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29)
是雙手抱着劍靠在牆邊閉目養神,一面道:“你換衣裳吧,我不看着。”
阿苒氣得差點吐血,恨不得将食盒砸在他的背上。不過這麽近的距離,她只要有任何異動,只怕第一時間都會被對方發現。人在屋檐下,形勢比人強啊。阿爹說過,當敵我雙方實力差距過大,自己又處于下風時,能裝孫子就裝孫子,忍得一時就有機會逃出生天。
阿苒悶悶的呲了一下小白牙:“不許睜眼,不許偷看。”
何意連話都懶得多說一句。
阿苒将衣裳拿起,剛抖了一下,就從裏面滾落一只桃木簪,樣式雖然簡單,線條卻十分流暢,聞起來帶着一股清新的木香。
只聽何意淡淡道:“你原來的簪子找不到了,先将就着這個用着,等回到鳴沙山,我給你打一支更好的。”
阿苒一直注意着他,見他果然沒有睜眼,便問:“這支是你做的?”
何意點了點頭,問:“喜歡麽?”
阿苒脆聲道:“挺好看的,可我更喜歡原來的那支。”
又是一陣沉默。
阿苒覺得不能把他得罪狠了,剛将衣服穿好,正要站直忽然一陣眩暈。下一秒,自己就被青年穩穩接住。何意雙手将少女抱起重新放在了軟榻上,又伸手試了試她的額頭,臉上仍然毫無表情,可問:“怎麽了?”
阿苒臉皮再厚也不敢說自己一天一夜沒吃東西差點餓暈了,何意聽到她肚子裏面咕嚕咕嚕直響,立即明白了過來。他沒說什麽,親自取了一碗粥,将少女抱在懷裏,一口一口的喂給她。
109 遇劫(上)
更新時間2014-7-12 9:43:18 字數:2599
阿苒有苦說不出,那米粥熬得十分香甜,可吃到她嘴裏都不知是什麽滋味。何意十分有耐心,喂她吃完粥,還替她擦了擦臉。待阿苒消了食後,何意将她雙手抱了起來。他并沒有按原路返回客棧,而是換了個方向直接下山,連之前的馬車都不要了。起初阿苒還以為是何意不想生事,可過了幾天直到見了南康公主的車隊,她才知道對方侍衛團已經被何意打殘了。
對南康而言,簡直是往事不堪回首。那天盧三被人當着面兒扔了下來,她還沒來得及發話,那賤奴又擅自做主,直接替她發號施令,讓侍衛們沖到樓上去圍毆。誰知還沒一個照面,那群廢物又慌慌張張的提着褲子沖了下來,吓得她身邊的侍婢紛紛掩面驚呼。
一想到這裏,南康就恨得牙癢,這何止是有傷風化,簡直是顏面盡失!
