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慷他人之慨(三合一)
“啥?你誤會了!”
孫大壯一臉困惑地看着溫國華, 頓了頓,又問道:“不過,你是誰?”
沈月娥站在自家男人身邊, 剛要開口, 溫茵茵卻與汪安蘋一起從屋裏走出來。
溫茵茵近兩年與溫國華見面的次數掰着十根手指都能數出來, 可到底是她親爹,說話聲再不熟悉, 還是能聽出來的。
此時溫茵茵走出來, 見到溫國華坐在椅子上,神情嚴肅,一副一家之主的做派, 眉心立馬擰了起來。
下一秒,她睨了溫文良一眼。
溫茵茵的眼神冷冷淡淡,溫文良的心都要提起來了。這段時間他已經深刻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不說與親姐将感情修補得多好, 但至少,他希望他們碰面時不要總是像仇人見面似的。
“姐, 爸說要跟着一起來……”溫文良的聲音很低, 左右為難。
溫國華是一個不受歡迎的人,可他自己卻沒意識到,只對着孫大壯說道:“我是茵茵的父親, 紅糖多少錢?我賠給你就是了。”
說着,溫國華作勢要從口袋裏掏錢。
剛才從姚瑞蘭與沈月娥口中得知溫茵茵賺大錢, 溫國華第一反應不是為閨女而高興。
相反,他的心裏很難受, 仿佛生出一股孩子再也不可能需要自己的感覺一般。說起來,溫國華對溫茵茵也是從不過問的, 但現在他什麽都沒了,竟開始懷念起親情。
若是溫茵茵有大出息了,他還能靠什麽讓閨女對自己心軟?
之前溫茵茵害得他丢了工作,他是憤怒的。
可經過這麽多事情,他已經暫且将那怨恨放下,眼下他只想填補自己內心的空虛罷了。
孫大壯看看溫茵茵,又看看溫國華,說道:“不用你給我賠錢。”
“孩子和她娘自己過日子不容易,你媳婦幫襯一下,我感謝她。但畢竟紅糖不是什麽便宜貨,你不舍得給也是情有可原。這錢你只管拿去,以後別再找她們娘倆麻煩了。”
溫國華掏出兩塊錢往他手中塞,很是義正言辭。
不知道的,還真當他做人堂堂正正,對姚瑞蘭與溫茵茵真心照顧。
姚文娣忍不住冷笑一聲:“溫國華,你可真是道貌岸然。你是什麽樣的人,別人不清楚,我們可是明明白白的。”
孫大壯與沈月娥對視一眼,覺得奇怪,可這會兒也不好問什麽。
媳婦村子裏是怎麽個情況,他一點都不清楚。除了當年提親的時候,他幾乎就沒踏足過上湖村一步,這一次還是因為大過年的沈月娥沒回來,他娘喊他來看看的。
孫大壯看溫茵茵一眼,走上前去:“你就是茵茵吧?”
姚瑞蘭還是頭一回見到沈月娥的丈夫。
這男人看起來特別壯,膚色黝黑,一雙手看起來又大又粗糙,虎口處還有一條長長的刀疤。他太高大了,一跨進門檻,就感覺屋裏更小了。
此時見他走到溫茵茵的身旁,除了沈月娥之外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是要打人了嗎?
姚瑞蘭連想都沒有想,直接攤開手擋在溫茵茵的面前:“有話好好說,別動手。”
姚瑞蘭神色急切,額頭上都要冒汗了,見狀,沈月娥不由笑出聲來。
“我男人只是長得有點兇,人可不壞!”沈月娥說了一句,又斜溫國華一眼,“比那些人模狗樣的可強多啦。”
溫茵茵眨了眨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其實她一點都不怕這孫大壯。
眼前這人看起來雖然兇巴巴的,可那眼神一眼望去就知道不是來找事的。這會兒她笑了笑,對沈月娥說道:“月娥嫂,有什麽就說吧。”
溫茵茵的笑容是很有感染力的,她嘴角一揚,眼睛一彎,便使得僵硬的氣氛立馬緩和不少。
沈月娥沒好氣地瞪自己男人一眼,卻又不由笑了:“瞎添啥亂呀!你來解釋!”
孫大壯撓撓自己的頭皮,頗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想代替我媳婦來感謝你。”
這峰回路轉的速度太快,汪顯泰都沒反應過來:“感謝?”
