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除夕夜(三合一)
【任務十七發布:在市春節晚會上贏得三位領導的贊美。】
【任務完成後, 可得到一次被飛躍提拔的機會,走上人生巅峰。】
溫茵茵還沒從天鵝臂獎勵已發放的欣喜之中回過神,系統就已經發布了新任務。
三位領導的贊美……
這可太難了。
現在的溫茵茵其實比過去有自信多了, 但這一刻, 她還是覺得自己難以完成任務。
這并不是她在妄自菲薄。
聽說到時候被邀請觀賞晚會的全都是省市的大領導, 像那樣的領導們,什麽世面都見過, 哪會輕易贊美她呀!
溫茵茵有點緊張, 可與此同時,心中一股不服輸的勁兒又冒了出來。
她不知道別人會怎樣看待自己,那是無法操控的。但是提升自己, 讓自己變得更篤定,更有力量,卻不是難事。
她現在的人生就像是在走着螺旋上升的趨勢,并不是“蹭”一下就蹿到了自己夠不着的高度, 一步一個腳印,反而更踏實。
退一萬步來說, 就算任務無法完成, 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人生巅峰是什麽?溫茵茵覺得現在騎着自行車的她就已經站在屬于自己的巅峰了!
溫茵茵哼着歌騎車回家,感受着車輪滾滾轉動時的輕盈,腰不酸了, 腿不僵了,渾身上下都是神清氣爽。
年輕就是精力充沛的, 天還沒完全黑,溫茵茵就已經回村了。
村子裏突然多了一輛自行車, 眼尖的立馬就嚷起來:“哎呀!茵茵,你這自行車是哪兒來的?”
“又是跟你弟弟借的吧?你弟弟長大了, 可真懂事!”
“不對不對,她弟弟的車要大多了,是二八大杠!茵茵這自行車看起來特別小,秀氣着呢,一看就是小姑娘騎的,我還從來沒見過這麽好看的自行車,哪兒來的呀?”
村民們大多樸實,他們說好看就是真的好看,沒什麽彎彎繞繞的想法。
這輛自行車,溫茵茵也覺得好看,車身不是沉悶的黑色,有金黃色的鑲邊,算不上多時髦,但也怪稀罕人的。
考慮到女同志的身高與男同志相比肯定略嬌小一些,因此車輪的直徑小,車身也低,不管是騎着的時候還是提起來的時候,都更容易操控。
買了新東西,被人誇兩句心裏自然是美滋滋的,溫茵茵大大方方一笑,說道:“這車是我自己買的。不早了,我得先回家吃飯啦!”
說完,溫茵茵騎着車回去了,想趕緊讓她娘看看自己今天的收獲。
望着她神采飛揚的背影,幾個大嬸不由圍在一起議論起來。
“茵茵是真有本事,我們平時攢一年兩年都不可能買這麽漂亮的自行車呢。”
“就是,村裏就只有支書家有自行車!茵茵這才做買賣多少天啊?直接就買這麽大件兒的好東西了!”
“真了不起,要是換成我家閨女,可沒這麽大的能耐和魄力。不過這賺的也是辛苦錢,沒看她整天早出晚歸的嗎?”
大家議論紛紛,卻沒有一個人是眼紅溫茵茵的。
這些日子,溫茵茵付出了多少,有心人都看在眼裏。都是一個村子裏的村民,這娘倆曾經的日子過得有多憋屈,大家都是知道的,現在見她們能過得這麽好,沒人不為她們感到開心。
甚至還有人說,若是被茵茵她爹知道孩子現在這麽出息,會不會後悔莫及?
