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章節
問。
項飛羽沒出聲,搖了搖頭。喬清給他輸了些內力,好容易平緩了他體內的真氣,項飛羽又活了似的,要喬清帶着他去看彩燈和燒鞭炮。
走在路上的時候,項飛羽拿着冰糖葫蘆刺來刺去。喬清看了覺得奇怪:“你幹什麽?”
“練劍。”項飛羽快活地說,“這是我們雲霄谷的劍法。”
喬清愣了下:“你想起什麽了?”
“我用劍的。”項飛羽說,“而且劍法還不錯。”
他走路時挺直了腰,步子邁得很大,眼神沒了稚氣的怯意,反倒多了點兒少年意氣。
喬清心想,那就好。
兩人逛了幾圈,項飛羽吞了一大堆吃食,喬清什麽也沒要,只買了幾個空的藥囊,打算回去填滿。
他買好了藥囊,招手讓項飛羽過來。“這是陳老板。”喬清指着藥鋪的掌櫃說,“我去見個朋友,你在這兒等着,不許亂走。”
項飛羽也要跟着去:“我随你去,我懂劍法,可以保護你。”
喬清笑了幾聲:“三腳貓。”
項飛羽最後乖乖守在藥鋪子裏,慈眉善目的陳老板端來肉脯給他吃,項飛羽吃得什麽都忘了,直到發現外面燈火漸漸稀少,才猛地站起來。
“大家都回家了麽?”他問陳老板,“大夫呢?”
陳老板也在收拾鋪子裏的東西。
“都要回家守歲,喬大夫也回家咯。”他說,“你在我這裏住下來吧。”
項飛羽抓了一把肉脯用衣服兜着:“多謝陳老板,大夫去見什麽朋友?我去找他。”
“大夫回家了。”陳老板拉住他,“沒有什麽朋友,他早走了。”
項飛羽愣住了,呆呆看着陳老板,半天沒吭出一個聲兒。
“我答應他照顧你的。你也是個可憐孩子,我兒與你年紀相仿,如今都能幫忙做生意了。你以後可以跟着他學點兒東西,等你什麽都想起來了,再走不遲。”
項飛羽一時頭暈目眩,胸中氣息滾蕩,激得喉嚨發疼,幾乎說不出話來。
“喬大夫是個好心人,但他不會一直呆在藥廬裏的。他常常四處游走,照顧不了你……”陳老板還在絮絮地說着,眼前的青年突然往前邁了一步,在他臉上投下濃厚陰影。
“他真不要我了?”項飛羽問。
陳老板吃了一驚。青年的聲音與方才不太一樣了,像是壓抑着怒氣,讓他有些糊塗。
他還未說出一句話,項飛羽就轉身大步走出了藥鋪。
——
喬清騎着馬一溜煙兒地跑回了藥廬。
他這個藥廬地方算是比較隐蔽,除了馮寄風和于暢景等人,鎮上基本沒人知道。他完全不擔心項飛羽會找回來。
在沒人的房子和藥田裏轉了一圈,他覺得神清氣爽。
夜沉重地壓下來,天上沒有星星,他遠遠看到高處有雪沫随風飄飛,随即有細細的水滴落在自己臉上。
喬清沒有睡意。他溫了一點酒,拿了小杯子,一個人坐在檐下,有滋有味地喝。
往年的這個時候,他總是和于暢景在一起的。那時候于暢景的狐皮大裘還沒被他順走,柔軟的狐毛在于暢景頸上繞了一圈,火光裏他的神情會有些疲倦。
“元宵節得安排大家吃湯圓,那時候可能還得發點兒銀子。……我把這狐裘當了吧。”
喬清緊張萬分,思量了兩杯酒的時間,大手一揮:“罷了,這兩個月的診金,我就不收你的了。你留着給弟子們發錢吧。”
于暢景會在火光裏沖他笑,神情有點兒狡猾,喬清很喜歡。左右護法在林子裏打架,兩人跳來跳去罵來罵去,靜池山的弟子們會為他倆放鞭炮起哄。
今年馮寄風和元海去了,不知又是怎麽個熱鬧法。
雪片漸漸大了,喬清看到雪花落在了地面上。因為油燈就放在他腳邊,雪落下來的時候很快就融了,薄薄一片亮晶晶的水。
這麽大的雪……不知道項飛羽在陳老板家裏睡得好不好。
這樣丢掉項飛羽,着實不夠義氣。但喬清不曉得怎麽處理好。原以為自己撿回來個奴才,但這奴才除了給自己添麻煩和吃喝自己的東西之外,沒有任何用處。
那塊血玉他倒是好好存着了,可也是個燙手玩意兒,有不如沒有。
項飛羽對喬清的信賴和依戀,喬清一天天懂了。可這依賴同樣不是好東西:換了任何一個人撿了項飛羽回家,又這樣照顧他,他都是會依賴的。