汪安蘋也開口了,聲音脆生生的:“你不是來找我姐姐麻煩的嗎?”
孫大壯一笑,臉上的橫肉都在顫抖:“找啥麻煩啊,我們全家都得謝謝茵茵!”他說着,情緒有些激動,想伸手握住溫茵茵的手,但礙于對方是個小姑娘,便将自己的雙手交握在一起,感慨道,“前些日子我在工地幹活,不小心傷了腿,在家裏躺了好幾個月。冬天地裏沒啥農活好幹,也沒收成,我們一家子快連飯都要吃不起了,我娘這才讓月娥先回娘家住一段時間。”
孫大壯是個實誠人,這會兒說出自家的難處,也不怕人笑話。
“讓月娥回娘家住,是為了陪陪我丈母娘,但沒想到,你居然帶她掙到這麽多錢!整整五十塊錢呢,這都夠我們一家很長時間的開銷了,這回如果不是你,我們家還真沒法度過這難關。”
溫茵茵邊聽邊點頭,忽然眼中多出一抹意外。
她轉頭看沈月娥一眼。
明明是賺了一百多塊錢呢,沈月娥卻自個兒藏了不少,還真別說,自己娘要是有這麽精明,那她就不用整天操心了。
溫茵茵抿着唇偷笑。
沈月娥生怕她将自己的小算盤給抖出來。
人總得為自己着想,她活到三十多歲了,手上還從沒捏過這麽多錢呢。溫茵茵一共帶着她賺了一百六十塊錢,這筆錢要是全拿出來,也就夠婆家人誇她一回的,頂什麽用?
還是把錢揣自己口袋裏才踏實。
沈月娥眼珠子一轉,連忙扯着她的大嗓門說道:“茵茵,你上次帶着村裏婦女織襪子,讓我們一人賺了将近十塊錢。這次你娘做裙子賣給市單位裏的女同志,讓她們參加晚會的時候穿,這裏也給我們一人四十多塊錢。這麽多錢,真夠我們一家人花好久的了。說真的,因為有你,才有我的今天。以後你要是需要我幫忙的,只要說一句,我上刀山下火海都願意!”
沈月娥這話是說給溫茵茵聽,也是說給姚瑞蘭聽。她擔心她們戳破自己的謊言,可另一方面,這一部分也是心底話,她是真心感激溫茵茵。
人有錢了,就有底氣,過去她婆子媽嫌棄她吃得多,二話不說将她趕回娘家去。
而現在,他們一家要拿她當大財主啦!
沈月娥笑眯眯的,整個人嘚瑟得不行。
姚瑞蘭反應慢,沒反應過來沈月娥在說什麽亂七八糟的,但她向來就不愛拆人家的臺,因此便沒有吭聲,只是默默地聽着。
“所以我這一趟過來,是特地感謝你的。茵茵,你就是我們家的大恩人,家裏那幾個小的往後都靠你吃飯呢。”孫大壯語氣嚴肅,說到這裏,轉頭對沈月娥道,“就這一小碗紅糖,你都好意思拿過來。家裏的雞蛋還有多少?都拿過來!”
一個雞蛋拿鎮上賣也不過一毛多錢,拿二十個也才兩三塊錢。可提着兩三塊錢的雞蛋,總比一碗紅糖要有分量。
孫大壯嫌棄沈月娥摳摳搜搜的,殊不知,這會兒溫國華拿着錢的手都在顫抖。
現在兩塊錢對他來說已經不是小數目了,入不敷出的艱難時刻,他終于體會到當初姚瑞蘭與溫茵茵的苦楚。
現在他想要盡一己之力幫幫她們的忙,可沒想到,這對她們來說根本不算什麽。
溫國華與一般的父親是不一樣的,他并不是真心盼着子女好,因為他總認為子女們有出息,就會顯得自己弱了。
在家中,他始終希望自己有絕對的權威,可很顯然,不管是在自己家,還是在這裏,都不會再有人将他放在眼裏。
溫國華趁着所有人不注意的時候,悄悄收回自己的兩塊錢。
他将錢塞進褲兜裏,默默地看了溫茵茵一眼。
“姐,他們在說什麽?我都糊塗了!”姚文娣覺得自己好像聽明白了,可還是不敢确定,眼中閃過一抹期待,問道,“你和茵茵能掙錢了?”