只是話音未落,就有人笑起來:“她爹自己的小日子過得也滋潤呢,聽說他鎮上還有個便宜閨女,那孩子也有出息,在鎮上過得可好了。所以啊,她爹可苦不着。”
上湖村村民們的消息還是比較滞後的,他們哪知道此時鎮上的溫國華,早就已經和便宜閨女鬧掰了。
至于他的便宜閨女,眼下正站在百貨大樓裏的服裝櫃臺前,跟售貨員同志賠笑臉。
“同志,這衣服能退嗎?不太合身。”
售貨員最煩的就是這些買了衣服回去之後又心疼,搜腸刮肚想着辦法來退貨的人。
要是人人都這樣,百貨大樓還開不開了?
“是哪件不合身?”售貨員皺着眉,“剛才你跟你媽一起來的吧?我看你媽都已經試過了,大小很合适。”
林菀秋過去可從來沒幹過這挑三揀四的事,此時見有不少人圍過來了,她的臉色因難堪而紅得出奇:“我媽她……她不喜歡了。”
售貨員冷笑一聲:“不喜歡?那可不歸我們管!要是每個窮人湊點錢買了衣服回去都說不喜歡,穿了個新鮮勁就要來換,那百貨大樓就不要開了。你回去吧,我們這裏不給退。”
售貨員擺擺手,就跟趕讨飯的一般,要将林菀秋趕走。
林菀秋臉皮薄,早就已經不知所措了,僵在原地,還不等人再說什麽,就已經轉身奪門而出。
望着林菀秋跑開的背影,幾個售貨員撇撇嘴。
“什麽樣的人都有!”
“買不起就自己在家裏扯塊布縫衣服穿,來百貨大樓做什麽?不自量力。”
身後的冷言冷語十分刺耳,林菀秋慌不擇路一般跑出來,臉色煞白。
一見林菀秋出來,周美雙的眼中閃過一抹期待,可視線一落在她的手中,周美雙的心涼透了。
林菀秋根本就沒把衣服退掉,一件都沒退!
“你不是說能退嗎?”周美雙問。
林菀秋一點都不想将自己剛才那丢臉的一幕描述一遍,只沉着臉說道:“包裝袋都扔了,沒法退。”
周美雙氣得胸口都悶住了。
剛才若不是林菀秋執意丢掉包裝袋,這一千塊錢至于打水漂嗎?
整整十件衣服,等大過年她們母女倆一天換一件,都要穿到初五!誰家的條件這麽好?
周美雙喋喋不休,數落了林菀秋一路。
林菀秋焦頭爛額,最後周美雙還直接将十件衣服塞給她,讓她帶回家去。
林菀秋理解,溫國華最近脾氣古怪,若是被他知道周美雙有私房錢,那這日子就更加過不下去了。
可是——她與葉錦開之間的感情,也快破裂了。
帶着這麽多衣服回家,卻無法解釋為什麽花這筆錢,後果如何,她連想都不敢想。
早知道下午溫茵茵拿五百塊錢收這批衣服的時候,她們就應該忍痛答應下來。
思及此,林菀秋氣得又要咬碎自己的一口牙。
……
入夜了,溫茵茵将羊絨圍巾的最後一針收好。
借着昏黃的燈光,她仔細檢查着這圍巾的每一處,心中滿意。
織毛線是手藝活,有時候還挺考驗技術的。雖然村子裏的女人大多會織,可要織得像溫茵茵這樣細致,卻很少見。
織這圍巾的時候,溫茵茵的腦海中,一直回蕩着這些日子與顧明煜相處時的一幕幕。
好像是似曾相識一般的默契,讓他們走到了一起,兩顆心在互相吸引。
顧明煜送她一輛自行車,這确實是很貴重的禮物,但溫茵茵真正在意的,是他時時刻刻為自己着想的心。
