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險境(下)
阿苒點了點頭,低聲問道:“你怎麽樣,受傷沒有?”
何意見她一臉關切,雖然沒聽見她的聲音,心中卻還是說不出的歡喜,正要開口,忽然餘光瞥見一支鐵箭激射而來,待要抱住阿苒躍開已是來不及,只伸手用力将阿苒推開。阿苒被他推倒一邊,手肘都擦破了皮,擡眼望去,只見何意的左臂已被長箭貫穿,鮮血染紅了白衣,看起來甚是觸目驚醒。
阿苒連忙爬起來将何意扶起,見他右手亦呈現不自然的僵直,心中暗道不妙。何意的臉色雪白,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忽然猛地将她推開,低聲道:“你先走,我若脫身自然會去找你。”
他話音剛落,只聽一人冷笑道:“想走?做夢!你們倆誰都走不了。”
阿苒驀然擡首,只見樹林裏慢慢走出一人,他手裏握着一把角鷹弓,背上箭簍裏插着數支鐵箭,看模樣倒是生得眉清目秀,可惜眼神過于陰狠,看得讓人不寒而栗。
劉信一雙眼在阿苒與何意兩人身上來回打量,心中暗道:“桓家美色果然名不虛傳,這兩人都生得如此美貌,難不成是南康的一雙兒女?可那姓塗的不是說她只有一個獨生子,現在還在京裏?”轉念一想,沒準是塗禦醫為了保住他倆,故意真真假假欺騙他們,不然他最後逃出山寨怎麽會與眼前這白衣青年走在了一起?再聯想當初南康用明華針與劉誓同歸于盡時,自己仿佛也看到了一男一女,若不是為了保護那兩人,南康又怎麽舍得自己去死?只不過這少女與青年看起來生得并不相似,若說他們與桓家沒有關系,這深山老林裏怎麽可能這麽巧遍地都是美人?劉信盯着少女的眼眸,森森笑道:“你叫什麽名字?看在你模樣不錯的份上,若是肯從了我,或許我會考慮放他一條生路。”
何意見他不懷好意。周身寒意大盛,強忍着痛楚上前一步,擋住他的視線,道:“要打就打。廢話少說。”
阿苒卻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在他手掌中寫道:“小心。”
何意不是傻子,當然知道樹後肯定埋伏有弓箭手,對方敢一個人大搖大擺的走出來,就說明他肯定是有把握能擒下自己兩人,至少在人數上遠較他倆有優勢,當下只強行握住長劍,體內真力震蕩蓄勢待發。
劉信并不知道自己一只腳已經踏在了鬼門關前,只懶洋洋的看了他一眼,冷笑道:“受了這麽重的傷。居然還能站直,我敬你是條漢子,先不急着殺你,你若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可不要怪我手下無情。”
他話音未落。就感到一股勁風迎面襲來,只聽高生財大叫道:“少主小心!”
劉信心下大駭,生死之間人的潛力被激發到最大,他猛地往後仰倒,就地一滾,口裏大叫道:“放箭!放箭!”饒是如此,那勁風還是将他胸口的衣襟削去了一片。若是再遲一刻,那就不是敞胸露懷這麽簡單了。劉信又驚又怒,他從未想到死亡居然會離自己這麽近。事實上,在這世上能從何意劍下活着逃出來的人屈指可數。若不是何意右肩的陽針作怪,使得他出手比以往慢了數倍,這一劍下去劉信早就身首異處。
何意在遞出這一劍時。就已經知道今日不可善了,好在對方生怕射中劉信,出手時稍微有些猶豫。就是這一瞬間的遲疑,給了何意機會喘息。只見他足尖一點,折身倒退數步。三枚羽箭就啪啪啪先後釘在他腳前不到一寸的土地上。
劉信厲聲道:“還愣着做什麽,繼續放箭!”