沈月娥揚了揚下巴,就跟溫茵茵是自己閨女似的,指了指屋外,驕傲道:“那可不?茵茵特別能掙錢,每天帶着衣服去鎮上擺攤賣。那輛自行車就是她剛買的,特別貴!”
順着沈月娥手指的方向,溫國華轉過頭去。
外頭停着一輛女式自行車。
這樣式的自行車,溫國華在單位裏見過女同志騎。
這是拿計劃票買的!
他問道:“這票是哪來的?”
溫茵茵淡淡地掃他一眼:“你大院裏的梁嬸子賣我的。”
溫國華一下子怔住了。
他生日那天,将自己唯一一張計劃票給了林菀秋。雖然最後計劃票被他撕碎,可是不論如何,在第一時間他考慮的确實不是溫茵茵。
原來他的親閨女也是需要計劃票的。
見溫國華的眼中有觸動,溫茵茵不動聲色地移開自己的目光。
當初他過得有滋有味時,就将她們母女視為洪水猛獸,生怕占到他一點便宜。現在他自己落魄了,倒是惦記起她們娘倆了?
世上沒有這麽美的事。
“姐,那賣衣服給市單位的同事又是怎麽回事?”姚文娣好不容易将心裏頭的震驚理順,又問道。
姚瑞蘭低調慣了,就算閨女這段時間賺了些錢,她也沒對村裏人詳細說過。
可現在,當着自己親妹子的面,她卻按捺不住自己的激動之情:“那也是茵茵找來的活兒。上次茵茵參加市彙演大賽,拿了第一名,後來文化局的領導欣賞她,就請她做市春節晚會的主持人。又因為相信茵茵的眼光好,內勤主任就給了她一千塊錢,讓她把文化局女同志參加合唱表演的服裝包了。”
聽着姚瑞蘭說的話,溫國華的眼睛不自覺睜大。
過去他總覺得姚瑞蘭連話都說不清楚,可現在,她居然能将整件事情的前因後果明明白白地告知大家。
姚瑞蘭不是最上不得臺面的嗎?怎麽會——
但現在這并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他的閨女竟然變得這麽優秀。
就在溫國華一臉錯愕之時,姚文娣已經欣喜地走到溫茵茵面前,緊緊握住她的手,說道:“市春節晚會?我們單位處長的閨女想要上臺表演,最後都沒有通過入選。如果不是有真材實料,根本沒辦法得到這機會。”
汪顯泰也點頭附和:“茵茵,你什麽時候有這才藝的?”
汪安蘋看着溫茵茵的眼神更加崇拜了:“姐姐,你好了不起!”
溫茵茵被他們這一頓誇,嘴角露出一抹淺笑:“我也沒想過能成為大型晚會節目的主持人,現在想想都還跟做了場夢似的。”
溫茵茵笑起來的時候,清澈的眸中蕩開幾分笑意。
這笑容真誠而動人,雖不像過去那樣小心翼翼,但也不會有自視甚高的勁兒。
姚文娣與汪顯泰本來是想要來好好幫襯幫襯姐姐家的,沒想到現在姚瑞蘭與溫茵茵竟然早就已經過上了好日子。
溫茵茵不僅能靠做買賣掙錢,還因為個人的才藝得到了文化局領導的認可與賞識,這太有本事了。
姚文娣感到驚喜,笑容滿面的樣子。
姚瑞蘭的嘴角揚起來,也是喜氣洋洋的。
汪顯泰愈發對溫茵茵刮目相看,揪着自家閨女讓她一定要好好向姐姐學習。
汪安蘋用力地點點頭,一臉篤定。
溫茵茵失笑,她突然就成了“別人家的孩子”!
見他們一家人正在說話,孫大壯就拉着沈月娥先走了。
屋裏沒了外人,溫茵茵不客氣了,對溫國華說道:“你來這兒幹什麽?”
溫國華沒想到她對自己說話的語氣這麽差,一時也想到上次自己被她害得丢了工作的事情。
他皺起眉,語氣嚴肅:“你這是對長輩說話的态度嗎?”
溫茵茵樂了:“這都什麽時候了,還惦記着自己是長輩。忘了自己當初為老不尊的時候了?”
