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章節
,捏着肉脯的手慢慢又縮了回去。
“喬大夫,你讨厭我麽?”他小心地問,“是因為這個不要我麽?”
“是比較讨厭。”喬清說,“但你現在……”
“我做過什麽讓你讨厭的事情嗎?”項飛羽又問,“是我想不起來的那些?”
“是啊。”喬清從他手裏把肉脯都拿過來,撕了片衣角小心兜着。
“我已經想不起來了,你別讨厭我。”項飛羽急切地說,“我什麽都幫你做,我會劍法,還可以保護你。”
喬清不知道說什麽好,只能把他拉起來。
“走吧走吧。”他牽着項飛羽往前走,“回去了。”
——
項飛羽開始跟着喬清學種藥和采藥。
喬清只限制他在藥田裏活動,別的地方不許去。項飛羽辨認那些長相各異的植物,用時短得讓喬清震驚。
“你看看你,一個月了都沒記完。”喬清跟小九說,“這傻子兩天就認清楚了。”
小九也是吃驚,把項飛羽看作村裏的神童,完全撇開了喬清,黏着項飛羽不放。
有時候看着項飛羽在藥田裏忙活,喬清會誤以為他已經完全恢複記憶了。
但是他知道,在這個軀殼之下,項飛羽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
他記起了大部分,包括自己在雲霄谷裏學的劍法,和雲霄谷對靜池山經年不絕的惡意。喬清覺得他很可憐,于是一直沒告訴他雲崖子已經死了的事情。
只要一有空,喬清就套他的話,項飛羽像是完全沒意識到喬清話語裏的陷阱,他問什麽就答什麽,毫不隐瞞。
正道江湖客恨魔教妖人,這倒是很正常的。雖說這惡意細細究起來也沒個源頭,但靜池山既然被認為是“魔教”,許多事情就算與其無關,那也得算在他們身上。
雲崖子俗名蘇致財,但財沒有,人也沒有:他年少時深情戀慕過的幾位少女,個個都迷戀英俊潇灑的魔教妖人,沒人肯搭理他。後來跟了個師父學武,誰料沒幾年師父就死了,留下一堆高深秘籍,全被蘇致財偷偷學了去。而在那些高深的秘籍裏頭,凡是提及靜池山與“魔教”,總會花許多筆墨說些“美人雲集”“遍地珠琅”“武功超絕”“金瓯銀瓶”之類的話。
蘇致財看了,也信了,對靜池山的怨氣慢慢就變成了深刻的惡念。
喬清聽完只覺得可笑。
“你們雲霄谷的人可真無趣。”喬清說,“靜池山窮得要當衣服發過年的銀子,哪裏有什麽遍地珠琅。”
他喝了手裏那小杯的酒,忍不住又補充道:“寫書的人心腸惡毒,信的人又蠢又貪。”
項飛羽坐在他身邊,小心翼翼拈着一只小酒杯,盯着裏面的酒漿。
喬清的話讓他擡起了頭,眼神有些晦暗。項飛羽的神情與幾天前大不一樣了,喬清一想,也對,十七八歲,孩子都能生了,偶爾顯出點兒成年人的神情也不值得奇怪。
“喝呀。”他指指項飛羽手裏的酒,“教你喝酒。”
“我傷沒好,能喝嗎?”項飛羽問。
“死不了,快喝。”喬清再三要求,項飛羽把酒喝光了。杯子裏不多,才盛了一半,他一口灌下去,也沒露出難受的表情。
喬清發現,這個人應該很會喝酒。
項飛羽砸吧砸吧,回味過來了,眯着眼睛說了句“好喝”。見喬清沒理會自己,他便自己給自己又倒了一小杯。
兩人沒話可談,一人一口地喝酒,在檐下看着細細的雨絲飄來飄去。
元宵節那天,馮寄風和元海從于暢景那邊回來了。兩人帶了些于暢景給喬清的東西,喬清扒拉來扒拉去,有些失望:“沒錢嗎?”
馮寄風:“……為什麽你認為教主會給你錢?”