而好在,他們對彼此的感情是相互的,她并不虧欠。
溫茵茵将圍巾放下,從自己屋裏找出一個小盒子。
這盒子是她前些天去小店裏買東西的時候要過來的,看起來有些簡陋。可用她從禮品店裏特地買來的包裝紙包起來,看起來就很精美了。
淺粉色的包裝紙,透着幾分少女情懷總是詩的意味,溫茵茵纖細的手指輕輕折疊,用膠水粘好,最後看着成品,抿唇笑了。
這下再将圍巾放進去的時候,就像是件禮物了。
等到一切準備就緒,溫茵茵将小盒子放好,想着等下次見面的時候将這禮物送給他。
溫茵茵的動作很慢,做得也細致,每一分鐘都像是在享受着內心深處真正的平靜。
感覺到一絲疲憊之時,她伸了個懶腰回屋。
到了這一刻,她才想起自己還沒使用獎勵。
溫茵茵閉上眼睛默念:“使用獎勵。”
聽到系統發出“獎勵已使用”的聲響,溫茵茵再難抵擋困倦,心想反正家裏也沒有全身鏡,那就等到晚會當天換上禮服再看看獎勵效果也不遲。
而後,她便掀起被子躺在床上,慢慢陷入夢鄉。
……
臨近春節,家家戶戶都忙碌起來。
溫茵茵本來想着大過年的,溫秀華與周翩翩可能又要惦記着她們家,到時候鬧出什麽幺蛾子,怪讓人頭疼的。
然而沒想到,快到過年的時候,溫秀華居然帶着兩個閨女回婆家去了。
“聽說你姑父那邊鬧起來了,怪你姑說走就走,連句話都沒帶回去過。帶走翩翩不要緊,可芝芝也是周家的心肝寶,這麽長時間不見面,怪想念的。”
溫茵茵笑一聲:“那看來這個年,我姑要過不安生了。”
破草屋裏的一家三口離開了,村子裏沒有任何變化。這些日子溫秀華不怎麽作妖,周翩翩每天忙着收拾牛糞,也安靜了不少,因此對于溫茵茵而言,她們沒什麽存在感。只是想到周芝芝,溫茵茵還是在意的。
也不知道系統的獎勵是否能在這孩子身上見效,而她說的那些話,周芝芝又聽進去了沒有。
大年三十很快就到了。
姚瑞蘭默默在心底拟好自己親妹子一家要來吃飯時的菜單,可她沒吃過什麽好東西,除了現成的老母雞,也想不出什麽別的。
溫茵茵覺得自己在這方面比姚瑞蘭要在行一些,畢竟她上輩子可是在電視上見過世面的。
電視上團圓時刻的宴席,就說是滿漢全席都不過分,而溫茵茵想到上輩子小姨對自己的照顧,一點都不吝啬,一大早,帶了不少錢,去鎮上菜場将能買到的好東西都買了,只等着小姨一家的到來。
溫茵茵騎着自行車,效率奇高,天剛亮的時候出發,還沒到中午,就回來了。
這些天菜場的菜價虛高,但也沒辦法,只能咬咬牙買了。
看着溫茵茵提回來的大袋小袋,姚瑞蘭一臉欣喜:“你去休息,娘來做飯。”可話音剛落,她居然聽到一個袋子裏因為她的動作而發出了乒乒乓乓的聲響,打開一看,竟是碗筷。
平日這家中就只有她們娘倆吃飯,碗筷夠用,可今天是要準備不少大菜迎接客人的,溫茵茵便沒有手軟,直接為家中置辦了一批新的餐具。
這些瓷盤子真漂亮,上面刻的花紋生動得很,姚瑞蘭笑得眼睛都眯成一道縫。
望着姚瑞蘭這一臉滿足的樣子,溫茵茵眼底的笑意便逐漸蕩開。
只是幾個碗而已,就已經能讓她娘美滋滋了,那将來她們搬了新家,她娘該樂成什麽樣!
