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章節
天酒地全然不同。
在這些更為有趣的故事裏,雲霄谷總是壞的那一個,而魔教衆人則有趣得多。
“我聽過這個故事!”小九随娘親到鎮上趕集的時候,曾聽茶樓裏的馮夫子說過,“說書的馮夫子不僅會寫故事,還會說故事,特別精彩……”
“你知道那故事就好。”喬清平靜道,“所以柴房裏那個是壞人,我救錯了。”
小九熟知喬清性情,随口問道:“他身上一定有銀兩罷?不然你也不會費這麽多功夫,将人運回來。”
喬清一愣,臉上微紅,咬牙道:“可惡!”
他救人完全随心所欲,若不是善心大發,便一定是看中了傷者身上的銀兩。傷者越兇險,而喬清又越殷勤,那便一定是因為金珠銀寶,多得不得了。
可項飛羽身上,只有那塊未經雕琢的血玉。
把小九趕回家,喬清湊到柴房窗邊,忖度了半天才開門走進去。
他把手搭在項飛羽腕上,片刻後便皺起了眉。
丹田空蕩,手腳筋脈斷裂受阻。這人不僅內功外功全失,甚至可以說,已經是個廢人了。
在喬清硬邦邦的醫者心裏,此時莫名竄出了一種不好解釋的同情。
血玉是不能還他的了。喬清心想,等他醒了,估計也無力走出這深谷,自此只能給我喬某人做牛做馬,一償前債。
他決心代替靜池山向雲霄谷收這筆債,把項飛羽當奴才來用。
小九偶爾會來幫他做事,來的次數多了,忍不住跟喬清提意見。
“喬大夫,柴房那公子,你真的不給他穿衣服?”小九抖了抖,“雖然谷裏不算冷,可他還受着重傷,怕是挨不過去。”
“挨得過去,這人是練武的,底子好得很。”喬清平靜道,“再說我哪裏有衣裳給他穿?”
項飛羽只能躺在柴房的幹草上,意識昏沉地度過了大半個月。喬清雖然下定了決心要救他,但心裏頭的疙瘩解不開,倒是小九去看望項飛羽的次數還多一些。
藥湯一點點灌下去,項飛羽身上的熱氣也漸漸多起來。為了給他後腦勺的創口上藥與包紮,喬清使用內力剃了他滿頭血糊糊的頭發,把他翻過來讓他一直趴着,只有小九喂藥時才可翻身。
又過了一段日子,喬清早晨去柴房取藥鋤時,發現項飛羽居然醒了,還坐了起來。
他大吃一驚,低頭一想,自己已有五六日沒來過柴房,小九說的話也是左耳進右耳出,竟是一點兒沒想起項飛羽已經好成這樣了。
既然要救自己的奴才,喬清懶得服侍他,但是用的藥都是好藥。項飛羽身上仍舊遍布傷痕,但腹上與頭上都厚厚地包紮着,身上也還算幹淨。
他怯怯地坐在幹草堆上,一只手扶着自己肚子,一只手掩着雙腿之間,警惕地看着喬清。
“不用遮了,都看了幾十遍。”喬清走進柴房去拿藥鋤,随口道,“既然起得來,便去燒水做飯吧。”
他說得順口,心裏更是十二萬分的高興。
喬清以前經營着一個客棧,手底下幫自己做飯洗衣沏茶倒酒的人很多,可後來客棧沒了,他回到山谷裏,只有一個來去自由的小九在,總是覺得不方便。
扭頭看看項飛羽,那點兒稀薄的同情之心又竄了起來。畢竟要做飯,要生火,光溜溜的也不好,幹脆讓小九帶一套他爹的舊衣服來,讓他對付着穿穿就算了。
項飛羽仍是呆呆看他,輕咬着嘴唇,眉頭皺成一團。
喬清見他不動彈,好不容易生出的同情心消失了:“我救了你,你幫我做點事,這是應該的吧?你和你師父毀了靜池山,我可是以德報怨,沒有害你,還救活了你這個兩面三刀之人的性命……”
項飛羽在他兇狠的神态裏縮了起來,咬着自己指頭,微微發顫。
“你……是誰?”他許久不說話,聲音嘶啞難聽,幾乎無法發聲,“什麽……人……這裏……是哪裏……”
喬清愣了片刻,心頭忽地一亮,連忙扔了藥鋤走過去。他一靠近,項飛羽立刻縮得更緊,雙眼滿是恐懼。
喬清停了步,清清嗓子,盡量溫和地問他:“你還記得自己是誰麽?”