阿苒趁着衆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何意身上時,悄悄從李雲章屍身邊上拾起一只熄滅的火把。此時見那劉信正狼狽萬分的從地上爬起來,阿苒不假思索飛身撲了過去,一記悶棍對着他後腦敲了下去。
劉信反應也不慢,他聽到背後風聲響起,反手便抽出佩刀轉身劈了下去。阿苒手裏的火把不過是手臂粗細的樹枝制成,這一刀下去立即被劈成兩截。阿苒并不慌張,腳尖一勾,将正往下落的那半截火把挑了起來,眼疾手快的伸手接住。她這一套動作做下來行雲流水,倒讓劉信微微一挑眉:“看不出來,你還有點本事。可惜……”
那少女不待他說完,擡腳便是一記撩陰腿,趁他痛得彎下腰時,又飛起一腳将他手裏的鋼刀踢掉。劉信咬牙擡起臉,惡狠狠的瞪着她道:“你這個賤人!等你落在我手裏,我會讓你知道什麽叫生不如死。”
阿苒哼了一聲:“那也要你有這個本事。”說罷,雙手掄起兩截火把,左一記右一記對着劉信的臉上啪啪啪啪的揍了過去。她出手極快,劉信劇痛之下根本招架不住,不過片刻間,他那張勉強還算俊秀的臉蛋立即被粗糙的樹枝抽得高高腫起,整個人捂着下shen連着轉了三個圈子,一跤跌倒在地上,捂着褲裆哀嚎不已。
高生財見少主被人暴打,立即命弓手轉而射向那少女。
那少女卻極是油滑,一見不妙立即就地一滾,撲向一旁的灌木叢中。待他們再要瞄向何意那邊時,哪裏還能瞧見他的蹤影。
高生財暗道不好,趕緊帶着人跑到劉信身邊表忠心。誰知剛剛将他扶起,就被對方反手一巴掌打歪了嘴,只聽劉信氣急敗壞道:“蠢材!你們就不會分開射?三把弓卻連一個人都留不住,要你們何用?!”
高生財幾人不敢做聲,心裏卻都有些不服,劉信他自己被個小姑娘扇成了豬頭,還好意思說他?
劉信見他幾人各個垂首聽訓,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厲聲道:“還愣着幹什麽?還不快給我追!若是抓不到人,待我爹發起火來,你們自己看着辦。”
高生財覺得自己好不容易得來的地位有些岌岌可危,連忙腫着半邊臉朝他讨好一笑,谄媚道:“少主,您先消消氣,他們就兩個人。其中一個還受了重傷,逃不遠的。咱們寨子裏不是有狗麽?”
劉信被他這麽一提醒,立即豁然開朗,笑道:“是了。那人受了重傷,逃不了多遠。老高,還是你機靈!趕緊給我回去叫人把狗牽過來,我倒要看看他倆能逃到哪裏去!”
……
阿苒扶着何意回到了山洞裏。幸好塗禦醫走之前将藥箱留了下來,阿苒看着何意手臂上的長箭,從藥箱裏取了傷藥與繃布,對着何意比劃了半天,示意他忍着點,她要準備給他拔箭了。
何意早已疼得臉色雪白,眼裏的神情卻十分柔和。只是靜靜凝視着少女,低聲道:“為什麽?”
阿苒愣了一下,停下手中的動作,擡眼望向他,杏眼裏盛滿了疑惑。仿佛在問:“什麽為什麽?”
只聽那好聽的聲音輕輕響起:“為什麽你會來救我?”
阿苒握住鐵箭的手微微一窒,她忽然有些不敢看何意的眼,只道:“我要拔箭了。”也不管他明白不明白,驀地便将鐵箭拔了出來。
何意的嘴唇都白得失去了血色,卻硬是一聲都沒有吭,只是定定的看着少女。
兩人之間的氣氛沉默中卻透着一絲暧昧。
阿苒替他上好傷藥,剛要将地上的血跡清理幹淨。忽然遠遠似乎聽到山下一陣狗叫傳來,臉色立即就變了。何意皺了皺眉,道:“他們已經追來了麽?”