不過,搬新家這麽大的陣仗,一時半會是沒法完成的。溫茵茵現在能做的,就是給她們現在的家改頭換面。
屋子裏的舊笸籮,破竹筐,破得一放進東西就會漏,丢掉。
床頭的蚊帳都發黃了,現在不是夏天,暫時用不着,丢掉。
櫃子上的瓶瓶罐罐,都是小姨之前送來的,裏面的東西吃光用光,她娘卻還要将外包裝留着當寶貝,實在太占地方,丢掉。
溫茵茵趁着姚瑞蘭在準備晚餐,扔起東西時連眼睛都不眨。等到姚瑞蘭拿着一條魚回頭問閨女該怎麽做才好時,屋子裏已經寬敞了不少。
房子這麽小,那就更應該多騰出些地方來,否則娘倆在裏頭走都沒法并排。現在看着空曠不少的屋子,姚瑞蘭一邊心疼溫茵茵丢的那些東西,一邊卻不由感慨起來:“家裏還真沒這麽擠了。”
破屋子裏的老家具是沒法丢的,當初姚瑞蘭與溫國華結婚時打的“三十六條腿“裏,稍微好些的都已經被溫國華給搬走了,現在剩下的都只能用,沒法看。
真要将這些家具扔出去,那就費勁了,到時候還得找木匠打,勞師動衆的。反正将來搬了房子都得買新的,溫茵茵就只好勸自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暫且不理會這些了。
一個下午的時間,溫茵茵打掃家裏,姚瑞蘭做菜。
等到家中傳出香噴噴的氣味時,不少人都要駐足。
“瑞蘭,今天做啥好吃的?”
姚瑞蘭樂呵呵一笑:“殺了雞,還打了好幾刀豬肉,晚點做一鍋鴨血湯,你們記得來嘗嘗!”
姚瑞蘭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是精神抖擻的。這些年大家見慣了她灰頭土臉的樣子,現在還有些不習慣。
當初姚瑞蘭帶着閨女吃的是粗糧饅頭,有時候一個饅頭不舍得吃,還得分成兩半,再就着白口水喝下果腹。
現在好了,大魚大肉都吃起來了!
從她們家門口經過的,沒一個不在讨論這娘倆突飛猛進的生活水平。
日子一天天好起來,對誰來說不是有盼頭的呢?
……
而此時,汪家也已經收拾好,從家裏出來了。
汪顯泰手中提着姚文娣準備好的禮,笑意盈盈的,姚文娣的心中則是期待又歡喜。過去她想辦法接濟姚瑞蘭和溫茵茵時,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的丈夫一不小心發現,到時候怪她娘家人總是來打秋風。
這一次倒好,汪顯泰自己開口要幫助她們娘倆,說是大姐一個人将孩子拉扯大不容易。
這看起來很反常,但其實姚文娣知道丈夫在想什麽。
自從那天溫茵茵來家裏一趟之後,汪安蘋像是變了個人似的。倒不是說這嬌氣的丫頭突然便懂事了,而是在學業上,孩子的确上心不少。
明明是放寒假,若是在過去,汪安蘋早就已經撒了歡兒去玩了。可這些天,孩子一睜開眼睛就要靠在床頭背會兒古詩詞,那架勢,要多認真就有多認真。
汪家從未出過大學生,現在見汪安蘋這麽長進,汪顯泰甚至覺得大學錄取通知書都在向他們家招手了。
說來說去,都是那天溫茵茵對汪安蘋說的話起作用了,汪顯泰越想越樂呵,對溫茵茵的印象也逐漸變好。
“安蘋,你得向你姐姐多學習。看她生長在這樣的家庭環境中,還是這麽積極向上,再看看你自己——”
“行了行了,爸,我的耳朵都要聽出老繭啦!”沈安蘋用雙手緊緊捂着自己的耳朵,還撅起嘴巴,一副孩子氣的表情。
姚文娣不由笑起來,汪顯泰無奈地嘆氣,見他們的神情,汪安蘋更加嘚瑟了,做個鬼臉,跑到前頭去。
一家三口的臉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姚文娣與汪顯泰一人騎上一輛自行車,汪安蘋則坐在汪顯泰的車後座,三個人一起往上湖村趕去。
一路上,姚瑞蘭思慮良多。
每當她感慨自己的生活如此美好時,就總會想起姚瑞蘭。當年在家裏,她們姐妹倆的感情是最好的,後來姐姐先出嫁,姚文娣雖然不舍,但也祝福姐姐。
只是沒想到,溫國華來提親的時候人模人樣,結了婚之後,卻變成個混賬東西。
他一時嫌棄姚瑞蘭沒情調,不懂得生活,一時又怪她沒念過書,跟不上自己的思想與步伐,孩子還這麽小,就變了心。
想到自己姐姐受的這些苦,姚文娣的神色不由黯然下來。
汪顯泰姚文娣感情好,她一嘆氣,他就立馬知道妻子在想什麽,說道:“雖然你們是親姐妹,感情也好。可你到底有自己的家庭,而她們的生活又是一團糟,我們能怎麽幫呢?”
