,就點開這條錄音吧。你,吳萊,是我顧青竹蓋章定論過的優秀員工,新時代的人才。”他頓了頓,補充道:“還有不食人間煙火的絕世小仙男。”說着,他自己就先笑場了。
吳萊聽到他前半截還心裏感動得一塌糊塗,沒想到後頭還有一句神來之語。他羞惱得不能自已,第一次惡膽向邊生,解開安全帶向顧青竹撲了過去,一把把手機搶了過來,呼道:“總編!”
顧青竹則笑得不能自已,他任由吳萊把手機搶走,靠在椅背上笑到心口劇烈起伏着,還不忘叮囑道:“你可不準删掉了,我以後要時不時檢查的。”
吳萊在删除鍵那裏猶豫了好久,到底沒敢在顧青竹目光灼灼的注視下删掉,心裏又羞又氣,只好若有若無地“哼”了一聲,埋怨道:“幼稚!”
顧青竹也不惱,伸手輕輕拍了拍他腦袋,催促道:“好了,鬧夠了就趕緊下車開始幹活吧,再磨蹭展會就要正式開始了。”
吳萊立刻緊張地看了看表,發覺時間還充裕,便松了口氣,伸手去開車門。
恰在此時,吳萊的手機響了一聲,他低頭一看,正是弟弟吳逸軒的微信。
吳逸軒大約是終于想明白了,灰溜溜地發了條微信來向哥哥道歉,還說自己再也不偷偷抽煙了,希望哥哥不要生氣。
顧青竹看吳萊臉上浮現出小小的笑容,問道:“你弟弟向你認錯了?”
吳萊點點頭,眼睛亮晶晶的,裏面閃爍着快樂的光芒:“他還讓我謝謝你,青竹哥,他說如果不是你把他罵醒,他現在還在犯渾。”
這個小孩子倒還不是那麽無可救藥,顧青竹訝異地挑挑眉。
“他還約我今晚工作完了兄弟倆好好吃一頓……”吳萊興高采烈的聲音戛然而止,他忽然想起今晚本與顧青竹有約,立刻遲疑了起來。
“沒事。”顧青竹故作大方地聳聳肩,“你和你弟弟去聚餐吧,你們倆好不容易和好。”他解開自己的安全帶,露出一個笑容來。
“不好意思啊,青竹哥。”吳萊一臉愧疚,但還是為弟弟能認錯示好而高興。
顧青竹搖了搖頭,表示這并沒有什麽,便催促吳萊趕緊動身出發前往會展廳了。
“快一個月了,手都沒牽一下?”蔣成捷的怪叫很快又被酒吧裏表演臺旁的歡呼聲給淹沒。
“我還沒正式開始追求呢!”顧青竹懊惱地把他推開了一些。
“怎麽下手這麽慢啊?就你這相貌,這身家,這段位,快一個月了都沒把一個愣頭小子拿下?”蔣成捷啧啧稱奇,“老徐老徐!”他大力地拍了拍徐海舟的後背,差點把他拍得被一口酒給嗆到,“你給分析一下,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我當初見那小孩往青竹身上一撲,還以為第二天就要給這個饑 渴老處男煮紅豆飯了呢。怎麽進展這麽慢啊?”
“我是心理咨詢師,不是什麽愛情顧問?我哪裏知道怎麽回事。”徐海舟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才一個月不到而已,急什麽,你就不許人家走細水長流路線了?”
“你說這個小男孩不會是個高段位白蓮花吧?別等會我們顧公子被吊了半天,最後被騙財騙色了怎麽辦?”蔣成捷腦洞大開道。
“起開,吳萊才不是這種人呢。”顧青竹沒好氣地抱怨道,“不過說真的,我感覺他呀,肯定是個有故事的人。今天早上我見證了他和他弟弟吵架,他弟弟雖然叛逆,但估八成也真是在家裏憋狠了。我感覺他們家的生活環境應該挺壓抑的,也難怪吳萊總是不自信的樣子,明明多麽有能力的一孩子,總覺得自己在食物鏈底端似的。”
徐海舟聽着也跟着點點頭:“這也一定程度上能解釋你之前跟我說的他有性壓抑傾向的問題了,家庭原因很重要。不過我倒有些奇怪,他能這麽坦然地接受自己的性取向,這一點相對于你所窺見的他的家庭環境而言,還真是有一點點說不通。”他搖了搖頭,拍了拍顧青竹的肩膀,“顧青竹啊顧青竹,任重而道遠哦!”
顧青竹看着群魔亂舞燈光閃爍的酒吧,聽着時不時傳來的歡呼聲與大笑聲,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到如今曾經對吳萊的一點兒興趣與被美貌的吸引已經變了質,逐漸轉化為了更加深刻的東西。吳萊就像一本包裝精美的書,乍一看花團錦簇的,像是毫無內容的三流讀物,以為一眼就能看透,翻開來細細體味,才能知道原來裏面的确言之有物,越讀越不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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