桓家的侍衛們也很委屈,原本以為是忠心護主殺敵立功的好機會,誰知遇上了這麽一個百年難得一見的硬茬子。他們剛沖上去就被一道劍風掃過腰間,起初還沒覺得有哪裏不對,不痛不癢又沒出血。可下一刻,沖在最前的人忽然覺得身下一涼,低頭一看,自己的褲帶已經斷成兩截。緊接着驚呼之聲疊起,人人均一臉驚慌的捂住下shen。
卻聽那人冷冷道:“算你們運氣,最近我心情好。這次不過是個警告,下一次就未必了。往上三分還是往下三分,你們看着辦。”
往上三分是胸腹,往下三分是命根。要麽被殺,要麽被閹。最可怕的是,自己這邊這麽多人,竟然沒有一個看清對方的出手,還被人家一道劍風割斷了褲腰帶。這可不是鬧着玩的,雙方的實力差距清清楚楚的擺在那裏。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不約而同轉身往樓下奔去。
那侍衛統領原本守在南康身邊,一見自己手下這般不濟,惹得公主驚怒交加,心知此時再不出面便不行了,遂開口道:“殿下勿怒,且讓老夫去會會他。”
這侍衛統領姓楊,雙名青鋒,早年在江湖中小有名氣,曾自作詩雲:青鋒三尺刃,出鞘即傷人。心中存浩意,劍下無冤魂。結廬東南岸,不求天下聞。這詩寫得風光霁月,可他人卻有些輕浮。楊青鋒在江湖上出人頭地後不久,到處拈花惹草,欠了一屁股桃花債。有一次酒醉,與人誇耀自己胯下之物長可及尺,于是得了個诨號,喚作一尺刃。
楊青鋒名聲雖不好,一身劍術卻極為精妙。
他十六年前還曾前往鳴沙山試圖挑戰天下第一劍。只不過當時的天下第一劍是美貌無雙的何無雪,楊青鋒一見之下驚為天人,這楊青鋒老毛病一發作,便使盡了渾身解數想要将她得到手。彼時何無雪正忙于美少年養成,哪有功夫與他周旋。不過以她的性子,連一尺刃這樣的花叢老手都能被自己的美貌傾倒,難免會有些得意。這一念之差,便未下死手,倒叫楊青鋒從鳴沙山上逃出一條命來。
饒是如此,楊青鋒還是受了重傷,武功也廢了大半,只奄奄一息倒在路邊。恰好桓道亭路過,一時興起便命人救了他。待傷好之後,楊青鋒便索性在桓家做了侍衛統領。他不敢再在江湖上露面,主要是怕何無雪得知他還活着,會追出來下死手。要知道敢于挑戰天下第一劍的,都是不成功則成仁。否則不用付出代價,隔三差五就随便一個人找上門來比劍,換成誰都受不了。
楊青鋒在桓家藏了十數年,直到天下第一劍名號變更,何意接了傳承之後,他才敢從桓家走出來。按照何氏劍門的規矩,何無雪既然已經不是天下第一劍,他挑戰她未死,就不算是争搶天下第一劍的名頭,只要他不去挑戰她的繼任者,對方就沒有理由追殺他。
南康見楊青鋒主動請纓,臉色稍愈。
那楊青鋒一腳踢開連滾帶爬從樓上逃下來的侍衛,帶着三名弟子慢慢走上了樓梯。整個二樓早已逃得幹幹淨淨,就看見夕陽之下,一個白衣青年冷冷的立在那裏,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冰雪堆成的。楊青鋒忽然覺得有些不妙,心底隐隐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危險不斷逼近。他明知對方必定身手不凡,卻不好在此時退縮,別說後面南康還看着,就是在徒弟面前也不能率先露了怯意,當下咬了咬牙,“锵”的一聲抽出長劍,随手挽了個漂亮的劍花,擺了一個起劍式,冷冷問:“在下楊青峰,江湖人稱一尺刃,不知閣下如何稱呼?”
何意看了他一眼,微微挑了挑眉:“既然你以江湖規矩見禮,是想同我一戰了?”他的殺戮之心在隐隐跳躍,渾身的劍意瞬間爆滿,整個人就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散發着強大的威脅,“是你一個,還是你們四個一起上?”
何意進階之後,許久未開殺戒,此時氣場全開,那楊青鋒被他逼人的劍意所迫,不自覺退後三步,咽了口唾沫道:“你,你,你到底是誰?”
