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章節
羽很怕喝苦藥,但他必須每日喝內調的湯劑,幸好有小九帶來的糖塊,他才不至于太過痛苦。
但今夜這一碗,項飛羽喝得飛快,也沒有吃糖。
喬清覺得有趣了:這一劑只會比他之前所喝的更苦更澀。
項飛羽喝完了,将碗遞給他,讓他看光溜溜的碗底。喬清心中一動,接過碗的時候看着項飛羽說:“很好。”
項飛羽臉上的緊張之色盡去,咽了口唾沫,苦着臉笑了笑。
喬清把碗放在矮桌上,再次吹滅了蠟燭。
“睡覺吧。”他低聲說,“我會給你帶肉回來吃的。”
項飛羽乖乖蜷在他身邊,在喬清就要睡着的時候突然問了句:“是燒雞嗎?”
喬清:“……不是燒雞,永遠不能吃燒雞了。”
項飛羽身上還帶着令人不适的熱度,他不敢嘆氣,也不敢太接近喬清,又因為睡不着,于是在黑暗中睜着眼,拼命辨認喬清的輪廓。
醒來的時候喬清覺得很不對勁。
項飛羽沒穿衣服,在被下纏着自己的手。喬清動了動手掌,手背就碰到了他下面軟搭搭的器官。
但項飛羽渾身發燙,連喬清推他都沒有反應,只緊緊閉着眼睛。
他搭着項飛羽的脈,發現他內息紊亂,脈象更是混亂不堪。
喬清連忙将他扶起來,緩緩輸入自己的內力為他平息體內亂竄的脈流。昨日為項飛羽取出了所有的針,他的經脈已經暢通無阻,喬清思索片刻,大致猜到原委:項飛羽長年練武,歇息時內息也會循環流轉,昨夜他服藥後入睡,體內一直潰不成軍的內力終于有機會再次運轉。
但項飛羽身體太過虛弱,顯然無法支撐。
喬清探出他丹田之中果然有一團虛弱真氣,連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護持。
等項飛羽終于醒轉,已經日上三竿。
喬清穿着狐裘,站在床邊,臉色異常蒼白。
一個時辰之前,馮寄風和元海到藥廬來喚他一同啓程。他把自己為于暢景準備好的東西交給馮寄風之後,又回到了項飛羽身邊。
“你欠我的,還不清了。”也不管項飛羽聽不聽得進去,喬清自顧自陰森森道,“下輩子也給我做牛做馬吧。”
項飛羽慢吞吞坐起來,又慢吞吞擡頭看喬清。
喬清還要繼續罵他,但看到他眼神,想出來的所有話一下都吞回了肚子裏。
平時項飛羽看他的目光和小九是差不多的,好奇,喜愛,敬畏,有時候還帶着特別明顯的恐懼。
但都不像現在這樣,滿是審視和探究。
“恩人……”項飛羽輕聲說,“不對,喬……喬大夫?”
喬清擰起了眉頭。
“硬心腸的,喬大夫。”項飛羽重複着小九的話。
他頭發只長出了一寸長短,但面龐已經不像初始那樣,瘦得如同骷髅。如今眼裏帶上了情緒與神采,項飛羽看起來已經很正常了。
喬清點了點頭,冷笑道:“想起什麽來了?”
項飛羽警惕又謹慎:“大夫?”
“想起你是誰了麽?”喬清冷冰冰道,“想起你做過什麽了?”
“我……我叫項飛羽。”項飛羽像是盡力從腦殼裏擠出些什麽似的,一字字艱難地說,“是雲霄谷的弟子。”
——
喬清閉了閉眼睛。
既然想起來了,他也就省事了。
“你是誰?”項飛羽問,“師父呢?”
喬清:“……???”
項飛羽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自己的身體,随即臉色慘白地擡起頭:“什麽、什麽情況?”
喬清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為他把脈。
脈象比之前平穩了許多,但因為才剛恢複,尚餘一些激蕩之象。但脈象不可能告訴喬清項飛羽是否已經恢複了記憶。
“你死了,我救了你,我是你救命恩人。”喬清只好把當時的話又說一遍,“你現在能想起什麽?”
