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夢起其六
CH6對弈
意識到這有可能是前世的瞬間,他又一次被剝離出了這具身體,被迫懸浮于半空中,看着底下仍然端坐着的“韓信”嘴唇張張合合,和劉邦說着些什麽。
他很茫然。他聽不見他們說了些什麽,耳邊只鼓蕩着類似高風穿透雲層時的轟鳴。
韓信不想再看下去了,他偏過頭,往下方的人群裏掃視過去,想看看李白在不在其中。
可惜沒有。他不在。
如果他在,應當是人群裏最耀眼的存在。
一個無名督尉一朝突然成為大将,不少人紛紛前來拜賀。韓信讓下人把他們都拒了,想一個人清靜清靜,畢竟他才對着背信棄義的劉邦小人坐了那麽久,心情差到了極點。好在這身體的原主人也并不抗拒這個舉動,他才能得以操控,如果與原主意識強烈矛盾的話,他真是什麽也做不成。
他憑借原身體的記憶耍了一會刀劍,偶爾換換槍茅,在院子裏操練了一下午。他簡單吃過了晚飯,在院子裏吹了會晚風,發現這一天的後半段過得還真是平靜。
他正這麽想着,突然院子的角落傳來什麽東西掉落的聲音。
韓信轉頭看去的時候,驚訝地看見——
李白正趴在地上,身上沾着些樹枝葉,模樣竟有些狼狽。他迅速手一撐飛身起來,仿佛剛才他并沒有因為翻院牆而摔倒過。他爽朗笑道:“韓兄午好啊。”
韓信一愣:剛剛還在想念,忽然想念之人就出現了,怎麽叫人不驚喜?他看着李白這副冒冒失失的模樣,想着這人簡直從頭到腳都可愛透了。
不過,他覺得有點奇怪:為什麽李白一直站在角落裏,不走近一點和他說話?。
既然他不過來,那自己就過去。韓信打定主意,起身走過去:“李賢弟用過晚飯了嗎?”
“唔……吃過了。”李白說。
韓信這才發現,他的右腳正以一種詭異的姿勢搭垂在地面上,仿佛脫力。他皺眉:“賢弟,你腳扭了。”
李白聽聞,把右腳往身後挪了挪,似乎想掩蓋自己翻牆還不慎扭到腳的事實。他說:“韓兄,這不是什麽大事。”他緊接着說,“李某此行是特地要和韓兄說,你以後,千萬小心劉邦。”
韓信說:“這我知道。”他當然知道,被劉邦利用過背叛過的他當然知道。
只是……
不知道這裏的“韓信”知不知道。
李白的眼睛明顯一亮,說:“你知道?”
韓信猶豫了一會兒,決定還是不要讓他擔心比較好,于是沉重地點點頭,說:“是。”
李白又問:“何時出兵?”
韓信擔心他的腳,說:“你先切勿擔憂,我叫醫生來先治你的腳……”“不、不不、不用。”李白忙擺手,他單腳跳着到了一個石桌旁,像是故意岔開話題一般低頭拾起一粒黑色的棋子,擡頭笑道,“不如、不如你我先手談一局?”
為什麽他這麽抗拒見到醫生?
難道說……?
韓信又聯想起他那道仿佛刺在空氣上的劍,不禁悚然:難道是醫生看不見他?
韓信趕緊上前一步,迅速去抓李白的手腕,怔住了:抓住了,是……實體。
他确實是可以觸碰的實體。
然而,說不定李白對于其他所有人來說,都是看不見摸不着的鬼。
或者說,只有自己能看得見他?
這個想法很可怕。
李白愣了一會兒,甩開他的手,說:“韓兄……你怎麽了?”
“無事。”韓信有些心虛地收回手,把棋子盒從棋盤上挪開,說,“來,下棋。”
兩人落座,盛夏的蟬鳴聒噪不堪,二人過招幾步之後,李白兩指夾着黑玉棋子,忽然敲擊一下棋盤,發出“啪”的清脆聲響,擡眼說:
“韓信,你的将軍盔甲,卸了。”
“啊?”
李白說:“它太大,堵眼睛,阻塞思路。”
他不想看見韓信成為西漢王朝的将軍,因為他不想看見韓信的命輪加速奔往死亡的路途。
韓信竟然相信了這個莫名其妙的理由,當即卸了盔甲。沒了盔甲的他如同突然失去殼的軟體動物,舉手投足間都感到輕飄飄的。
兩人接着在棋盤上你來我往見招拆招,厮殺半晌,不分伯仲。李白又敲了一下棋盤,皺起他好看的眉頭:
“有酒嗎?”
韓信:“……啊?”
李白黑色的雙瞳充滿了嚴肅:“我想喝酒。”
韓信不确定這個府裏有沒有酒,但他知道飲酒傷身,于是說:“府裏沒酒。”
李白哼了一聲,從腰間解下一只酒葫蘆扔在桌邊:“李某想着你的将軍府裏會有好酒,可惜了。”說着拔開塞子給自己和韓信斟滿了兩杯酒,拿起自己的那一杯,仰頭一口灌下。
韓信內心直咋舌,他勸道:“你少喝點。”
“我少喝,你就多喝。”李白臉上泛起兩片微微的酡紅,顯然這酒烈性十足。
“好好好,我多喝點,多喝點。”韓信忙喝光了自己的那一杯,又倒滿一杯喝盡了。
兩人接着下棋。
圍棋的棋局總是比較耗時的,尤其李白還是個思前想後遲遲不落子的慢棋手,這場對弈便顯得尤為漫長。李白托着腮幫子,眼神裏漸漸透露出倦怠和迷茫,想來是不勝酒力了。他打了個哈欠,拈起一子落下,卻不想韓信等的就是這個破綻——
他迅速在早已盤算好的位置落下一粒白子,黑棋轉眼陷入絕境,成為了大面積的死棋。
“我贏了。”
韓信說着,心裏暗喜,看來以前大學的時候圍棋沒有白學,他好歹也是當年校園圍棋界的一個風雲人物,怎麽可能輕易會輸。
李白本來昏昏欲睡,聽到這三個字突然醒了。他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睛:“什麽?”
