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還沒推門,隔着塊厚玻璃就聽到裏面傳來一陣哄笑聲。顧青竹皺了皺眉,看了眼手表,離下班時間還早得很。剛剛連續夜戰了一星期,大家态度松懈些也無傷大雅,但這吵鬧得連屋外都能聽見,實在是有些無法無天了。
顧青竹冷着一張臉,輕輕将門推開一條縫,一個金燦燦的腦袋直接晃花了他的眼,這是從沒在他的視線範圍內出現過的發色。得,這個頭發顏色就犯了顧青竹的大忌。
顧青竹輕手輕腳地将門推得更開了些,編輯部裏的人都親眼見他離開,此時顯然有些得意忘形了,連他這麽大的動作都沒有發覺,依然在那裏說笑着,幾個校對組的女孩抱着咖啡杯笑容滿面地圍在一個有着一頭詭異金毛的男孩周圍問東問西的。
那個男孩背對着顧青竹站着,微微低着頭,目測身高得趕上顧青竹了,站在一群姑娘中間顯得有些鶴立雞群,那頭過耳長的黃毛除了顏色有些辣眼睛以外,倒還梳得挺整齊的,柔順乖巧地蓋在頭上。他的皮膚很白,個子雖然高,但有些偏瘦,一件再普通不過的白襯衫挂在身上有些空空蕩蕩,下身一條有些發白的牛仔褲加一雙板鞋,穿得倒挺幹幹淨淨的。周圍的姑娘們圍着他就像圍着什麽小動物一樣,慈愛的笑容幾乎顯得猙獰了,一會兒問他星座,一會兒問他愛好,一會兒又問他有沒有女朋友,時不時發出一陣哄笑來。
顧青竹冷漠地靠在門邊聽了一會兒廢話,發現這男孩怕不是有什麽社交障礙的毛病,無論是什麽問題都回答得支支吾吾吞吞吐吐的,說着說着,連脖子都紅透了,聲音倒還有點好聽。社交障礙這點倒還可以,反正助理對于顧青竹來說就是個打雜的,不需要多麽能說會道。最怕來個像上次那樣精力過剩的自來熟,小哥哥小姐姐地叫着,要做正事了一天到晚見不到人,批評幾句脾氣比誰都大,多說了他兩句,摔摔門,走了。那種人,說得好聽是個性,說難聽點就是沒發育完全,以為普天之下皆他丨媽,人人都得上杆子供着。
這麽想着,顧青竹有些不耐地伸手敲了敲打開的門,打斷了滿室的歡聲笑語。就像是按了什麽暫停鍵一樣,在衆人看到顧青竹的那一剎那,每個人臉上的笑容都立刻凍結,還沒說完的話似乎還在空氣中回蕩,但下一個詞已經吞進了肚子裏,那男孩也慌慌張張地轉過身來,瞥見顧青竹,又紅着臉手足無措地低下頭去。
只是一瞥,顧青竹就忽然覺得有種被驚豔到了的感覺,這個男孩有着一副極好的五官,眉毛偏細,但卻很濃密,一雙明亮的桃花眼,配上因害羞而泛紅的眼角,在顧青竹這個gay佬看來簡直是犯規,他的鼻梁挺翹精致,只可惜有一顆紅紅的痘印,他的嘴形偏薄,但勝在紅潤,因而将整個人襯托得白得幾乎要消失在空氣裏。最難得的莫過于他那一種幹淨的氣質,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他似乎有些膽怯過頭了,除了回頭時的那一瞥,之後再也沒有擡過頭,輕輕咬着下唇,雙手在身前神經質地摳弄着,倒顯得有點楚楚可憐,就是那頭黃毛真的讓人窒息。
顧青竹默默告訴自己,工作時間禁止意丨淫,于是心懷着一萬個不情願,硬生生地将頭轉到了鄒萌萌,那個今天麻着膽子來彙報的姑娘身上。
被“大魔王”的“死亡視線”掃射到,鄒萌萌只感覺虎軀一震,一個激靈過後擺出一副迎賓小姐的姿勢僵硬地介紹道:“總編,這個……這個就是新來的實習生助理,他叫吳萊。”
這是什麽鬼名字?吳萊吳萊,聽起來像是在罵人無賴似的。顧青竹皺了皺眉,讓鄒萌萌以為自己哪裏說得不對,維持着那個迎賓姿勢,冷汗都要流下來了。
“還沒下班呢,就這麽亂糟糟的,像什麽樣子?”顧青竹皺着眉頭走了進來,“要是有領導來突擊檢查呢?到了我們這層,以為進了什麽菜市場,像話嗎?都回去坐好,剛犯了大錯還一個個笑得這麽開心,新刊又要選題了,還有心思說笑。”他拍了拍手催促道:“動起來!”