姚文娣瞪汪顯泰一眼,心裏怪他冷漠,可仔細一想,他說的也是實話。
姚瑞蘭與溫茵茵的生活處境這麽糟糕,她就算想幫忙,也是有心無力。現在想這麽多也沒用,倒不如先考慮去菜場再買些菜,好讓姚瑞蘭和溫茵茵先吃一頓好的,過個好年。
姚文娣是個暴脾氣,但大過年的發脾氣可太晦氣了,便只在心底暗罵溫國華不是個東西,邊指着汪顯泰說道:“你去菜場轉轉,咱們提幾個菜帶去我姐家。”
……
溫國華感覺鼻子一癢,打了個噴嚏。
他揉揉自己的鼻子,奇怪地自言自語:“難道感冒了?”
周美雙在廚房裏做飯,聽見他的噴嚏聲,就忍不住翻白眼。
這段時間,她看見他就覺得心裏來氣,整個人都是煩躁的。
本想着家和萬事興,倆口子盡量想辦法找點事情做,等賺到錢了,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
可誰能想到,溫國華什麽事都做不了,整天躺在家裏,除了去公園下棋的時候,平時基本上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還得茶來伸手飯來張口,比大爺還大爺。
周美雙忍不住了,高聲道:“你整天去公園跟那群退休老頭下棋幹什麽?人家給你發工資?”
溫國華聞言,手掌猛地一拍桌子,怒聲道:“陰陽怪氣的,這話說給誰聽?”
周美雙冷哼一聲:“誰聽見了,就是說給誰聽的。”
這些日子溫國華在家裏已經受夠了周美雙的氣,她雖然平時輕易不會出聲數落,但時不時就是砸鍋敲碗的,那動靜多大啊,誰不知道是有心的?
現在見她又是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溫國華咬咬牙:“大過年的,你非要來找我晦氣?”
周美雙笑了一聲,眼神冷漠:“這是過年的樣子嗎?大年三十,家裏就咱們兩個人,你說菀秋出嫁了,不回來過年也能理解。但你自己那兒子呢?”她連飯都不願意做了,直接滅了爐子裏煤球上的火,嗤笑一聲,“溫國華,別說我瞧不起你,就連你自己的兒子都不把你放在眼裏!”
