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險境(上)
阿苒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一天以後,她覺得自己似乎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中有個人一直将她抱在懷裏,溫柔的輕撫着她的背脊。她原本以為是阿爹回來了,可仔細一看,又不太像。那人的臉雖然隐藏在陰影中,給人的感覺卻有些清冷。就在她快要沉溺在這種寧靜的溫柔中時,那人忽然一劍刺進了她的胸口。阿苒驚恐萬分的望着他,只見他居高臨下冷冷俯視着自己道:“少自以為是了,你不過是我用來進階的工具而已,利用完了,自然也沒有存在的價值了。”
少女猛的從夢中驚醒,她的胸口還在怦怦的跳着,額頭上全是冷汗。她喘息着睜開眼,自己仍然在那個山洞裏,身邊卻一個人都沒有。阿苒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她記得自己原本是趁着何意出去時将衣裳風幹,之後的事就迷迷糊糊不太記得了。現在不僅身上的衣裳完好,就連身下都不知何時多了一條由男子外衫鋪就的床褥,邊上還放了一只古樸的藥箱。
那标志性的雪白讓阿苒一眼就認出這是何意的衣裳。
但何意又在哪裏呢?
……
何意此時正走在返回山洞的路上。塗禦醫面色灰敗的跟在後面絮絮叨叨道:“跟你說了,她舊傷未愈,人又太過疲憊,陡然放松之下導致邪風入侵,不是什麽大病,最遲一天肯定會醒。讓你直接送我下山,非不聽,一定要等她醒了才行。你自己年紀輕輕,一天不吃飯沒事,我老頭子可挨不住,要不是我拿你那個小情人做擋箭牌,說不給她弄些吃的會傷了腑髒,只怕現在還在山洞裏餓着哆嗦哩。”一想到他費了多少口舌,又是比劃又是在地上寫字。弄了半天卻還是這麽個結果,塗禦醫就難免有些垂頭喪氣,只揉了揉自己僵直的腰板,小聲嘀咕道。“明明一個人就可以出來尋吃的了,為什麽還要拖上我?不就是不肯讓我和她獨處麽,你也不想想,我都一把年紀了,對她還能有什麽想法不成?就算有什麽想法……也未必動彈得了啊。”
何意當然不會理會他。經過塗禦醫的磁石吸附與針灸活血,他身上殘餘的陽針已被悉數拔出,四肢的遲鈍與麻痹也漸漸消退,唯獨聽覺始終沒有好轉。塗禦醫自己也束手無策,他不過只是個負責塗抹毒藥的,就是解藥也是按着人家給的方子進行調整。具體裏面涉及了哪幾種毒素,這麽多年了他想破腦袋也沒驗出來。
這明華針雖出自神秘莫測的巧匠宗,但其上所附着的針毒卻來自傳說中的藥王谷。提起這藥王谷,就不得不提起千裏送藥這一節。當初太後曾一度病危,太醫院上下竭盡全力搶救了三天。也只能跪在皇帝面前垂頭喪氣的說臣無能,臣有罪。太後回光返照的時候,都準備給皇帝交代後事了,誰知藥王谷忽然來了人,說是三個月前聖壽節太後露面時,他們谷主路過京城正好看到了,心知太後鳳體欠和。不出三月必有大劫。但那時太後并未發病,看起來也還康健,谷主不方便出面,只在三天前命人帶着藥王谷的令牌千裏送藥。結果這一劑藥下去,太後精神就立即抖擻了,頭也不疼了。臉色也好了,這他娘的簡直比神仙還靈驗,想不服都不行。可惜當時塗禦醫還遠在桓家,無緣親眼得見。此番随南康回京,他特地抽空去拜會了當初太醫院就職的同僚。大家說起這段公案,皆是感慨萬分。如今都已過去了十多年,太後她老人家依舊活蹦亂跳,倒是皇帝眼看自己的身體日漸衰敗,命人四處尋訪藥王谷未遂,只能轉而求仙問丹。若他老塗有那本事能分析出針毒,早就被皇帝奉為上賓供在太醫院裏吃香喝辣了,哪裏還用低聲下氣的去伺候桓家那一大家子人,更不會這麽倒黴的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連他老人家在山洞裏想要小解,還得求着何意帶他出去。那何意看起來像是冰雪堆成的人兒似的,下手可是真不輕,拎着他就跟提着燒雞一般,扔他出去連眼都不眨,他老塗歲數都可以當他爺爺,那孫子就一點都不知道尊老愛幼!