被他批評得一愣一愣的部下們就像機器人一樣,在他一聲令下,立刻四散開來陷進各自的辦公桌前,低頭裝模作樣了起來,但眼神時不時好奇而又小心翼翼地瞥向這邊。
“你。”顧青竹大步流星地想自己辦公室走去,路過實習生的時候,輕描淡寫地吩咐着:“跟我過來。”
實習生亦步亦趨地跟着顧青竹進了辦公室,辦公室門關上的那一剎那,滿外間的人全都擡起頭來好奇地打量着,而門一關閉,他們立刻互相做着鬼臉,紛紛為這個新來的實習生哀嘆。
“自我介紹一下吧。”顧青竹在椅子上剛落座,就吩咐道。
實習生先是把手在身前交握,嘴唇微張着抖了抖,面色一片通紅,接着又把雙手像要英勇就義了一樣背在身後,吞吞吐吐開口道:“總……總編您好,我……我叫吳萊,今年22歲,剛……剛剛大學畢業……”
“你是有口吃嗎?還是嗓子有問題?”顧青竹用指節敲了敲桌面,不耐煩道:“一句流暢的話都說不出來,以後怎麽和作者對接?怎麽和其他部門的人協調?你真的以為助理就是光打雜的嗎?你要做的首先就是幫助我給其他人傳達指令,定時向我彙報其他人的問題和要求,你看着我連一句完整的自我介紹都說不出來,你還怎麽當助理?”
吳萊應聲抖了一下,眨眨眼睛抿了抿嘴,不知道是不是顧青竹的錯覺,他總覺得這個小實習生眼睛看上去有種濕漉漉的感覺。
吳萊沉默了一小會兒,深吸一口氣,勉強開口道:“對不起,總編。我重新來,我叫吳萊,今年22歲,剛剛從T大畢業,學的是插畫。”他的聲音仍是不大,且說的很慢,但到底沒有再中斷過。
“頭發怎麽回事?”顧青竹越看越覺得那黃毛真的很礙眼,和吳萊的氣質完全不搭,“上班不能染奇怪的顏色,像什麽樣子?”
吳萊愣了愣,不好意思地鞠躬道歉道:“不好意思,總編,這是我弟弟和我開玩笑。他把我的護發素給換成了染發液,我洗完才發現。他說七天就能褪色了,不好意思啊總編。”
顧青竹點點頭,勉強可以接受,“聽說發行部主管是你親戚?”
吳萊疑惑地歪了歪頭。
“發行部主管潘則明。”顧青竹提醒道。
吳萊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低下頭小聲道:“潘叔叔住在我們家隔壁,算是看着我長大的,他說我現在還沒想好要幹什麽,不如先來這裏磨練磨練性子鍛煉一下。”
“他是不是和你有仇?”顧青竹交叉雙臂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吳萊。
“什麽?”吳萊瞪大了眼睛吃驚地擡頭。
“人人都知道在我手底下不好讨生活,我這裏實習生一個月要換三個,他還讓你在我這裏鍛煉?”顧青竹挑了挑眉,勾起一邊嘴角:“他不是和你有仇是什麽?”
“潘……”吳萊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語言,慢慢而小聲地說道:“潘叔叔和我說過,顧總編工作上待人很嚴格,但實際上日常生活裏很好相處,只要我不幹蠢事,認真工作,在您手下我可以學到很多。”
顧青竹驚訝地看了看一臉誠懇的吳萊,憋了一會忍不住笑了起來,晃了晃腦袋:“行啊,還沒入職呢,倒先拍起馬屁來了。”
吳萊眨眨眼睛,鬧不清楚他到底是在生氣還是如何,下意識後退半步,小聲辯解道:“潘叔叔是這麽和我說的。”
“行了,你既然想要在我這裏鍛煉,就要做好吃苦的準備,別到時候事情落到你頭上了才叫苦連天。”顧青竹将椅子向前滑了一截,打開電腦,“去找鄒萌萌登記領卡,每天打卡上班,特殊情況請假,不準無故曠工,從明天開始上班沒問題吧?”