何意慢慢道:“沙鳴山,何意。”
楊青鋒早在聽到“沙鳴山”這三個字時,眼瞳已是一縮,再聽到何意的姓氏,頓時就暗暗叫苦。他怎麽就這麽倒黴,好不容易從何無雪中逃出生天,又自報名號一頭撞進她的繼任者手裏。當下一揮手,叫道:“都愣着做什麽,還不快給我上!”這三名弟子是他從桓家選出資質上乘的仆從,又經他親自教導了十年,身手已是不弱,一般江湖中人未必敵得過他們。何意再怎麽強,也不可能瞬間就殺掉他們。只要拖到足夠的時間讓他逃下二樓,就能從人群中趁亂逃走。
誰知他話音未落,就見眼前殘影一閃,身畔三人連聲音都來不及發出就紛紛倒下。
楊青鋒面若死灰,喃喃道:“這不可能……”連何無雪都不可能做到這麽快的速度随手解決這三人。楊青鋒不知道當初他與何無雪交手時,後者才進入第五層,而如今的何意已經進入第七層,別說何無雪已經死了,就算她還活着,也不是何意的對手。
其實早在楊青鋒在報出名號的那一刻,他在何意眼中就已經是個死人了。青年看着他,意味深長道:“原來你躲在桓家,難怪師父當初沒找到你。”
楊青鋒腿腳有些發軟,顫聲道:“你殺了我,就是得罪了桓家,得罪了南康長公主就是得罪了天家,得罪了整個大晉,你,你,你不會有好下場的。”
何意不以為意道:“沒人知道是我殺的就行了。”他反手一劍回鞘,楊青鋒便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就在這時,何意察覺到房間裏有異動傳來,當下提劍追了過去。等到南康手下衆人發現楊青鋒屍身時,何意早就不見了蹤影。
南康勃然大怒,但也沒有一點辦法,她手下那麽侍衛,被人一道劍風就吓得落荒而逃,連楊青鋒這樣的高手,也是師徒三人一劍斃命。若是對方有心要找她的麻煩,在這荒郊野外周圍一群飯桶的情況下,南康自己都危險。
再說人家一個人,她這邊一群人,一群人打不過一個人,傳出去對她能有什麽好?原本就是盧三要強行趕人家離開,結果趕人不成還被人反殺了四個,想想臉上就燥得慌。桓家名聲本來就不好,要給京裏那些死對頭們知道了,不知道該怎麽笑話她呢。
南康越想越惱火,她不敢在此多做停留,只命人趕緊出發,等進了山東境內找到地方官府庇護才稍感安心。可誰知就在這倉促趕路的過程中,南康這一行又出事了。
110 遇劫(中)
更新時間2014-7-13 9:40:44 字數:2797
山東自秦時期泛指崤山以東。先帝在時,為避諱故特意将清河、趙、濟北、薛等七郡所在的貝州改名為崠州。可這麽一來,崠州境內所有路碑門匾都要更名。有工匠制匾時不小心将崠字間隔弄大了點,新上任的崠州刺史見了頓時勃然大怒,将負責此事的官員叫來發了一通火,指着腳下厲聲道:“長眼睛沒,這地能是東山[1]?明明就是山東!”于是崠州刺史又多了個外號,叫山東刺史,漸漸的崠州也被人叫成山東。
崠州素來以民風彪悍著稱,雖然此時明面上四海升平,實則暗潮洶湧,加上前幾年連年災荒,苛捐雜稅又重,導致各路綠林好漢層出不窮。南康這一行看起來牛肥馬壯浩浩蕩蕩,早在入境的時候就被人盯上了。
此地屬于崠州、魏州與禹州交界之處,三地響馬為劃地盤争了幾十年。當地官府管不了也不想管,皇帝還在為他的文成武治而得意呢,哪裏有匪可剿?好好的突然送上去幾十個人頭,小心皇帝老臉挂不住,治你一個謠言惑衆其心可誅的大罪。雖然真正剿匪的時候,殺民冒功都是官場上心照不宣的事。再說真要剿匪,這經費從哪裏來,人手從哪裏出,死傷撫恤怎麽算?這一筆一筆都是銀子,都得自己先墊上,萬一沒剿成功,可就血本無歸了。反正響馬雖然彪悍,卻只敢尋百姓生事,礙不着自己的腳邊兒,大家索性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是以崠魏豫三地響馬猖獗,朝中竟然一無所知。
