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印廠印了嗎?”老板椅上的男人閉目養神,揉了揉太陽穴。
“已經全部送印了,總編,劉逢春在那裏盯着,明天下午前送到發行部。”
“嗯,第五頁那個低級人名錯誤改了嗎?”
“改了,送印前校對組又查了幾遍,沒有什麽問題,他們還在寫檢查呢。”
“檢查就不用寫了,浪費時間,一人工資扣五十。”男人睜開眼睛,抹了把臉,努力讓自己精神一點。他語速不緊不慢的,講出來的話卻一點也不平和,“下次選題會時間趕緊跟幾個主編定下來,廣告部的也叫上,還有,青春版的作者這次拖稿又這麽嚴重,讓責編多催催,他們是寫青春版,不是真的青春年少,上學的小孩都知道作業不能拖欠,二十三十歲的人合同內工作都做不好?”
“好的主編,我會提醒他們的。”負責彙報的姑娘一邊汗如雨下,一邊背脊發涼,簡直是在經歷冰火兩重天。
“還有事嗎?”男人終于擡了一眼,看着這位直面風暴的可憐人。
“就是新……新助理馬上到了,您要不要面試一下?”畢竟誰也不願意每次彙報前都抽個簽,有一個固定助理負責直面總編的怒火是整個編輯部最大的願望。
“又來一個,估計又是呆半個月就甩手不幹了,我就不去面了,有這個時間我還不如多睡一會兒。你們看着辦吧。”男人嗤笑一聲,不以為意。
“但……但是……”
“別但是了,有話快說。”男人顯然耐心告罄。
“這……這個新來的助理,是發行部主管的親戚,人家囑咐要關照一下呢。”
男人收東西的手頓住了:“親戚?這還是個走後門的?你們面試的時候問問他,他的親戚是不是跟他有仇,把他放到我這裏來關照?”說完,幹脆利落,提上電腦包,頭也不回的走了。
男人走出辦公室,路過一群裝模作樣埋頭苦幹的演員,走出編輯部。編輯部的大門一關,就能聽見裏面過年一樣的歡呼,慶祝終于送走了大魔王。
“一群蠢貨。”男人嘴上不客氣,但也嘴角也忍不住浮現了一絲笑意。
顧青竹,年方二十八,是文學月刊《寫意》的總編,也是個不差錢的二世祖。出《寫意》的這家出版社,就是顧青竹家裏的産業,不過他一早就聲明,絕不打理家務,一門心思做他的雜志。鑒于他家裏還有個熱衷賺錢的哥哥,而他也不是什麽有着雄心大志的人,所以至今為止都只在《寫意》總編位置上呆着。至于出版社?誰愛管誰管着去。
家裏人開始并不贊同,認為他這是大材小用,但他态度堅決,而且在他手上,《寫意》雜志做得還算有聲有色,在如今實體書市場低迷的情況下每月發行量在同類雜志中都排前列,于是家裏也就随他去了。愛做雜志,總比像有些不務正業的人一般出去鬼混要好。
因着他這二世祖的身份,走在公司裏,誰見了他都要給問聲好,留給他們雜志社的資源也是最好的,發行日近了,一路給開綠燈的是常有的事。也多虧了他這層身份,這回樣刊印完了就差要大批量印刷了,被顧青竹發現了一個低級錯誤,還重複了好幾次,校對組被狠批一頓,連同美工部一起連夜加班,終于趕到今天成功送印。
“喲,這不是顧總編嗎?”顧青竹剛出電梯門,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就傳了過來,“聽說你們《寫意》出了大問題,整個十層都腥風血雨的,可我看你倒是挺閑的嘛。”
顧青竹低頭看着手機,連頭也懶得擡,随口應了聲:“勞你費心了,請讓路。”
“顧青竹,麻煩你對別人放尊重點!”見他這幅愛答不理的樣子,來人的怒火瞬間冒了上來。
顧青竹站定皺着眉頭看向來人,當然了,除了這個家夥還能有誰呢。眼前這男人中等身材,在南方人中算是普普通通了,站在一米八幾的顧青竹面前瞬間像個矮子,也不知道他哪裏來的自信一天到晚趾高氣昂自認高人一等,一副金絲邊眼鏡挂在臉上顯得不倫不類,一張長臉不管做什麽表情都像是在嘲諷。
這是九層紀實文學雜志《人間》的副主編馮嘉,也是出版社一個董事的兒子。說起來那個董事也算是顧青竹父親的好友了,顧青竹與馮嘉本可以成為朋友,奈何顧青竹從小就是個典型的“別人家的孩子”,馮嘉又是個心高氣傲的人,自然不願與他相交。而顧青竹呢?也一點也不在乎。兩人的關系一直僅限于認識而已,兩人井水不犯河水,一直相安無事。然而,當馮嘉進入《人間》擔任編輯起,他們倆之間就結下了梁子,或者說是馮嘉單方面的仇視。
《人間》是紀實文學,寫的是社會新聞、人間百态,本來銷量就不如包羅萬象的《寫意》,還老因為敏感問題被上頭打壓。馮嘉進入《人間》編輯部其實也是一個跳板,他不見得會在這破地方呆多久,只想在這裏幹出幾件事來,以後好一步步進入董事會,最終接下父親的位子。結果也是巧了,他向看上的幾個紀實文學作者聯系約稿,想要定一個長期合作計劃,沒想到接連被對方婉拒。一追問,原來他們都已經和《寫意》的紀實版塊簽了合作協議,暫時不接受其他雜志的約稿,只接受整本出版的邀請。
馮嘉當時就火了,心說,紀實文學本就不熱門,你《寫意》還來跟我搶作者。一向順風順水的他,哪管人家和《寫意》有合作在前不在前,當下認定顧青竹和他馮嘉過不去,就此見了面就要嘲諷他幾句,比粘在腳底的口香糖還惹人厭。
顧青竹看着他那張得意的臉,覺得實在煩得很,自己跟着編輯部加班加點好幾天了,一個星期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想回去補個覺都要被攔着,原本就不怎麽好看的臉色又黑了一號,當下沒好氣地回敬道:“尊重也是要看人的,對一條只會亂吠的狗談尊重,這不是笑話嗎?”