當着姚文娣與汪顯泰的面,溫茵茵說話毫不留情,溫國華的臉色頓時一陣紅一陣白,幾乎是下意識之間,他擡起手掌就要打她:“你——”
溫茵茵猛地擡起頭,冷冷地盯着他的手:“你敢打我試試。”
溫文良連忙撲上來,緊緊握住了溫國華的雙手:“爸,這大過年的。”
溫國華咬咬牙,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
溫茵茵若無其事地看向他,頓了頓,淡聲說道:“你走吧。”
溫茵茵與溫國華面對面站着,誰都不示弱。
只是與溫茵茵平靜淡然的神色相比,溫國華這強裝鎮定的表情之下藏着幾分氣急敗壞的難堪。
孫大壯與沈月娥就是在這個時候來的。
他倆一人提着一小筐雞蛋走到屋門口,沈月娥想出聲告知,孫大壯搖搖頭,倆人就跟做好事不留名的英雄似的,放下小筐,轉身走了。
還是溫文良先發現這兩筐雞蛋的:“娘,你看這……”
姚瑞蘭一看見這倆小筐裏滿滿當當的雞蛋,一時都愣住了。
這麽重的禮,別說是她們現在有錢了,就是當初沒錢的時候,也不好意思收呀!
姚瑞蘭想要将雞蛋提着還回去,而正在此時,溫茵茵出聲了:“娘,月娥嫂子一家一番心意,就別退回去了。”頓了頓,她走向溫國華,冷聲道,“知道這些年我們娘倆是怎麽過來的嗎?”
“家裏沒東西吃了,是月娥嫂她娘時不時給我們送點菜和粗面粉,等到我發工資了,再買回來還給她。後來我丢了工作,月娥嫂她娘跟我娘一樣着急,她擔心我們倆的日子過不下去。”
“村民們都心善,有什麽好事都能想到我和我娘,我們湊合着,一天吃兩頓,餓歸餓,但活下來了。五塊錢揣在手裏要花兩個月的日子,你敢想嗎?我和我娘就是這樣過來的。”
“而這些年,你自己吃香的喝辣的,考慮過我們嗎?現在自己不順遂,懷念有家有口,有妻有女的美好,想着要當一個好爹了?摸摸自己的良心,你配嗎?”
溫茵茵輕易不愛提起往事,可此時回憶起過去的種種,竟發現那些個難熬的日子就像是烙印一般,早就已經刻在了她的內心深處。
現在她心平氣和地對溫國華說完這番話,只是在實事求是,沒有任何埋怨的意味。不管他是否能聽進去,溫茵茵都不在意,她只是希望他安靜離開而已。
父女倆的情分,早在溫國華抛棄妻女的那一刻就斷了。
但孩子畢竟是孩子,她不可能不需要父親。因此在溫國華離開之後的十年間,溫茵茵在心底給了他一次又一次的機會,想要自己的親生父親回頭看一眼。
只一眼就好。
然而溫國華讓她失望了。
溫茵茵沒這麽大方,這麽多年過去,她的心早就已經涼到骨子裏,絕對不可能在他落魄回頭之時寬心接納。
只是,她母親是怎麽想的?
溫茵茵沒法不顧及母親的感受,她轉頭,神色凝重地看了姚瑞蘭一眼。
這一刻,不僅是溫茵茵,就連姚文娣都捏了一把汗。
姚瑞蘭的性子大家都知道,實在太容易心軟,就算溫國華做過這麽多對不起她的事情,可今天是大年三十,無論如何,姚瑞蘭都不忍心看着人家灰溜溜地離開。
溫國華就是千錯萬錯,但好歹也是兩個孩子的父親,難道真要将他趕走?