南康也是突發奇想臨時變更了路線,像她這般從小堆金砌玉嬌養出來的公主,哪裏知道民間疾苦山野險惡?桓家車隊多數都是家養的護院,算上公主府禦賜的侍衛,零零總總也有幾十人。這些人多少都有些武功在身,且各個手持利器,自持不虛任何人。直到何意給他們上了一課,他們的驕縱傲慢之氣才稍有收斂。但如何意這般的頂尖劍客畢竟是少數,如果不是楊青鋒身死以及被劍風割斷的褲帶,不少人可能還覺得那不過是自己的錯覺。
因南康覺得自己這般貿然拜訪,不提前打個招呼有些說不過去,便派人快馬送信先行一步。沒想到在半道上,信就讓人給劫了。
劫信的這幫響馬有個外號叫三眼狐猴,響馬頭子姓劉,雙名柏山,手下兩百餘人,盤踞在狐猴山一帶。這劉柏山原本并不姓劉,祖籍豫州谯郡。其母是赫赫有名漢室劉姓後裔。劉漢滅後,宗室所剩無幾,活下來的人隐姓埋名四處躲藏,使得不少漏網之魚還藏在民間。劉柏山并非大字不識的莽漢,年少時也曾讀了不少詩書,卻因多年前一樁往事得罪了桓家,兼之彼時皇帝為讨好太後,将嫡出的長公主南康下降谯郡。有了天家新婦的撐腰,原本就是太後娘家的谯郡桓氏簡直就是如日中天。劉柏山不得已從豫州流竄到崠州,眼見無路可退,索性落草為寇。
正所謂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流mang有文化。這劉柏山腦子生得機靈,又懂得把握時機,不出幾年就占山為王自成一家。為了确立自己的威信,劉柏山改從母姓,自稱通天眼,隐晦自己有通天之能,無論敵人在哪裏,都逃不過他的法眼。
這次得了桓家人臨時前往山東想要拜訪崔家的消息,劉柏山頓時新仇舊恨湧上心頭。
當年他未婚妻周氏容貌頗美,被驕橫跋扈的桓家子弟看上,直接從家裏搶了走。劉柏山得知後,不顧老母阻攔,冒死也要上門讨個說法。誰知搶人的桓家子弟不僅權勢地位皆備,還天生自帶容貌加成。周氏被他占了心甘情願,只道今生既然注定無緣不如好聚好散,反正還未成親,實在不行讓周家再出點銀錢賠與他,自己也好順理成章歸了桓家,哪怕是做妾也使得。這對劉柏山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當即拔劍指着那洋洋得意的公子哥道:“他不過是個外戚子弟,我乃前朝劉漢宗室後裔,論尊貴如何比不得他?”
桓家正愁沒理由抓他,這下好了,苦主自己送上門找死。劉柏山話剛出口就追悔莫及,好在君子六藝他也略有涉獵,憑着一身劍術,僥幸逃了出來。可回到家中一看,卻發現寡母已經被官府抓走,且後者當夜便在獄中懸梁自盡。
劉柏山萬念俱灰,自己都家破人亡,桓家卻還不放過他,四處張貼通緝令。他在谯郡實在混不下去,只能自毀容貌避走他鄉。自從經歷此事後,他越發憤世嫉俗,為良民時無法與財大勢大的桓家相鬥,此時手上有兵有糧,見到桓家人自然是來一個殺一個,來一對殺一雙,嚴令手下一旦發現鮮花牛角标識的車馬,立即通報與他。可惜十多年過去了,老天不開眼,沒能讓他手刃仇人。
直到南康的車隊出現,劉柏山心中又燃起了熊熊烈火。他要讓桓家人在這裏神不知鬼不覺的消失,再禍水東引,将部分贓物嫁禍給自己的老對頭,放消息引得官兵去圍剿。而南康若在此地消失,桓家少不得要派人來查看,到時候捉住一個殺一個,再依樣畫葫蘆借刀殺人。等做完這一切就立即帶着兄弟們轉移到另一處巢穴,待風聲過後再重返狐猴山。反正對官府來說,只要剿了匪交了差,平息了皇帝的怒火,保住烏紗帽就行了,管他是不是殺害公主的真兇。
南康還不知道自己離危險越來越近,連日的颠簸讓她從頭到腳都不舒服,卻偏偏憋着一口氣,一定要讓兒子的親事有着落了才肯回去。她正按着撫着額角有些心神不定,忽然前方傳來一陣巨響。南康連忙推開車窗探頭望去,之間從兩側山坡上滾下來的石塊砸中了前面開道的車馬,衆人避之不及,一時間車隊被完全沖散,場面一片慌亂。
南康大驚失色,心知此時坐在車中才是死路一條。剛要推開車門,車身驀地一陣劇烈震動,她連忙扶着車門,高聲叫道:“桃芝,桃芝!”