周美雙說完,從廚房裏出來,走進屋子,往床上一躺。
她跟着溫國華十年了,這十年來,她一直是賢妻良母的形象,從不沖他說重話,溫柔得像水一樣。
沒想到,只因為現在他丢了工作,她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溫國華頓時覺得心頭一涼,摔門出去了。
只是他走在大街上,才發現自己連外套都沒穿。冷飕飕的風灌進他的單衣裏,溫國華打了個哆嗦,而正在此時,他看見遠遠騎着車回來的溫文良。
溫文良已經很久沒有回過家了。
自從那天與葉錦開鬧了矛盾之後,溫文良直接搬去單位的集體宿舍住。單位給他的薪水不高,但好歹有食堂,溫文良不想再見到周美雙那張虛僞的臉,索性不回家了。
現在這出租屋的地址,還是溫國華之前特地去他單位告知的。
寒風蕭瑟,溫國華從頭冷到腳,可在見到自己兒子的那一瞬間,一顆心像是突然湧過一陣暖流。
周美雙與他有夫妻之實,可倆人連張結婚證都沒領過,現在恐怕要大難臨頭各自飛。
至于林菀秋,當初一口一個“爸爸”,叫得多親昵,但說到底,她不是他親閨女。
原來人在最脆弱的時候,看見親骨肉時,整個人都會變得踏實。
一時之間,溫國華頗有些老淚縱橫之感,他走上前去:“文良,爸帶你去國營飯店吃飯。”
溫國華現在花錢不及往日那般大方,可今天是除夕夜,心情又這麽差,帶着孩子出去搓一頓雖然費錢,咬咬牙還是能接受的。
但沒想到,溫文良連想都沒想,直接拒絕了他的好意:“爸,我特地過來就是跟你說一聲,我今天不過來吃年夜飯。你跟阿姨在家裏過年吧,晚點還能打開電視看晚會。”
溫國華擰眉,習慣性厲聲道:“你不回家吃飯去哪裏?”
“我上我娘那裏。”溫文良沒有隐瞞。
大過年的,他也渴望團聚,渴望家庭溫暖。
那天他回村探望姚瑞蘭時,被邀請回家吃飯,甭提心中有多歡喜。
他沒想到當初自己做了這麽多混賬事,說了這麽多混賬話,他娘居然一點埋怨都沒有。
到了這個地步,溫文良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
想到上次溫茵茵做的那鍋貼,溫文良恨不得馬上飛奔到上湖村,因此現在他對溫國華說話的時候心不在焉的。
懶洋洋地丢下解釋的說辭,他騎上車就要走,可溫國華卻突然拉住了他的車把手:“我也去。”
溫文良整個人都像是被雷劈了似的,僵住了。
把溫國華也帶到家裏,他姐會不會拿着掃帚把他趕出去?
……
姚文娣是上湖村的老常客了,之前她就經常過來,大家都說她這當小姨的真有心,因此這會兒一見着他們一家來了,個個都是笑臉迎人的。
村民的淳樸笑容讓汪安蘋對這裏很有好感,也不嫌棄這村子又髒又落後,還沒電視機可以看春晚。
畢竟與春晚相比,她還是更盼着見到姐姐的!
汪安蘋邁着歡快的步伐,笑眯眯地跟着姚文娣上溫茵茵家去,而她們剛一到家門口,就碰上沈月娥了。
沈月娥早就嫁出去了,這些年也很少回村,因此姚文娣并不認識她。
此時見她手中端着一個碗,碗裏還盛着紅糖,只當她也是平日裏對姚瑞蘭與溫茵茵多有照顧的村民之一。
“妹子。”姚文娣親熱地喊了一句。
沈月娥奇怪地看她一眼。
“我是茵茵的小姨。”姚文娣說道,“這是我丈夫,這是我女兒。”
沈月娥一聽,眉心都舒展開來,客套道:“你就是茵茵她小姨啊,你閨女長得真水靈。”
沈安蘋甜甜地說了一句“謝謝”,跟在姚文娣的身後,恨不得立馬進屋去。
卻不想,姚文娣對沈月娥說個沒完:“我姐和茵茵這些年不容易,多虧了你們這些村民的照顧。大家都說遠親不如近鄰,我想也是。”
沈月娥扯扯嘴角,幹巴巴地笑了一聲。
茵茵她小姨是不是誤會了什麽?分明一直以來她都是被照顧的那個才對!
難道是因為她手中的紅糖?
沈月娥恍然大悟,笑道:“這紅糖是我今天剛去鎮上稱的,給我瑞蘭嫂子和茵茵分點。這沒啥,平時茵茵給我的東西更多!”
過去沈月娥覺得一斤紅糖價格高,很稀罕,但現在她可是見過世面的人了!