吳萊忙不疊點點頭,又愣了愣,小聲詢問道:“總編,明天……明天能不能請假一天,我明天要去學校……搬行李……”
顧青竹視線從電腦屏幕上挪開瞥了吳萊一眼:“第一天就請假,行吧,後天開始。如果不出意外我每天九點準時到,再我來之前幫我沖好咖啡,東西就不用你整理了,我自己會來,具體的事情到時候具體安排吧。有什麽事就去問鄒萌萌。”
吳萊點點頭,還站在那裏等待吩咐。顧青竹噼裏啪啦敲了好一會兒字,一轉頭還看見他在那裏杵着。
“還愣在這裏幹嘛啊?動起來啊!”顧青竹敲敲桌子。吳萊像是這才驚醒一般,匆匆鞠了個躬,小心翼翼地離開了。
顧青竹看着他離開的背影搖了搖頭,心說,這孩子聽話倒是個聽話的樣子,可是也太呆太膽小了一些。
“所以你就把人留在身邊了?”蔣成捷邊擦着酒杯邊八卦地問道:“行啊你,很懂得近水樓臺先得月嘛,你這是要玩養成啊!”
“去去去,一邊去,思想能不能不要那麽龌龊,我又沒打算下手。我只是單純覺得他長得好看罷了,人家是來當助理的。”顧青竹沒好氣地看了自己的損友一眼。
“當助理怎麽了,小說裏不都是這麽寫的嗎,霸道總裁和小助理,你們這可是标配!”蔣成捷一臉壞笑地看着顧青竹。
“起開,我又不是霸道總裁,我哥也不好這一口。”顧青竹喝了一口酒。
“诶,目光不要這麽狹隘嘛。你不是霸道總裁,可你性質也差不多啊,想想看,一個不差錢的二世祖,是編輯部的大boss,你說這不就是編輯部版的霸道總裁嗎?”蔣成捷得意洋洋道:“放那麽一個如花似玉的小嫩蔥在你旁邊,你能忍得住?”
“你這都什麽形容詞。”顧青竹翻了個白眼,“而且人家是不是彎的還不知道呢。”
“這怕什麽啊?就你這相貌,你這身家,你這氣度,掰彎人家不是分分鐘的事?”
“別,我可沒打算掰彎人家。勾引直男在我來看是最沒品的事,人家本就喜歡女人還要去勾引,勾不成自己傷心,勾成了對別人也不負責任,把人家白白拖上了一條更艱難的道路,沒意思透了。”
“顧青竹同志。”蔣成捷放下手裏的酒杯,叉着腰一臉做作的樣子,“你這個思想很不對嘛,你這是涉嫌歧視我們邊緣群體啊。”
“你都知道了我們是邊緣群體,你還撺掇我去把人家小孩拖入火坑。”顧青竹橫了他一眼。
“我這不是看着你單身這麽久着急嘛,你的老母親,前些天打電話給我,讓我務必幫她關注你的情感生活,必要時給予幫助。”蔣成捷聳聳肩,“要不是你真的不是我的菜,我都要被郭女士逼着撸袖子自己上了。”
“求求你可別惡心我了,我不是你的菜,你還不是我的菜呢,你這個小零。”顧青竹故意抖了抖,做出一副惡心得不得了的樣子。
“嘿,顧青竹同志,你又涉嫌體位歧視我跟你說。小零怎麽了,你不……”
“等等!”顧青竹忽然一擡手打斷了蔣成捷的話,驚訝地向一個方向看去,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來。
蔣成捷順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邊卡座沙發上坐着一個畏畏縮縮的大男孩,有着一頭在酒吧炫彩燈光下也辣眼睛得很的黃毛,但仔細一看,倒是有着不錯的皮相,渾身散發着一種“柔弱可欺”的氣息。這不,吸引來了一只正宗大灰狼,圈裏出了名的喜歡玩玩就散的1哥。
“吳萊?他怎麽在這裏?”顧青竹驚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