姚文娣為難地看了姚瑞蘭一眼,有些擔心。
“瑞蘭,這些年是我不好。”溫國華沉下聲,說道。
事已至此,現在被趕出門,未免太丢人。
溫國華從沒有感受過如此煎熬,眼下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只希望姚瑞蘭能将他留下來。
桌上的飯菜在飄着香氣,就算過去大年夜,周美雙也從未做過這麽多好吃的。溫茵茵說得沒錯,溫國華的确開始懷念起過去姚瑞蘭将家裏的一切照料好的周到樣子。
于是不自覺間,溫國華眼神動容,望着姚瑞蘭時,帶着幾分期待忐忑。
溫文良是第一次見到父親這樣低聲下氣地說話,想到這些日子溫國華的遭遇,作為兒子的他不可能無動于衷。
他深吸一口氣,說道:“娘,我爹他知道錯了。現在很晚了,要不就先讓我爹吃了飯再走吧,今天是除夕夜……”
可話音剛落,他卻也意識到自己這是在慷他人之慨。
刀不紮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
這些年他跟在父親身邊,衣食無憂,根本無法體會母親與姐姐在家裏吃不飽穿不暖的心情……
溫文良低下頭,左右為難的樣子。
看着他們父子倆并排站在一起,跟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姚瑞蘭的眼中有微微的觸動。
沉默了許久,她開口說道:“不早了,一桌子的菜都要涼了。”
溫茵茵抿了抿唇。
所以她娘要留他們吃飯嗎?溫茵茵想出聲打斷,卻不忍心讓她娘傷心。
可沒想到,話說到這裏,姚瑞蘭轉身去拿碗筷,而後又繼續說道:“我們一家人要吃飯了,你回去吧,這裏不歡迎你。”
她的話音落下,溫國華震驚地擡起頭。
他沒想到,連姚瑞蘭都會趕他走。
一直以來她都很寬容,不是嗎?
只要他開口,她一定會原諒才對啊。
狹窄的屋子裏,一道道目光齊刷刷落在他的身上,太刺眼。
溫國華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後神色一慌,奪門而出。
望着他的背影,溫文良嘆氣:“娘,現在沒有回鎮上的車了,我載着我爹回去。”
姚瑞蘭點點頭:“你們回家去吃吧。”
“好。”溫文良沉默了許久,又走到溫茵茵的面前:“姐,是爹堅持坐着我的車一起來的。”
“我沒怪你。”溫茵茵看他一眼,淡淡道,“明天我要去鎮上,沒有時間。初二吧,初二再來家裏吃飯,我給你做鍋貼。”
溫文良聞言失笑,随即點點頭:“我要吃二十個!”
……
父子倆回去了,姚文娣以為姚瑞蘭的心情會大受影響。
可沒想到,姚瑞蘭看起來還是挺樂呵的。
其實她現在真不像閨女和自己妹妹想象中那樣沒用,活了一把年紀,自己拉扯孩子整整十年,姚瑞蘭早就不再期盼着一家四口團聚的日子。
姚瑞蘭沒文化,可她不是不長心。當初受到的傷害這麽深,她從不說,不代表心裏不怨。
如閨女而言,勉強與不合适的人在一起,本就沒有任何意義,現在的她,還真看不上溫國華了。
姚瑞蘭在意的就只有自己的兩個孩子。
雖然溫文良不留下來吃飯,她很失望,可孩子過兩天還要來吃鍋貼呢,想到這裏,姚瑞蘭的嘴角就揚起幾分笑意。
終于開飯了。
一桌子的好菜,汪安蘋吃得是真香,口中的香軟的排骨肉還沒吞下,又盛了一口老鴨湯。
汪安蘋吃得滿嘴都是油,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嘴角:“大姨,你做飯真好吃!”
姚文娣被她逗笑了:“你平時在家多挑嘴,這也不吃,那也不吃的。還是你大姨有本事,做的菜一盤比一盤香。”
汪顯泰也笑:“那以後多上你大姨家吃飯。”
姚瑞蘭自然一個勁點頭:“你們常過來,這才熱鬧呢。”
溫茵茵慢條斯理地吃肉喝湯,嘴角帶着溫暖的笑意。
是啊,她也覺得家裏好久沒有這麽熱鬧過了。
她笑意盈盈,伸筷子夾了一口魚肉。
姚瑞蘭做的是蔥油魚,特別費油,可吃起來卻很香。香軟嫩滑的魚肉,一點都不腥,落入口中時,綻放開的是令人心滿意足的鮮味。
這齒頰留香的感覺,讓溫茵茵滿意地眯起眼睛,笑盈盈的樣子。
這頓晚餐,讓大家吃飽喝足,最後一家人開始吃水果。
家裏雖不大,連個沙發都沒有,但一家人擠在八仙桌前吃水果時,沒一個人嫌棄的,只覺得溫馨。
時間一眨眼就過去,等到村子裏逐漸安靜下來的時候,大家才意識到時候已經不早了。
姚文娣與姚瑞蘭難得見一次面,再加上最近她們娘倆身上發生了這麽多新鮮的事情,姚文娣是真不舍得走。可沒辦法,明天溫茵茵還要去參加市裏的晚會呢,他們不能影響到孩子休息。
姚文娣與汪安蘋依依不舍,汪顯泰站在一旁笑,一家三口走的時候千叮咛萬囑咐,讓姚瑞蘭與溫茵茵一有時間就上家裏吃飯。
姚瑞蘭點頭,等到汪顯泰和姚文娣各自邁上自行車,才将汪安蘋喊了過來。
“安蘋。”姚瑞蘭輕輕招手。
汪安蘋就像是一只小兔子似的,蹦到她身邊去:“大姨,怎麽了?”