阿苒沾着血跡的手指在地上寫了一個犬字。
何意沉默了一會,忽然輕輕笑了起來,他平時很少笑,可當真笑起來的時候。卻仿佛暮雲合璧素月分輝一般讓人移不開眼。
阿苒呆呆的望着他,沒來由的,她心裏忽然湧起一陣不好的預感。
何意閉上雙眼,整個人懶懶的靠在石壁上,低聲道:“我知道你一直很怕我。想盡了辦法想要殺掉我,留在我身邊是怕我去找謝家的麻煩,裝作失憶也不過是想讓我放松警惕。”
阿苒心中一顫,她本能的反應就是想伸手去摸拿柄放在邊上的沉淵,才垂下眼眸就看到自己手上沾染的血跡,仿佛是一朵小小的紅梅,卻又帶着千鈞之重壓在了她的指尖。
何意慢慢擡起眼眸,黑漆漆的眼裏複雜又溫柔:“可是我沒想到你會一而再再而三的為我冒險,我很歡喜。真的,這輩子我都沒這麽歡喜過。”
阿苒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可就算她說了什麽他也聽不見。
何意默默的凝視了她一會,似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咬牙道:“我看過你的劍法,你只學了劍招卻沒有習到劍訣。劍訣是何氏劍法的精髓所在,現在我将它正式傳授給你,至此以後,你就是何氏劍門的第七十八代弟子。作為交換,我可以答應你一個要求,無論什麽要求都可以。”
阿苒本想搖頭拒絕,可目光觸及到何意那雙幽深的眼,卻還是不由自主的點了點頭。
何意垂下眼簾,他本該讓阿苒拜師行禮,不知為什麽,他并不想這樣做,只淡淡道:“何氏劍法一共分為九層,每三層為一階,最初是由墨家劍法衍化而來,推崇的是‘天道自然,清靜無為’。我當初進入第一層花了一個多月,主要的時間是用于熟練劍招。以你的資質,只要将入門口訣與劍招融會貫通,最多一日就可以突破第一層;第二層講究的是身法與劍招的配合,需要累積大量的實戰經驗才能領會;等你修煉到第三層,體內應該已經儲有相當的內力,以內力凝劍氣,以劍氣化劍風。一般人從第一層修習至第三層至少要花費十數年功夫,資質上佳的則需七八年,不過如果是你的話,應該不會太久。進階之後的心得每個人都不一樣,只能依靠劍訣自行琢磨,以往都是為求無情道,同門之間自相殘殺,絕情斷念固然是一法,但因情悟道也未必不可,就看個人造化了。”他将每一層的口訣心法一字一字背給少女聽。末了,又将沉淵交到她手上道,“若是記不住,便去劍門密室石壁上尋找劍訣,鳴沙山無情谷,憑此劍便可入門。時間不多了,你自己走罷。”
阿苒并沒有伸手接過,只是定定的看着他問道:“你呢?”
何意頓了一下,似乎看明白了她的問話,心裏又歡喜又苦澀。他沉默了一會,低聲道:“他們遲早會尋到這裏。我身上傷勢過重,即使止住了血,右手也沒法拿劍了,你與我一起只會被我拖累。若是我們兩個能出去一個,何氏劍門的傳承也不會在我身上斷絕,從今以後,天下第一劍的位置将由你來繼承。若是有緣還能再見……”他頓了頓,自嘲一般搖了搖頭,并沒有再說下去。
阿苒沒有多說,學會何氏劍法,替他傳承師門,又可以就此擺脫何意,對她來說,這是最好的結局。她拿起沉淵走到山洞口,撩起一縷蔓藤往外探出頭去。清冷的圓月高高挂在空中,不遠處傳來的狗叫聲越來越清晰,就是山腰上也聚集了不少火把,長長的連成一線,似乎對方又改變了搜索方式,手拉着手不斷由北面朝這邊縮小包圍圈慢慢靠近。
何意看着少女窈窕的背影,越是喜歡就越是無法割舍,他生怕自己會忍不住強行留下對方,讓她與自己一起死在這大山深處。青年默默的閉上了雙眼,輕輕的将身子靠在石壁上。
他生下來就注定孤獨,也許這樣無聲的黑暗才是他最後的歸宿。
就在這時,一只柔軟的手遞到了他的面前。
何意吃了一驚,卻見少女身後背着沉淵,一手抓着蔓藤,朝他狡黠的一笑。
她這個人最喜歡的就是自由,最讨厭的就是受人擺布。那樣的結局固然很好,卻不是她自己選擇的。阿爹說過,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山上的路沒法走,水裏的還沒試過呢。狗鼻子再靈,還能嗅到水裏不成?
阿苒将藥箱扔了出去,夜晚的風吹起她的長發,風向正指着湖心。那藥箱是黃梨木所制,掉入水中後過了好一會才浮了上來。
深度應該夠了吧,阿苒歪着頭想了想,她一手攬住何意,一手抓着蔓藤,正要深吸一口氣往下跳去,卻不想何意竟先低下了頭,将她深深吻住。
卧槽,都這時候了他還來擋視線,看不見了怎麽敢往下跳,要是撞到石頭上怎麽辦?
阿苒只覺得眼前一黑,不由自主的想要推開他,可又怕自己下手太重讓他跌死,只能抱緊了何意的腰身暗暗叫苦。誰知那何意雙手雖不能舉劍,但輕功尚在,足尖微微一點,便如同輕燕一般,帶着阿苒輕巧自如的躍入了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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