外面傳來婢女們的尖叫聲哭喊聲,南康乘坐的牛車仿佛發了瘋似的飛快的往前竄去。
……
何意果然如他所說的那樣,對阿苒百依百順,只要是她想要的,最遲第二天總能出現在少女的面前。但像刀劍匕首這種,阿苒提了幾次,他也沒有做聲。阿苒與何意相處了這些天,漸漸摸清了他的脾氣。只要她不觸及他的底線,阿苒怎樣刁難他,他都沉默的接了下來,并竭盡所能滿足她。
阿苒哪裏肯老老實實跟着他回何氏劍門,每看到一處景致,便讓何意帶她去玩。她體內五髒六腑被何意進階時的強大劍意所傷,雖然能說會動,但臉色始終雪白,精神也總是不濟,一天裏睡得多醒的少。何意看起來冷漠,對她卻真是無微不至的照顧,連阿苒自己也挑不出毛病。
而此時,她就躺在一輛舒适寬敞的馬車裏,伏在車窗前看着沿路的風景,一面有一搭沒一搭的與坐在車前的何意說話。最初她傷勢最重的那幾天,都是何意主動和她說話,似乎生怕她一睡不醒似的;等到她傷勢漸漸好轉,何意的話便明顯少了許多,多數的回答都是“嗯”,“好”,“我知道了”。
忽然,前方遠遠揚起一陣煙塵。
何意皺了皺眉,将馬車往路邊挑了個安全的地方停了下來。只見一輛失控的牛車正拼了命的從另一條岔道裏奔了出來。那牛車裏似是傳來一陣女子的尖叫,阿苒從他身後探出頭,看着何意不動聲色的側臉,眨了眨眼問:“怎麽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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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古代牌匾的書寫一般是從右往左。
111 遇劫(下)
更新時間2014-7-14 9:26:05 字數:2943
何意見那牛車發瘋了似的沖向自己這邊,微微側頭道:“不要出來。”他身形陡然暴起,整個人如一道閃電疾馳而過。以阿苒強大的視覺捕捉能力,也只能勉強看到他以極快的速度揮劍刺入牛首。也該是南康不幸中萬幸,她所在的牛車是一種馭八牛的雲母車,只有親王品級以上才有資格乘坐。南康雖心高氣傲,也知道出門在外要低調行事,便特意将牛數減半。早在遭受襲擊之時,那些牛馬牲畜受了驚吓,掙開缰繩亂作一團,踩踏了不少人。南康這輛雲母車四頭牛跑了三頭,最後剩下的那頭因身體缰繩纏住掙脫不得,只能帶着車身橫沖直撞。