幫溫茵茵給市裏的女同志做裙子,十天就能賺一百多元,這在之前她是想都不敢想的。
現在別說是一碗紅糖了,就是兩斤紅糖,她都舍得給溫茵茵送。
沈月娥擺擺手,就像是在說這何足挂齒似的,姚文娣聽了,心裏更溫暖了。
真是好心人啊。
姚瑞蘭聽見動靜把門打開的時候,這倆人正說着話,一見到妹妹一家人已經到了,她一臉歡喜,笑着上前将他們迎進來。
可姚文娣和汪顯泰看見她的那一刻,卻是不約而同地怔住了。
姚家人長得都不差,年輕的時候姚瑞蘭和姚文娣這姐妹倆在村裏都是一枝花。後來年紀大了,姚文娣與當年區別不大,姚瑞蘭卻差遠了。
汪顯泰還記得,去年跟妻子一起回村探望她的時候,整個人吓了一大跳,姚瑞蘭面色蠟黃,瘦得幹巴巴的,頭發幾乎沒有打理,身上穿着的衣服也打滿了補丁,看起來簡直比實際年齡老了二十歲。
可現在,她卻讓他很意外。
現在的姚瑞蘭穿得幹幹淨淨的,皮膚也比之前白了些,因為胖了不少,臉色也變得紅潤,渾身上下都透着精氣神。
現在的她,不說多年輕,但與實際歲數是差不了多少的。
再看她的姿态,一點都沒有之前畏手畏腳的樣子。
仿佛整個人都淡定坦然了起來,上前迎他們進屋的時候,哪還有半點過去的影子?
“大姨!”還是汪安蘋清脆地聲音打斷了他們的沉默。
姚瑞蘭笑着搭住汪安蘋的肩膀:“你姐姐在屋裏呢,趕緊去找她玩吧。”
“好!”汪安蘋用力點點頭,跑進屋裏去。
這屋子雖然收拾得很清爽,但實在是太小又太破了,但汪安蘋記得之前父母對自己說的話,不表現出任何不适應的樣子。
好在汪安蘋本來就是真心想要和姐姐說話的,此時見到溫茵茵,她一笑,立馬就把這屋子的事情抛到九霄雲外去了。
而屋外,姚文娣還是沒有回過神,她拉着姚瑞蘭的手輕聲說道:“姐,你怎麽變好看了?”
姚瑞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都這把年紀了,有啥好看不好看的!”
剛才是閨女讓她把上次在百貨大樓買的新衣服換上的,起初她還不舍得穿,在家裏打扮得這麽好看做什麽。
還是溫茵茵好說歹說,她才聽了閨女的話。
現在聽自己的親妹妹真心誇獎,姚瑞蘭突然覺得,她換上新衣服還是個明智的決定。
此時此刻的姚瑞蘭,是真的滿心愉悅。
她不知道自己這是不是虛榮心,畢竟一直以來,姚瑞蘭從沒有感受過這玩意,她只是覺得,好像自己終于将好的一面表現出來了。
姚文娣再也不需要為她操心了。
姚瑞蘭笑得眼睛都彎起來了,見她這狀态,姚文娣從起初的不敢相信,到慢慢回過神來。
外表如何倒是其次,主要是姚瑞蘭不再像過去那樣苦哈哈的,姚文娣就已經覺得很不容易了。
“行了,別幹站着。”見這姐妹倆傻站着,一臉感慨的樣子,汪顯泰失笑,他輕輕推了姚文娣一把,又将手中的袋子遞到姚瑞蘭面前,“姐,這是我們給你買的麥乳精和一些棗子水果。”
姚瑞蘭連忙說道:“人來就行了,不用這麽客氣,安蘋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有好東西還是留着給她補充營養!”