有了三眼狐猴那夥響馬翻臉不認人的經驗在前,塗禦醫不得不早早替自己做好打算。之前他在給何意吸附陽針時特意留了一針,趁着針灸的機會将陽針遞進了他的肩井。此處穴道看似不起眼,于肩肘活動卻至關重要,若是對方想要過河拆橋,他就讓他痛苦一輩子。除非何意永遠不用那條手臂,否則随着時間的推移,陽針會随着他手臂的活動不斷深入他的肌理,動得越多就死得越早,直到那家夥再也無法舉起長劍,到時候看他還怎麽橫!
塗禦醫正想着得意,忽然背後一痛,一枚羽箭直接透胸而過。塗禦醫只覺得自己眼前一黑,整個人便重重的倒了下去。何意雖然無法聽見聲音,但好歹能感覺到地面的震動。他身經百戰,連頭都沒回便察覺到了不對,當下足尖一點,縱身躍起。只見三枚羽箭破空而來,正齊刷刷釘在他腳下的土地上。
……
那劉信畢竟還是有點小聰明,他得知姚老三叛變後,很快便猜到對方可能已經知道了自己在山下布置有眼線。如果是他,明知道下了山随時可能掉進對方的埋伏中,他肯定不會第一時間沖下山去。對方敢趁夜火燒山寨,必然是做好了周密的部署,最危險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同樣都是深山裏長大,阿苒能想得到,他自然也能想到。
劉信在魚腸山上埋伏了一天一夜,總算發現了何意兩人的蹤跡。只不過何意此時臉上并沒有佩戴人皮面具,跟在他身邊的也不是阿苒,而是塗禦醫。劉信本打算放長線釣大魚,可劉柏山對他已經十分失望,此行必須要速戰速決,至少要先抓住一兩個送回去安安寨中兄弟的心。劉信眼見天色不早,趁着此處視野開闊,光線還充足,便命人立即放箭。以免夜長夢多。
眼下塗禦醫雖被一箭射死,可另一人卻不見了。
劉信擡起頭四下環顧一番,此時正值初夏,林間枝葉茂盛。最低的樹幹也有丈許高。那人縱身一躍便上了樹,從此不見了蹤影,可見不是個容易對付的。劉信略微沉吟,便做了個手勢下令收縮陣型。越是在這種時候越是要小心,對方功夫不弱,天色将暗又身在林間,一旦分散就有可能被敵人趁機偷襲。
劉信因阿苒将他耍得團團轉,不得不小心謹慎,他手下卻頗不以為然。自己人這麽多,對方只有一人。真不明白少主有什麽可怕的。其中有一人姓李,雙名雲章,此人自負身手敏捷,有個外號叫金蚱蜢,當下叫道:“少主。若大家都縮在一起,這樣可得找到什麽時候?依我看,這都好幾天了,他們在山上肯定找了個地方藏了起來,這魚腸山上有幾個窟窿幾個洞我老李清清楚楚,不如讓我先去給大夥探探路,也省點時間。”此言一出。立即迎得不少附和之聲。
劉信明知他說的有道理,心中還是湧起一股怒意,當下冷冷道:“你這是在質疑我的決定?”
李雲章來到狐猴山才不過數年,見少主臉色難看,立即垂頭不語。劉信心知自己不能把他們都逼得太狠了,便緩和了語氣。另點了兩人對李雲章道:“不過老李說的也沒錯,大家确實都累了,既然如此,你就帶上他們倆先替咱們去探探路罷。”
他在布局設陣上雖不如劉誓出彩,背後陰人卻一陰一個準。那李雲章果然上當。只嚷嚷道:“我一人就足夠了,人多了反而累贅。”他這話一出,那兩人的臉色便有些難看。
劉信不動聲色道:“你一個人去了,被對方發現了,豈不是危險之極?對方輕功高強,他若趁你往東他往西,趁你往西他往東,就算你一個窟窿一個洞搜了個遍,你又能拿他怎麽辦?”他不待李雲章開口,又繼續道,“我這裏倒有個主意,你且附耳過來。”
李雲章被他說得啞口無言,只能依言挪了過去。劉信與他細細叮囑一遍,又命人分給李雲章一只火把,和顏悅色道:“若是天色太晚,有火把在手,遇上猛獸也算是多個依仗。”
李雲章有苦說不出,偏偏是他主動提的議,當着這麽多人的面自己也不好出爾反爾,只忍氣吞聲接了下來,道:“多謝少主體諒。”
待他離開之後,劉信将人分成兩組,人多的一組舉起火把繼續搜山,自己則帶着三四個擅長使弓的親信悄悄跟上了李雲章。
自從楊二犢死後,高生財便頂替了他的位置,成為劉信的左右手。此時他不由有些遲疑的問:“少主,不是說對方本領高強,分兵對咱們不利嗎?”