何意一劍正中牛首,由額心刺穿頭骨直入脊髓,整個人以牛身為緩沖,被巨大的沖力連連逼退數十步。這山道狹窄,一側是山壁,一側是懸崖,眼看那牛車就要将他頂出山道,青年白衣勝雪,衣袂飄飛,渾身內力釋放到了極限,終于在最後一刻硬生生将牛車剎住了。他這一劍,無論是角度的選擇,還是力道的把握都堪稱完美,整個過程行雲流水,看起來毫無破綻。阿苒怔怔的望着青年力挽千鈞的身影,心裏五味陳雜。何意并不知道自己這一劍結結實實的擊碎了阿苒隐藏在心底的最後一絲僥幸。他待身形穩住後,一手按住牛角,将長劍從牛首中抽出,随即反劍入鞘,看也沒多看那牛車一眼,直接轉身走向自己的馬車。
南康在牛車裏跌得七葷八素,差點沒吐出來。好容易察覺到牛車停了下來,整個人猛地向前撲倒。她這一輩子從沒有覺得自己離鬼門關的距離這麽近。那驚牛帶着她橫沖直撞的時候,幾乎都要暈厥過去,全靠一股強韌的毅力堅持了下來。
南康喘息了一會,伸手從固定在車身上的黃梨花木憑幾下摸出一枚精致小巧的圓筒。和謝瀾曦那枚裝有燃息香的扳指一樣,此物正是南康外出時必然攜帶的防身利器,有個名兒喚作陰陽子母連環奪命針,其長約四寸,直徑不過一寸三,正好可以一手握住。這套針原本出自武林中素來神秘的巧匠宗,據說開創此宗的祖師爺正是春秋時期赫赫有名的公輸子,做工堪稱巧奪天工。那針筒裏機關重重,暗藏了兩套針。一套陽針,又是母針,一經射出數息後立即自爆,同時會釋放出無數細如毫毛的子針,三丈之內皆會被針雨所覆蓋,最适合從高處往低處遠程陰人;而另一套陰針不知用什麽材質制成,無色透明卻又鋒銳異常,出手時無聲無息,只要距離足夠近,無論對方武功多高都無法躲開。
南康當年遠嫁谯郡,從皇後手中得了這套陰陽針護身。因其陽針自爆時光華萬丈美不勝收,便改了個名叫明華針。明者,日月也,日月即陰陽。二十年來從未使用過,也不知道好使不好使。此時車隊遇襲自己又落單,不明敵我的情況下,也只有将明華針藏在身上才稍稍安心。南康究竟不同尋常婦人,咬着牙勉強從牛車裏爬了出來,迎面看到滿腦紅白的牛屍,又忍不住捂着胸口扶着車轅大吐不止。
何意見阿苒仍然維持着原來的姿勢跪坐在車門口,一臉怔忡的看着自己,雪白的臉蛋上那雙眼睛顯得又黑又大。他伸手撫上她光潔的額頭,居高臨下的俯視着她:“吓着了?”
少女順着他的手掌微微揚起頭,長長的眼睫顫了顫,吸了吸鼻子,眼圈又紅了。她忽然雙手将青年的腰抱住,一頭埋在他懷裏,悶悶的應了一聲:“阿意。”
何意身子一僵,這是第一次她這麽親昵的稱呼他。不知為什麽他心裏忽然湧起一陣小小的歡喜。青年一動不動的任由少女抱着他,慢慢的低下頭看着她頭頂上的發旋,好聽的聲音有些低沉:“我在。”
阿苒悶在他懷裏一聲不響,身子微微顫抖。
何意輕輕托起少女尖尖的下巴,見她滿臉淚痕,一雙眼睛紅紅的,甚是可憐可愛,心中一軟,伸手将她臉上的淚珠擦去,低聲問:“怎麽了?”