項飛羽死死咬着自己的指頭,眼睛不敢落在喬清臉上,目光在地面游移。
他低下頭,便露出了腦後被包紮着的地方。
喬清察看過他頭上的傷,不難治,但沒想過這傷竟會令他遺忘前事。
他心頭又軟了,想到血玉,想到這個如今完全可以被自己随意拿捏的人,難言的得意與爽快令他通體舒暢。喬清微笑着伸出手,異常溫柔地撫摸項飛羽的光腦袋。
“你叫項飛羽,是個傻子。”喬清輕聲道,“我是喬清,一個大夫,你的救命恩人。”
對于喬清的話,項飛羽是照單全收了的。
喬清給他拿來一條舊褥子,他便連忙披着,權當遮擋。
喬清讓他走出柴房,去熟悉廚房和藥田的位置,他也跟着乖乖做了。
這反倒令喬清很不習慣。原本想着項飛羽清醒之後自己還可以與他鬥嘴解悶,現在做不到了,喬清很失落。
“你真不記得了嗎?”喬清問。
項飛羽走得踉踉跄跄,喬清也不打算扶着,給他折了根樹枝當拐杖。項飛羽從柴房走到藥田,足足挪動了半個時辰,渾身大汗淋漓,脫了形的雙手攥緊身上的褥子,汗淌了滿臉。
他沒聽清楚喬清說什麽,耳朵裏嗡嗡直響,等終于走到藥田邊上,撲騰一聲跪了下來。
喬清略為吃驚,連忙伸手去攙扶。但項飛羽趴在地上垂着頭,身體不停顫抖,竟是說不出一句話。
因喬清認為他是練武之人,且把脈後發覺他雙腿雖然虛軟無力,但還不至于走不了,所以才催促着他盡快起身行路,好恢複行走的能力。但見他難受至此,喬清心頭也有點兒不太忍心。
血玉,血玉。他默念着這兩個字,彎腰想把項飛羽拖起來。
但他手上剛剛使力,項飛羽便開始劇烈顫抖,喉中發出嘶啞的呻吟。
“痛……”項飛羽模糊地開口,“別、別拉……”
喬清蹲在他身邊問:“哪兒痛?肚子還是腦袋?兩個地方的傷口都已經幫你縫好了,你忍忍,痛是正常的,過幾天吃點兒藥就好了。”
說完又覺得自己過分溫柔了,遂惡狠狠補充一句:“藥費你要做牛做馬來償!”
項飛羽卻搖搖頭,艱難道:“腿上……痛。”
縱使眼前的大夫自稱自己的“救命恩人”,但項飛羽也能感覺到喬清對他不純然是救命恩人這麽簡單。不掩飾的惡意,不掩飾的鄙夷,和喬清控制不住的同情心,讓他還迷糊着的腦袋進行了一番困難的思考。
為了讓喬清明白自己是真的很痛,并非說謊,他擡頭看着喬清,又說了一遍:“痛……像、像針紮着……”
喬清呆住了:“你咋哭了?”
項飛羽雙目通紅,因為疼痛而流了眼淚。他沒感覺,也不知道,全身上下盡是尖銳和密集的痛感。這痛楚遠比腹上和頭上的傷更劇烈,項飛羽在擡頭這個動作裏使完了力氣,很快又低垂腦袋:“不、不曉得……”
喬清起身彎腰,将他抱了起來。
移動的過程中項飛羽渾身顫抖,他現在有些清醒了,痛感來自于自己的雙腿。喬清将他放在檐下的長椅上,順手用褥子把他裹緊之後才蹲下來察看他雙腿。
他這時候才覺得有些奇怪。
按照之前聽來的消息,雲霄谷谷主項飛羽因為年紀太輕,不受谷內長老認可,最後被一幫老頭子用計廢了內功外功,連谷主之位也保不住。
項飛羽随後不知如何逃了出來,江湖上有人說他已經死了,有人說雲霄谷還在尋他,他藏了起來。
可不管如何,縱使他是被人追殺才受此重傷,但無法解釋他雙手與雙腳上密密麻麻的細小傷痕。
原先喬清以為是他奔逃中被樹枝碎石等物所劃,此時細細察看,終于發覺是自己想錯了。
“傻子,你忍忍。”喬清說,“太疼的話……”
他頓了頓:“太疼了就咬舌頭。”
項飛羽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眼淚止住了,但眼眶還是紅的。喬清壞心眼地笑了笑,低頭捏着他瘦削的腳踝。
溫厚的內力從喬清手心,緩緩湧入項飛羽體內,沿着腿部經脈一寸寸向上爬。
數枚細如牛毛的小針,被那渾厚內力一逼,一點點地從腿上已經愈合的細小傷痕處鑽了出來。
喬清學醫,也學武。他聽過許多折磨人的法子,但自己沒有用過,也很少有機會見別人用過,無論醫者或武人,他都看不起這樣的手段。小心将那幾枚針取出,喬清發現針頭竟有尖銳的倒鈎,心中一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