“你放屁!”馮嘉簡直怒火攻心。
“欸?馮副主編。”顧青竹特地在“副”字上加重了讀音,慢悠悠道:“大家都是文化人,用詞哪能這麽粗俗呢,我看你也是閑得發慌,不如讀個課外班好好補補課吧,我的侄女最近參加的那個還不錯,回頭讓我哥發聯系方式給你。”他輕蔑地橫了馮嘉一眼,牽起嘴角點了點頭,轉身就往外走。論吵架,顧青竹可從來沒輸過。姓馮的也不去他們《寫意》打聽打聽,他“顧大魔王”的稱號可不是白叫出來的。
“你不過是個插丨屁丨股的有什麽好得意的!”馮嘉在背後氣急敗壞地吼道。
顧青竹無語地撅了撅嘴,這個傻丨逼每次吵架都以這個收尾,托他的福,現在全公司都知道顧青竹是個彎的了,但每次丢臉的又不是他顧青竹,只有敗者才會口不擇言,馮嘉那難看的嘴臉公司裏不少人都對他頗有微詞,至今沒對他如何還是看在他老爸的面子上。顧青竹回過頭冷淡地諷刺道:“也總比甩你的女人能繞地球兩圈的你要好多了吧?馮副主編,我終于明白了,學前教育比較适合你,記得留意一下,好好學習提升自己。”說着,頭也不回的走進車庫裏。
顧青竹對于人家知不知道他是彎的倒并不是很在意,他老早就發現自己的性取向比起同齡人好像有那麽些不太一樣,于是大學就跟家裏人出了櫃。父母雖然開明,但剛出櫃那一陣,家裏還真是雞犬不寧了好長一段時間。顧青竹的母親郭彩麗女士倒是個緊跟時代潮流的時尚名媛,雖然心慌了一段日子,老認為是不是自己教育的缺失才導致顧青竹走了彎路,但到底很快就想清楚了,成為了除哥哥顧青岩外,顧青竹的第二個支持者。他的父親顧文全則是一個相當老派的人,雖然從不忍心責備他什麽,只象征性地斷了他兩個月生活費,最後這點小挫折還被自己夫人給化解了,但直到現在他還抱有一絲顧青竹能回歸正途的希望。不過随着年歲的增長,再加上長子顧青岩女兒的出生,這種願望也漸漸淡了不少。
家裏人不着急顧青竹的性取向了,倒開始着急顧青竹的感情問題了。原因無他,只是顧青竹從出櫃起就沒有顯示出任何戀愛的傾向。剛開始他們還認為顧青竹出櫃後怕是很快要向家裏坦白戀情了,他們一邊擔心顧青竹遇人不淑,一邊又好奇到底是什麽樣的人能入得了顧青竹的眼,就這麽提心吊膽地到了顧青竹碩士畢業,仍不見他都絲毫動靜。
于是愛操心的顧先生和郭女士脆弱的心髒又要受不了了,一會兒夢到小兒孤獨終老,一會兒又夢到他被圈子裏帶壞了染上什麽不好的病。終于到了今年,顧母郭女士終于忍無再忍,下了最後通牒,如果今年再不帶一個男朋友回家,她就要開始幫忙張羅着相親了!
顧青竹沒想到自己都彎了還逃不過被催着戀愛和被逼相親這兩道坎。
他也不是不能理解父母的擔心,也不是真的不想戀愛,更不是沒有想要和他處處看的人。他這長相這個頭,看上去就是個帥1,每次去朋友開的gay吧裏坐坐,各色的小零接踵而至,眉眼抛得讓朋友都羨慕不已。然而慘烈的事實是,當顧青竹發覺自己性取向的那天起,他就同時清楚了自己的偏好,從而開啓了“無一無靠”的僞攻實受的生活。
其實憑他這身材相貌,再加上這家世,圈子裏的1號們也不是勾搭不到手,但偏偏顧青竹又有着些小潔癖,不願約丨炮,更看不上那快把本市小圈子睡遍了的交際花。這在他的gay吧老板朋友蔣成捷看來,完全就是矯情,勸說他處處看又怎麽了,圈子裏好聚好散的人多了去了,人家男女朋友戀愛也不是每對都會結婚的嘛。顧青竹也知道這個理,但每次看到那些蜂擁而至的莺莺燕燕,就是過不去心裏那道坎,說到底還是沒遇上真正喜歡的,所以後來也索性一切随緣了。
于是至今為止,風度翩翩文質彬彬的顧主編依舊是本市圈子裏的潔身自好的(僞)絕世好攻,圈子裏流傳着他的貌若天仙但極其善妒的神秘愛人的都市傳說。但實際上他的性丨生活依然靠自給自足,是個認真起來能寫按丨摩丨棒種草測評的饑丨渴處男。
剛剛馮嘉的那番話雖然沒有讓他感到難堪,但着實讓他想起了自己回去也是“孤苦無一”的冷清日子,又想起母親的最後通牒,一陣無名火湧上心頭,一拍方向盤,打開車門又往公司走去。
顧青竹心裏不痛快就要找個地方發洩發洩,正好去看看那個走後門的實習生到底是什麽鳥樣吧,如果真那麽磕碜,他可不會顧及什麽主管不主管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