所以這依賴與他喬清關系不大。
我以前多狠心吶。喬清喝着酒,憤憤不平地想。就算面對着于暢景,他最最喜歡的于暢景,他也能毫不心軟地伸出手,跟于暢景要數額驚人的診金。
可這令他驕傲的硬心腸,完全被項飛羽破壞了。
喬清咕嘟咕嘟喝完了溫熱的酒,斜靠在牆上,閉了眼睛。
谷裏頭太靜了,雪落下來的時候他甚至能聽到聲音。
“暢景。”他小聲說。
沒人應他。
“……小九!”他又說了一句。
還是沒人應他。
喬清睜開眼,看着黑暗中紛紛落下的亂雪,低聲念了個“傻子”。
不遠處突然傳來“簌簌”的聲音,像是有人在雪地裏奔跑。
喬清一下站起來,拎起燈走出去。
然而那處沒有人,只有一根被雪壓斷了的松樹枝,斜斜插在了地上。
喬清站了片刻,提着燈,轉身去巡他那片寬廣的藥田。走得遠了,回頭能看到檐下一點兒燈火,在這黑糊糊的夜裏,搖搖晃晃地亮着。
他慢慢朝着那亮處走去,衣擺拂在葉片上,沙沙作響。
師父呀……喬清心裏頭有點兒凄涼:這是我第一次一個人過年。
喬清在藥廬裏過了幾天,漸漸尋回點自在的味道了。
不必每天煎藥,也不必每天給人灌藥,他覺得還是挺不錯的。
小九回來了,帶了一些山貨給他。然而發現項飛羽不在,小孩的臉色一下就變了。
“你把項大哥丢掉了!”小九把山貨扔在地上,氣得大叫,“他比我還傻,萬一被人騙了怎麽辦!”
喬清正用小銀刀切藥草,頭也沒擡:“他現在比你精很很多,連自己會武功都想起來了。”
“那不就更糟糕了麽!”小九嚷嚷着,“你說的,他在外頭有仇人,仇人正到處花錢找他呢。他想起了自己有武功,可會不會使啊……”
小銀刀一歪,差點切上喬清的手指。
他把銀刀往籃子裏一扔,拿起自己的狐裘就往外跑。
他忘了。他居然忘記了!
只一心想着怎麽把項飛羽這個麻煩扔掉,免得讓自己心煩意亂,卻一點兒沒記起雲霄谷的人還在外面懸賞着要他的人和命。
喬清也不要馬了,他跑着過去還快一些。到了鎮上先把項飛羽接回來,問陳老板要點兒錢買匹馬也就是了。
他施展開輕功,像一道影子般在雪後的林子裏掠過。
竄出隐蔽的山谷入口不遠,他被路旁的一大團紫紅色吓了一跳。
那是他熟悉的顏色,是他的那件衣服。
喬清連忙跑過去,搖晃那縮在石頭後面的人。
項飛羽身體冰涼,臉都蒙上了一層霜,被他拍醒之後神情很是茫然。
喬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不知道項飛羽是怎麽走回來的,走了多遠。但這谷口若不是懂路的人,是看不出任何端倪的。
“……大夫!”項飛羽啞着聲,用僵冷的手指扯住他衣袖,“你……”
喬清沒敢說話,蹲在他面前捂着他耳朵,一下下地搓,想把他搓熱一些。
這衣服是很厚實的,項飛羽沒有被凍死,真是萬幸。喬清在他的帽子上發現了一些泥土與草葉的痕跡,他猜測昨夜項飛羽應該是在外面尋了個山洞歇息。
——那也不得了啊。
他連忙搓了又搓。
項飛羽那個“你”卡了許久,下面是什麽他沒說出來。
耳朵漸漸熱起來了,喬清又握着他的手,給他輸送內力,但就是沒臉跟他說“對不住”。
他察覺到項飛羽體內的真氣已經在自如地運轉,便知道這也是他凍不死的原因之一。
項飛羽的另一只手一直緊緊抓着衣袍不肯松開。
“我給你揉揉手。”喬清說着,硬把他的手掰開了,“你這樣會凍死的……”
衣袍裏掉下來一些東西。喬清定睛一看,竟是十幾塊肉脯。
喬清:“……”
他認得這玩意兒。這是陳夫人最拿手的吃食,每次他去賣藥,都會腆着臉要幾塊,拿回來給小九吃。
項飛羽連忙把肉脯都撿起來,吹幹淨。他見喬清愣着,于是扒拉出兩塊給他遞過去:“這個有芝麻,比較香。”
喬清哭笑不得:“你拿這個做什麽?”
項飛羽:“特別好吃!想帶回來給你吃。”
喬清愣了片刻,說不出一個字。
他不動,項飛羽也不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