姚文娣又将分了兩個袋子出來,說道:“姐,這是我帶來的一些肉菜,你看看是不是——”
可話音未落,姚文娣忽然聞到屋子裏飄來的一陣香氣。
這撲鼻的肉香味和魚香味,姚文娣覺得熟悉,又覺得難以置信。
“哎呀,你們姐妹倆可真墨跡!”沈月娥實在是等不住了,先走進屋裏,對站在那裏的姚瑞蘭說道,“瑞蘭嫂子,這是我給你帶的紅糖。”
這大過年的,人人都給她家送東西,姚瑞蘭推了誰都不是,只一個勁說他們太客氣。
姚文娣到底也是個爽快人,人都到了,連屋子都還沒進呢,這哪像話。
于是她就直接挽着姚瑞蘭的手,走進屋去。
只是這一進屋,她又愣住了。
八仙桌上擺着一圈的精美的盤子,盤子裏的菜色香味俱全,有雞鴨魚肉,有綠油油的蔬菜,連平時自家不舍得多買的水果,桌上都擺了滿滿好幾盤,樣式不一,都很新鮮
這是什麽情況?
姚文娣還沒開口,汪顯泰先幫她說了:“姐,我們知道你生活不容易。大過年的,大家也就是聚一聚,真不用準備這麽多好菜。”
村子的條件大家都知道,大過年宰雞殺鴨,那可只有村支書家才敢這麽奢侈。
現在,姚瑞蘭不僅炒了雞塊,炖了鴨湯,做了紅燒蹄髈,還蒸了一條蔥油魚。
這哪一樣不是大菜啊!
姚文娣也不想傷她姐的自尊心,可還是覺得有些話不得不說,于是她湊到姚瑞蘭的耳邊說道:“姐,這麽多菜,你是不是借錢買的?這裏多少錢?我先給你。”
姚瑞蘭起先還沒聽明白,反應過來之後,“噗嗤”笑出聲來。
沈月娥的耳朵最尖,這會兒也捧腹大笑。
汪顯泰與姚文娣倆口子被她們笑懵了,面面相觑,不知道這是怎麽了。
沈月娥神秘兮兮地走到他們身邊,壓低了聲音說道:“你們還不知道吧?茵茵掙大錢啦!”
汪顯泰覺得這人莫名其妙:“這不可能。”
姚文娣也嘆氣道:“姐,你就跟我們說實話。一家人哪有什麽不好意思說的?這錢是哪裏借的?”
姚瑞蘭無奈地笑了:“是真的,茵茵掙的。還有外面那輛自行車,也是茵茵掙錢買的。”
她的話音剛落,外頭傳來聲響,她扭頭一看,竟是溫國華。
溫國華分明聽見了他們的對話,這會不知道該不該信,呆若木雞。
姚瑞蘭也很迷糊。
溫國華怎麽來了?
而在姚瑞蘭正慌張之時,一道風風火火的身影越過溫國華,直接奪門而入。
“你就是瑞蘭嫂子吧?”一個膘肥體壯的大漢走進來。
沈月娥一怔:“你咋來了?”說着,她頓了頓,對姚瑞蘭說道,“這是我男人。”
姚瑞蘭應了一聲,剛要說話,那大漢又說道:“月娥,剛才那一碗紅糖,你是拿來給她們家的?”
他的話音一落下,在場的人都明白了。
這大漢是知道自己媳婦将稀罕的紅糖拿出來送人,惱了。
大過年的,又要鬧起來了嗎?
姚文娣皺皺眉,上前想要出聲。
而門外的溫國華,則松了一口氣。
他就知道,溫茵茵怎麽可能賺大錢呢?
這是他的閨女,孩子有幾斤幾兩重,他自然再清楚不過了。
溫國華的心頭大石放下來,等溫文良将自行車的車鏈鎖好,兩個人一起走進屋。
而後,他氣派十足地對大漢說道:“紅糖多少錢?你別為難她們娘倆,我把錢給你就是。”
只是他話一說完,那大漢語氣莫名:“啥?你誤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