而她話音剛落,忽然覺得自己的手一暖,姚瑞蘭握住她的手,往她手中塞了些錢,而後用布滿繭子的手輕輕捏了捏。
“安蘋,大姨都好些年沒有給你壓歲錢了,這錢你自己留着買些學習用品和好吃的,不用告訴爹娘。”
姚瑞蘭眼神溫和慈愛,汪安蘋愣住了。
“回去吧。”姚瑞蘭笑着攬住汪安蘋的雙肩,送她上了自行車,“慢慢騎,路上小心。”
從屋門口到村口的那段路并不長,汪安蘋一回頭,就能看見姚瑞蘭的身影。
姚瑞蘭伸長了胳膊向他們道別。
不知怎的,看見這一幕的汪安蘋不自覺紅了眼眶。
汪安蘋低下頭,望着自己手心中的錢。
那是一張大團結。
她身邊的同學最多也就只能收到一兩塊錢的壓歲錢,而她——
十塊錢,這太多了。
想到這裏,汪安蘋湊到前邊,對正在騎車的汪顯泰說道:“爸爸,大姨給了我十塊錢,她說是壓歲錢。”
汪顯泰與姚文娣都聽到了孩子的話。
兩個人一對視,都很感慨。
這娘倆,是終于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
晚飯後,溫茵茵與姚瑞蘭一起收拾碗筷。
本該很繁瑣的活兒,娘倆一起幹,做得特別快,看着油膩膩的碗筷被洗幹淨,竟然還挺解壓的。
溫茵茵笑着說:“娘,咱們家以前做飯沒油水,用水沖一下,就能把碗洗幹淨。”
溫茵茵的話,仿佛帶着姚瑞蘭回到了遙遠的過去。
從母女倆一起擔着雞蛋去鎮上賣到現在,明明只過了一個多月而已,可她們家的日子,卻是明顯好了起來。
現在再一回想過去那些難熬的歲月,姚瑞蘭只覺得仿佛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聽母親這樣說,溫茵茵不由勾起唇角,眼底的笑意愈發深。
對她而言,那些過往的确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這輩子的她,每走一步,都不曾迷茫,不曾後悔。
……
大年三十的夜晚,與往日裏沒什麽不同。
這裏沒有煙火爆竹,也沒有電視上熱鬧的春節晚會,夜仍舊寧靜,而溫茵茵的心卻比以往的任何一天都更加充盈。
她覺得很幸福。
夜深了,溫茵茵回屋,躺在床上。
腦袋剛一挨到枕頭上,突然看見枕頭邊放着一個紅包。
這是姚瑞蘭給她的壓歲錢,壓在床頭,望她平平安安地度過一年又一年。
美好的一天,溫茵茵早早入睡。
一夜無夢。
……
第二天清晨,溫茵茵帶上給顧明煜準備的禮物,騎着自己的自行車去鎮上。
晚會在市裏的大會堂舉辦,這地方溫茵茵已經很熟悉了,本想直接自己踩着點去,可葉主任不同意。
葉主任做事謹慎細致,就怕溫茵茵在路上出什麽纰漏,甚至想要派單位裏的公車去接她。
還是溫茵茵死活不願意,好說歹說,最終她才作罷的。
只是派公車接她的事兒雖作罷,她要自己去市裏,葉主任還是不同意的。
最後一人退一步,溫茵茵自己到文化局,與大部隊一同出發。
葉主任說好的排練時間是中午十二點,溫茵茵就早點出來,先趕到顧家門口。
既然已經織好了圍巾,她就想早點送到他手上。否則春節一過,天色逐漸暖和起來,這圍巾就得在家中櫃子裏擱整整一年。
溫茵茵打定主意的時候毫不猶豫,但現在真正站在顧家門口,她還是有點緊張。
這樣貿貿然登門,會不會不太好?