阿苒帶着哭腔軟軟道:“下次不要這樣了,我好怕你會掉下去。”
何意默默的凝視着她的眼睛,似乎想從裏面找出什麽。阿苒被他看得心裏有些發虛,自己假哭還行,要真情還有些難度,連忙垂下眼簾,将臉用力的貼在他腰間。反正只要不讓他看出端倪就行了。
青年輕輕撫摸着她的長發,好一會,才淡淡道:“嗯,下次不會了。”
南康十分艱難的扶着車轅直起身子,一擡頭就看到一個白衣青年正背對着她立在不遠處。一個少女抱着他的腰似是在哭泣,一擡頭剛好與她視線撞個正着。南康心中又驚又怕,那少女不正是兩個多月前在驿站裏遇到的那個劉娘子?當初她讓楊青鋒找人去暗地跟着阿苒找機會将她解決掉,沒想到第二天就在京郊樹林裏發現了那兩個倒黴蛋的屍體。楊青鋒見了那屍身上的傷口之後,頓時臉色大變,只說此女背後只怕有高人坐鎮,涉及江湖恩怨,最好不要深究雲雲。朝廷與江湖兩不相幹,這是一條默認的潛規則。南康原以為他不過是在為自己手下辦事不利找借口,看在他在桓家呆了多年的份上也沒想戳穿他,誰知楊青鋒說的竟然是真的。
當何意察覺到阿苒的小動作轉過身來時,南康立即就認了出來。白衣人,容貌普通,手持長劍,可不就是一劍逼退桓家衆人又把楊青鋒永遠的留在了客棧的那位神秘高手?
南康的心都涼了,她能認出對方,對方也一定能認出她。這兩個人都和她有過節,別說現在自己正落難,就是以往風光的時候當着面兒擺出公主架子,只怕這對狗男女也不會買賬。她心知自己能夠死裏逃生,多半是因為眼前這人出手相救,卻還是拉不下臉來道謝,暗暗扣緊了明華針,一臉戒備的顫聲道:“你們是誰?”
阿苒見南康一臉灰敗,看她身後的牛車也慘不忍睹,立即就猜出前面可能出事了。她本人對南康沒什麽好感,但也不至于落井下石,尤其一想到自己現在扮演的角色,連謝瀾曦都忘記了,哪裏還能記得南康,當下裝作怕生的模樣,又将臉死死的埋進了何意懷裏。
何意見阿苒身子微微顫抖,便拍了拍她的肩頭,将她重新抱上了馬車,低聲道:“累了就睡會。”
阿苒軟軟的應了一聲:“嗯。”
何意至始至終都沒看南康一眼,拿起缰繩自顧自駕着馬車擦肩過去了。
南康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在後面連聲叫道:“等等!給我停下!”
那馬車一點停下的意思都沒有。
南康勃然大怒,正要提着裙子追過去,不遠處岔道裏驀然沖出來一群響馬,其中一個年輕人見到立在雲母車前的南康,立即揚刀喝到:“那是桓家的車,抓住她!”此人是劉柏山的長子,單名一個誓字,倒是生得相貌堂堂,一臉英武之氣。
南康再蠢也知道這是私人恩怨了,連忙朝何意馬車離去的方向尖叫道:“盧管事,快帶着小姐離開,不要回頭!”
那群響馬一聽到小姐兩字,立即蠢蠢欲動起來。南康雖然保養得當,畢竟都三十好幾的人了,她繼承了皇後這邊庾家人的長相,容貌也平平。眼下披頭散發臉色灰敗的模樣,實在吊不起胃口。可是桓家的小姐就不一樣了,桓家人是出了名的美貌,大小桓氏給桓家帶來多少榮光,多數都靠着那臉蛋上。這群響馬多是些刀口舔血的莽漢,狐猴山上雖然搶了不少女子,好看的也輪不上他們。少主英明神武,設計利用山石從高處推下,将車隊沖散。大家夥輕輕松松上去收割人頭。光是那幾個年輕貌美的俏婢就已經夠驚豔了,不知道這婦人口中的小姐又生得何等傾國傾城?就連劉誓自己也動了心思,見兄弟們都看着自己,便微微點了點頭。早有兩個年輕氣盛的按耐不住,雙腿一夾馬腹,朝那馬車疾馳過去,一面喊道:“速速停下,否則格殺勿論!”