項飛羽能記起的事情十分久遠:那是雲崖子剛剛帶他到雲霄谷,收他為徒的時候。
雲霄谷位于中原,距離藥廬與靜池山都十分遠。據說那裏山清水秀,雲霞壯美,雲崖子很是花了一番功夫才将那山頭買下來。
被雲崖子撿走的時候項飛羽不過十來歲年紀,該記的事情都記住了,該懂得的也都懂得了。
他父母是被剪徑的山賊殺害的,兩人心知無幸,便将項飛羽推下山。項飛羽順着山道滾下去,哭聲到半途就止了,山賊以為他被摔死,搶了錢銀便立刻離開。
項飛羽昏迷了一天,待醒來之後,手腳并用地爬上去,在父母屍首邊上哭了許久。
雲崖子發現他的時候,他正在用樹枝挖掘墳墓,埋葬雙親。
雲崖子幫他做了這件事,然後将他帶回雲霄谷。
雲霄谷山頭大,地多,山腳下的農田都租了出去給人耕種,弟子們則住在山腰以上的地方。因為收的租多,雲霄谷的弟子們花錢也比較闊綽,院子一間間地蓋起來,個個都好看得不一樣。雲崖子居住的院子地勢最好,風景也最好。身為他最親近的弟子,項飛羽的小院就緊貼着雲崖子的院子。
“還想起什麽了?”喬清問。
“想不起來了……”項飛羽一口氣說了許多話,頗有些虛弱,“疼得很,腦袋。”
喬清知道他慢慢地會想起越來越多的事情,然後必定會想起靜池山一役。
這樣的事情他也在醫書上看到過。那是一些折磨人的手段,朝廷的探子們十分擅長:他們會用殘酷且疼痛的方式強行讓囚徒回溯自己的記憶。等到挖空了,那人就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但只要有合适的契機,他便可以一段段地,将當日被強行挖取出來的記憶,一點點填回自己身體裏。
喬清讓他繼續躺着休息,自己出門去收拾東西。
既然這人醒了,他便可以去見于暢景了。不過遲了一個時辰,還是趕得上的。
草藥等物已經讓馮寄風和元海帶去,他倒是可以一身輕松地上路。
反正項飛羽現在肯定是餓不死的。
臨行之前,喬清牽着馬,走到屋外想再看項飛羽一眼。誰料項飛羽居然起了身,披着張薄被子站在門裏,無聲盯着他。
“冷死你。”喬清說,“我走了,吃的喝的你自己整,別弄壞我藥田。”
他上馬離開,馬蹄踩在薄雪上,留下一行淺淺的足跡。
雪已經停了,谷中沒有風,十分平靜。喬清走了一段,心中不安,勒馬回望。
項飛羽竟跟着他一路走出來,赤足站在雪地裏,瘦伶伶的一個。
“回去!”喬清高聲道,“你不能受凍。”
項飛羽沒有後退,反而又往前走了一段。
喬清又氣又急,下馬幾步躍回去。
“回屋子裏去!聽不懂麽!”
他低頭看項飛羽的腳。他腳上的細小傷痕還留着疤痕,因雙腳被凍得發紅,那些慘白的傷便顯得更為醒目了。
“喬大夫,我知道是你救了我,你救我回來之後的事情我都記得住。”項飛羽聲音顫抖,“你,你要走了嗎?你不理我了?”
“我三日之後就回來。”喬清說。
薄被無法抵擋深冬寒意,項飛羽瑟瑟發抖,開口說話都有些磕巴了。
“這裏就剩我……剩我一個……”他說,“萬一有……有猛獸……”
“猛獸冬天不出來。”喬清立刻道。
“……有,有搶匪呢?”
“搶匪冬天不願意動。”喬清又立刻說。
“萬一……”項飛羽說了兩個字,打了個噴嚏,扯動腹上傷口,頓時疼得弓起了腰。
喬清長嘆一聲,脫了自己狐裘蓋在他身上,拉着他手走回去。
傍晚時分雪又落下來了。喬清今年春節注定無法見到于暢景,心情極為惡劣。項飛羽睡得太多,現在毫無睡意,被喬清打發去熱菜做飯了。
項飛羽雖然很多事情想不起來,但燒火煮飯還是懂的。喬清見他終于能用了,心裏頭勉強覺得有了些安慰,沒那麽煩躁了。
“你吃這個。”他笑眯眯地說,“不能吃肉。”
項飛羽眼巴巴看着他把一碟子臘肉倒進碗裏,只給自己留了幾根菜。
“餓……”項飛羽眨眼說。
喬清身上一股惡寒:項飛羽眨眼的模樣放在十歲孩童身上可稱稚氣童真,但他如今已是個二十多歲的男人,這個動作便十分惡心了。
“再眨,我把你眼珠子毒瞎。”他惡狠狠道。
項飛羽縮了縮腦袋,不敢說話了,低頭狠命扒拉飯。
但他記性不好,睡覺時看到自己蓋的是一張薄被,喬清是極為溫暖的棉被,又跟喬清眨起了眼睛。
喬清:“……別眨了!你這什麽壞毛病,跟誰學的!”
項飛羽揉揉眼睛,他也許久沒用過這方法了,眼皮不似以前那麽靈活。
“我跟師兄們眨眼睛,他們就會給我好吃的,也不會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