然而就在她遲疑之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腳步聲很快,聽起來像是在跑,可呼吸聲卻并不急。
溫茵茵奇怪地回過頭,看見顧明煜。
顧明煜從不遠處跑過來,身上穿着運動服,脖子上圍着一條灰色的毛巾,上衣橫兜還塞了個一個水杯。
他的頭發好像剛理過,看起來更短了,卻清清爽爽,顯得臉上的輪廓更加分明。
因為剛跑完步,他的臉色看起來很紅潤,發絲上沾着些許汗,一雙眼睛卻很有神,看起來特別陽光。
一見到溫茵茵,他跑過來,揚起唇角笑道:“你怎麽來了?”
而他話音剛落,溫茵茵已經地上自己手中粉紅色的盒子:“送你的禮物。”
盒子是長方形的,包裝紙折疊得很規整,顧明煜一握住,竟開心得像個小孩似的:“可以打開嗎?”
溫茵茵莞爾:“當然”
顧明煜低着頭,将包裝紙輕輕拆開。
他的動作很慢,分外珍惜的樣子,就連包裝紙都不舍得撕壞,只順着膠水貼合的邊沿輕輕拉開。
溫茵茵笑望着他,沒有打擾,靜靜地等他将那條深藍色的羊絨圍巾拿出來。
顧明煜知道她要送自己圍巾,可打開的那一刻,還是很驚喜。
純羊絨的男士圍巾,溫茵茵用的是花針法織的,顧明煜不懂織法,卻覺得這圍巾與商店裏賣的都不一樣。
沉穩的顏色,大氣簡約,面料柔軟細膩,溫茵茵自己也是越看越滿意。
她接過顧明煜手中的圍巾,作勢要給他圍上:“看看合不合适。”
可她還沒将圍巾系在他脖子上,就已經被他躲了過去。
顧明煜往後一退,一只手握住溫茵茵纖細的手腕:“不行,我還沒洗澡。”
顧明煜有晨跑的習慣,運動回來沖個澡,才覺得一整天都是神清氣爽。
現在身上有汗,他不舍得将溫茵茵送的圍巾弄髒。
顧明煜拒絕的時候神情慎重,但這模樣落在溫茵茵的眼底,卻覺得他頗有幾分孩子氣。
溫茵茵拗不過他,就只好作罷。
時間不等人,葉主任那邊還得忙呢,溫茵茵沒再耽擱,與顧明煜說了一會兒話,就又蹬着她的自行車走了。
她來去匆匆,頭發絲在陽光下飛舞,背影纖細而又有活力。
顧明煜站在原地,望着她漸行漸遠的身影,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
溫茵茵一到文化局,就被拉到禮堂排練,大家對晚上的表演都很慎重,沒人嬉皮笑臉的,一個個都很嚴肅,即便是排練,也要力求表現完美。
溫茵茵很快就被這樣的氛圍所感染,嚴陣以待起來。
一連三個小時的練習,溫茵茵一刻都沒有耽擱,即便是在等待節目表演的過程中,目光都是緊緊盯着主持稿不放的。
葉海燕在臺下一臉贊許,心中早就已經沒有任何擔憂。
等到溫茵茵從臺上下來時,她笑着說道:“主持人穿的禮服已經給你準備好,你去試一試大小。晚上好好表現,顧老爺子會帶着一家人過來,到時候可是為你捧場的。”
溫茵茵還沒從顧老爺子也會到場的驚訝之中回過神,突然,葉海燕遞來一件禮服。
望着這禮服,溫茵茵腦子一懵。
這可怎麽穿?
而就在這時,不遠處有人跑了過來:“葉主任。”
葉海燕回頭,聽那人湊在自己耳邊說了幾句話。
葉海燕瞪大了眼睛,再轉過頭時,神情嚴肅:“茵茵,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但你必須要保持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