劉信瞥了他一眼,冷冷道:“動動你的腦子,一邊是二十幾只火把聚集在一起,一邊只有一人,換成你是他,你會選哪裏下手?”
高生財恍然大悟,連聲贊道:“原來您是打算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高,實在是高!”遲疑片刻,又忍不住問道:“那若是對方慫了,哪邊都不選,直接躲起來呢?”
劉信冷哼了一聲道:“哼,要真是這樣,他早就被老子抓住了,還會大半夜這回去偷襲咱們的山寨?再說山上山下都有埋伏,咱們兵分兩路,他又能躲到哪裏去?” 他以李雲章為餌,自己則躲在暗處,說得好聽是掩護,要是形勢不妙,立刻便能棄他而去。劉信望着李雲章遠去的身影,冷冷道,“那姓李的不是挺有能耐嗎,且讓我看看他的本事。”心裏卻早已打定了注意,若是真尋到了人,他也會讓李雲章有去無回,這功勞只可能屬于他。
……
那李雲章倒有幾分真本領,這魚腸山上大大小小二十來處洞穴,他幾乎無所不知。沒想到的是,他花了一個多時辰搜遍了這些洞穴,卻沒有找到一點人跡。不僅是他,連後面的劉信都有些沉不住氣了。忽然間,李雲章似是想到了什麽,他舉起火把,擡頭往不遠處的峭壁上方望去。李雲章清楚的記得冬天的時候那裏似乎有個洞穴,他剛要朝着那洞穴的方向靠近,忽然眼前人影一閃,一道寒光直入胸口。
何意原本不想生事,可如果讓這人找到了鷹巢,阿苒就危險了。他失去了聽力,只能靠眼睛判斷敵我,此時夜幕降臨林間樹蔭茂盛,自然也沒有看到隐藏在暗處的劉信等人。劉信一見他出現,頓時精神大振,悄悄做了個手勢,只聽“嗖嗖嗖”三聲,三支長箭破空而來,筆直的射向背對着他們的何意。
就在這時,樹上一條人影飛快的撲了過來,抱着何意的腰身滾倒在地。
劉信又驚又喜,沒想到一箭雙雕,竟讓他又引出了一個。
那人影正是阿苒。
她的夜視能力遠勝常人,居高臨下很快就發現了不對。一邊是十幾只火把,一邊卻只有一只火把,這大半夜的,那人手持火把獨自上山搜索,要麽是他極度自負,要麽這根本就是個誘餌。以前阿爹教她打獵時,就經常會将一只受傷的兔子綁在陷阱上,利用血腥引來獵物,自己則帶着她埋伏在暗處,伺機發動陷阱張弓射箭。不僅如此,對方的目的性也十分明确,他并不像其他人那樣一寸一寸的搜索,而是在一處停留一段時間,再繞個大圈去另一處。如果她猜的沒錯,這人很可能是在搜索山間能夠藏人的洞穴。
而能讓對方做出這樣一個布局,說明他們已經猜到自己與何意就在這山上;不僅僅如此,他們很可能已經發現了何意輕功厲害,知道正面攻擊未必留得住他,便選擇了設伏偷襲的方式,否則以對方的人數,若想以最快的速度搜山,就該和之前那樣将人分成若幹組分散搜索才對。劉信并不知道,他引以為傲的布局因針對性實在太強,僅僅片刻之中,便已讓身在局外的阿苒猜出了大概。
在阿苒看來,何意身上餘毒未清,自己又在病中,他肯定不會主動生事。能逼着他出手的唯一的可能,就是對方發現了峭壁上的鷹巢。但她不知道何意身在何處,也沒法給他示警。不過反過來想,何意聽不見聲響,這就是說,只有當對方在他視野內,且對方視線凝視的方向讓他感覺到了威脅時,何意才有可能出手。
阿苒見那火把陡然間落在地上,心知何意已經動手了。敵人很可能就埋伏在附近等着他現身。她情急之下,抓着蔓藤便往下方樹叢蕩去,憑借自己驚人的速度與彈跳力,幾番借力轉折,終于在緊要關頭将何意撲倒在地,堪堪躲過了那三箭。
何意這邊的情況卻并不好。
他在殺掉了李雲章的時候,忽然發現自己的右肩傳來一陣劇痛。原來他過度的使用手臂導致塗禦醫刻意留下的陽針深入肌理直入神經。就是這片刻的僵直,使得他明明察覺了背後的箭風卻無法轉身避開。就在他以為自己必死的剎那,阿苒出現了。
何意心中又驚又喜,顧不得手臂的劇痛,伸出還能動彈的左手,撫摸上她的額頭,低聲問:“你怎麽出來了,燒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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