韓信頓時尴尬,只得再重複一遍,不過這次音量小了很多:“我贏了。”
李白盯着棋盤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驀然,他擡起頭:“不行不行,重來!”
“太白想悔棋?”韓信感到有些好笑,他沒想到素來利落的李白臉上也會出現這種小孩子的表情。
李白瞪了他一眼,說:“誰說要悔棋?我的意思是再來一盤。”
韓信失笑:“現在都什麽時辰了……”
“重來重來,這次速戰速決。”李白一雙手迅速扒拉着棋盤上的棋子,兩三下嘩啦啦地分開黑白裝回棋子盒裏,哐一聲把黑棋盒擱在韓信跟前,“這局你先手,快點。”
韓信:……
這次的棋局倒是很快就結束了。
贏家還是韓信。
李白差點要拔劍而起了。
“再來!”
韓信驚得下巴都要掉了:“還來?”
“韓将軍。”李白“啪”一下把一柄長劍拍在桌面上,他勾起一邊唇角笑了,“今天我一定要贏你。”
恭喜棋手韓信激起了棋手李白的求勝心。
不對啊,這套路不對啊,為什麽會這樣?難道不是連輸兩局之後就回去休息睡覺嗎為什麽還大有不眠不休之勢?韓信內心默默吐槽,卻也不得不抓起一顆棋子繼續下——因為烈酒的緣故,他單憑兩根手指已經夾不穩光滑圓潤的棋子了。
這次李白先手。
他盯着棋盤好一會兒,忽然二話不說抓了一顆黑子下到了棋盤的正中間。
韓信:???
然後李白手突然一軟,趴在桌面上睡着了。他垂下手,指縫裏圓溜溜地滾落下一顆黑黝黝的棋子,最後旋轉着停留在旁邊的草叢裏。
韓信見狀,嘆了口氣。
要不先扶李白去客房歇息一晚吧。他的手剛碰上李白的肩膀,卻見他迷迷糊糊地自言自語,似是夢話:
“韓信啊韓信,你陪不了我了,怎麽辦。”
韓信鬼使神差,私自替這身體的原主人做主回了一句:“我怎麽就不能陪你?”
原主沒有反對。他這句話說出來了。
李白聽了,似乎從睡夢裏醒了半分。他并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慢慢低下頭,掐着手指算了算什麽,忽而喃喃道:“十年……不、不到十年……”
李白心中一陣凄然,被拜大将之後,韓信只用四年零五個月的時間便替劉邦蕩平江山,剩下的時間,全部都是在走向死亡。
韓信真正死于二十七歲。
在離開戰場的當天,他就已經死了。而正式埋葬,是在三十二歲。這意味着李白還有不到十年的時間可以去嘗試挽救他,這在浩瀚的歷史長河中真是一個令人絕望的數字。
李白突然大笑:“不是寒溪一夜漲,哪得漢家四百年!”
韓信莫名其妙。
又見李白紅着眼睛,沖他笑:“你呀,韓信,不要太賣命,就當是為了我,好嗎?”
韓信不明白,怎麽一會十年一會四百年的,他到底在說什麽?
突然李白揚起一個笑臉:“你不能陪我,那我可以陪你。無論你征伐四方,還是娶妻封蔭,我都陪你。”
韓信:“娶妻?我娶的什麽妻?”
李白說:“殷嫱啊,淮安夫人殷嫱。她喜歡你,你也喜歡她。”
韓信說:“可我不記得我喜歡過什麽……殷嫱啊?”
李白笑了:“那是因為你還沒有遇見她。”
韓信幾乎可以确信了。李白不是這個時空的人。
“你怎麽知道我會遇見他?”
李白伸出小手指,說:“命中注定,懂不懂?月老往你倆的這兒綁了紅線,你怎麽着都得娶她。”
韓信感到有些奇怪。根本不認識一個名叫殷嫱的女人,提前知道未來命運的感覺怎麽想怎麽怪異,況且他目前還壓根沒有結婚的打算。他笑了一下,說:“迷信。”
李白突然捶桌,悶悶地揉亂他自己的頭發,說:“為什麽把你灌醉了還是不能贏,為什麽為什麽!”
韓信先是愕然,随即明白原委後哈哈大笑起來。
李白單腳跳起來追打他,可惜醉酒後手臂發軟沒什麽力道,說:“你笑什麽?”
“我笑……”韓信說,“你還挺可愛的。”
李白一個重心不穩摔倒在地,韓信剛想把這個可愛的醉鬼扶起來,突然——
他醒了。
一睜眼,是暗色調的上鋪床底,耳邊是列車平穩的運行聲。
韓信坐起身,他其實想再睡一會兒。可是強行睡根本睡不着。
于是他掏出記夢本開始記夢。寫着寫着,對面的薇薇安問他:“韓先生寫什麽這麽高興?”韓信寫的太投入,沒有聽見。
他又補了半句:“莫不是情書?”
這回韓信聽見了,他擡起頭:“不,你看錯了。”
嘴角卻彎起了一絲微笑。
作者有話要說: 李白:快讓我贏,不許故意輸!
韓信:(默默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