112 亂戰(上)
更新時間2014-7-15 9:47:57 字數:2216
何意充耳不聞,依舊是不快不慢的往前走。劉誓雖然年輕,跟着劉柏山還是學了不少東西,按理說這麽多人在背後追趕,正常人如果不是被吓住趕緊停下車來,就會加速驅趕馬車逃跑。偏偏前面這輛馬車兩者皆不是,要麽那車夫是個聾子,要麽他對自己有着強大的自信。可如果是個聾子,那婦人為何要在後面特意喊話。
事出反常必有妖,劉誓心中稍稍猶豫了一下,正要開口,就見前方兩道弧光一閃,從馬車兩側包抄過去的那兩人,馬還在前行,人卻已經癱軟直接滾落到地上了。劉誓又驚又怒,只覺得背上冷汗淋漓,連忙勒住馬,厲聲道:“放箭,射馬!”
這群響馬都是馬上好手,一聽少主發令,立即收刀換箭,各自選好角度從側邊繞了過去,照着馬腿馬腹一陣狂射。何意見情形不妙,當機立斷将阿苒抱起,從失控的馬車上直接縱身躍開。青年的身形如同一只展翅的白鳥,動作從容不迫又優美之極。他足尖在地上一點,借力反身躍出,再疾退數步。就聽唰唰唰數響,幾排長箭追着他的身影筆直的釘入地面,激起一陣塵土。可憐那新買的馬車,才不過幾天功夫,又給受傷的驚馬帶着沖出了山道。
阿苒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只能緊緊摟住何意的脖子。耳朵貼着他的胸口,聽着那強勁有力的心跳聲,不由暗道:“若是此時手裏有把匕首就好了。”好容易停下來,又立即裝作一臉無措的模樣從何意懷中悄悄探出了頭。
她這一露臉不要緊,面前二十多名響馬忍不住齊齊倒抽一口涼氣,這些大老粗哪裏見過如此美貌的女子,當下就有人咽了口唾沫,低聲道:“桓家人當真名不虛傳,這小娘若是讓我睡一次,死也值得了。”那人話音未落,就覺得一道如刀鋒一般銳利的眼神冷冷的盯住了自己。他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往人群中縮了一縮。
阿苒搖了搖頭,道:“我不是桓家人。”又拉着何意的衣角,擡頭問,“桓家是什麽,很厲害嗎?”
何意并沒有回答她,只是不動聲色的将阿苒擋在身後,低聲道:“轉過身去,遮住眼睛。”
阿苒愣了一下,當真乖乖的捂住眼睛背過身去。少女看起來就像一只柔軟無害的小貓,一舉一動都惹人憐愛,勾得那群響馬越發躁動起來。
何意冷冷的掃視了一圈,目光落在劉誓身上,微微擡了一擡下巴道:“那個女人是皇帝嫡出的公主,你們有膽子打劫她,想必已經做好了必死的準備了?”
劉誓的目光總算從少女窈窕的背影上收了回來,他并不是初出茅廬的娃娃,知道眼前這人不可小觑,原本還做好了萬箭齊發留他人頭的準備。但見到阿苒之後,又怕打老鼠傷了玉瓶,畢竟這樣的絕色若是被流矢誤傷了就是在太可惜了。此時聽他這麽一說,忽然覺得對方其實是在拖時間,他本人恐怕沒有自己想得那麽厲害。當下心中稍微定了定,回頭一看,見南康正趁亂往反方向跑去,他大手一揮:“捉住她!”
離南康最近的一名響馬立即追過去,俯身捉住了她的頭發,拖着南康尖叫着抱頭跟着跑了幾步,只聽“叮叮當當”幾聲脆響,她頭上的金釵玉飾散落了一地。
南康頭皮被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