喬清:“我不是給了他許多東西麽。”
馮寄風:“教主沒說錯,在你心裏什麽都比不上你的藥和錢重要。”
喬清嘆了一會兒氣,看到于暢景給自己寫的小紙條,讀了幾遍,又高興起來。
送走了馮寄風和元海,他仔細地把臘肉和于暢景在外面找回來的怪藥收好,然後開始數錢。
以往他一個人生活,每半個月到鎮上一趟,賣了草藥和藥丸子,再買些必須的東西,能過得去。可現在家裏多了一個項飛羽。項飛羽基本是幹吃飯不幹活,又因為重傷初愈,吃的都是補身體的好東西,一來二去的,錢就水般花出去了。
數了一會兒,覺得實在不行了,必須動用自己以前開客棧時攢下的銀子了。他仔細把銀錢藏在竈臺旁邊的磚塊底下,起身回房。
項飛羽正在擦身,喬清推門而入,直接走過他身邊,去撬屋角的磚。
項飛羽:“……大夫,我,我在擦身子。”
喬清回頭草草看他一眼。項飛羽腹部傷口因為未能沾水,所以他一直都只能擦身清潔,以前是小九幫忙,現在項飛羽能自己動了,天天洗得比喬清還勤快。眼前的青年手腳修長,原本瘦得可怕的四肢在調理中終于有了點兒肌肉的形狀。
“我知道。不用告訴我。”喬清轉頭繼續認真撬磚,“你也不用遮,我早看過了。”
項飛羽讷讷地放開了遮住下`身的布巾,低頭看了看,又紅着臉掩上了。
喬清把銀子轉移到了別處,覺得安心了,總算可以再給項飛羽多買幾頓肉。
項飛羽洗完了,自己拖着水盆去倒,又自己慢吞吞洗衣服,再晾曬。喬清不會幫他,只舒适地斜靠在樹上,看藥田四周紛紛抽苞的梅花。
晚上照例拉着項飛羽喝酒。酒是于暢景托馮寄風帶回來的,說是很珍貴。喬清拆封一聞,果然香氣馥郁,聞之醺然。
項飛羽乖乖坐在他身邊,也抽着鼻子去聞:“這麽香!”
他拉拉喬清的袖子:“我也想喝。”
喬清的神情卻有些複雜。
這是桃酒,是他許多年前和于暢景一起釀的桃酒。
靜池山的聖地周圍種着許多桃樹,結的果實好吃,開的花也好看。喬清吃過一次之後念念不忘,但有時候收成太多了,即便給他兩三筐,他自己一個人也吃不完。
于是于暢景便教他釀桃酒。
喬清細看那酒壺,發現上頭有細細的刻字:十六。
當時兩人一共釀了十六壇子,全埋在聖地下面。後來喬清漸漸忘了這件事,誰料于暢景竟然還記得,而且去挖了出來。
“大夫?”項飛羽眼巴巴地看他,“可以喝嗎?”
“別裝可憐!”喬清兇道,“裝可憐也不給你。”
項飛羽收起了那副天真的表情,沉默地坐在一旁。
他像是裝可憐裝上了瘾,自從那日喬清把他從雪地裏牽回來,便逮到機會就用懵懂天真的口吻跟喬清說話。
喬清簡直要煩死了,只好逮着機會就罵幾句。
他總覺得項飛羽是誤會了什麽。自己不是覺得他傻才收留他的,是因為可憐。但這麽大一個人了,也不能時時刻刻都可憐巴巴的,看着就很令人倒胃口。
于是他不肯把這珍貴至極的桃酒分給項飛羽,只自己享用。
項飛羽喝不到酒,便去翻了今兒見到的臘肉來吃。喬清喝完半壇已經醉了,見項飛羽端出一碟子臘肉,十分憤怒:“暢景給我的,你不得吃!”
“嗯嗯。”項飛羽聽若不聞,嚼得開心。
喬清頭昏腦漲,被酒氣熏得臉紅,但四肢發軟,太過舒暢,不想起身。
“別吃完了……”他阻止不了,只好換個口吻,“給我留點兒。”
項飛羽轉頭沖他笑了笑。
昏昏欲睡的醉意把喬清的腦袋都弄得不清醒了。他好像看到項飛羽嘴裏銜着片臘肉低下頭,喂到自己口中。
第二天醒來,喬清因為喝醉了,頭一跳一跳地疼。
他坐在床上回憶昨晚的事情,臉色漸漸變得很恐怖。
項飛羽已經起床了。他現在每天都要早起燒水,為喬清準備洗臉的布巾,還要給藥田澆一次水。
喬清三兩下把項飛羽那張薄被子扒拉成一團,走到柴房扔了進去。
項飛羽正好從廚房走出來,看他一連串動作流水行雲,呆了半晌。
“你以後睡這裏。”喬清說。
項飛羽:“……為什麽?”
喬清:“免得我邪念一起,要殺你。”
項飛羽眯了眯眼睛,嘴角一耷拉:“大夫……”
喬清并不看他的可憐相,轉身回房。
他繞着屋子走了幾圈,總算把滿腔怒氣壓了下去。然後,很快他就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曾給項飛羽手渎。
兩相比較,哪個更過分,喬清覺得很難講。
他皺起了眉,認真思考起一件問題:項飛羽如果完全恢複了記憶,知道我和他有仇,且我又……這樣了他。他會不會想殺我。
以及另一個問題:項飛羽和他,哪個更能打。
——
項飛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