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戚少商是第一次來六分半堂。他是想多觀察一番這聞名天下的六分半堂,然而來到花園中,眼光卻凝住了。
雷純就坐在月下。月光映得她的容顏如畫。她盛妝,坐在琴前。一旁燃着一柱香。香味清雅,卻掩蓋不住她身上的芳香。戚少商也不由得暗贊一聲,美。
已備好了酒菜,戚少商跟雷純相對坐下。
雷純舉杯道:"我敬戚樓主一杯。"
戚少商喝了,道:"好酒。"
雷純輕笑道:"這是家藏的酒。這樣的酒,當然是用來請英雄的。"
戚少商笑笑,道:"雷姑娘說笑了。"
雷純輕笑道:"金風細雨樓自從有了戚樓主,當是蒸蒸日上。有了戚大俠,真是萬幸啊。"
戚少商道:"不敢,戚某也是代樓主,盡責而已。"
雷純掩唇一笑,道:"戚樓主何必自謙?江湖上,比得過你戚大俠名頭的,能有幾個?雷純對戚大俠仰慕已久,只是金風細雨樓與六分半堂素來呈足之勢,前日雷純終鼓足了勇氣來請戚樓主一敘。"
戚少商微笑,金風細雨樓已并了象鼻塔,實力已超過了六分半堂。雷純有危機意識,那是自然的,她也摸不準戚少商的脾氣,是否會對六分半堂有兼并野心。才會特此請自己來。
還有一點......戚少商昔年與息紅淚之事,江湖皆知,雷純也是個美人,而且極美。
雷純道:"戚樓主為何不語?"
戚少商笑道:"恭維話都被雷姑娘說盡了,戚某還有何話可說?"
雷純眼波流動,道:"不是恭維,是實話。"她的眼神,就像這春夜的風,輕輕撥動着湖面。她的微笑,像是春夜的風。靈動曼妙。
雷純笑道:"戚樓主,你有點醉了。"
戚少商是覺得有點暈,笑道:"酒不醉人,人自醉。雷姑娘的笑,比酒還香醇。"
雷純紅暈滿面,道:"那戚樓主就在我六分半堂歇息吧。"
戚少商一怔,雷純笑道:"怎麽?戚樓主不願意?"
戚少商當然不願意,這畢竟是可以說是敵方的地盤。但也不願示弱,便笑道:"雷姑娘盛情,戚某怎敢拒絕。"
雷純在前面引路,這花園極大,曲折迂回,戚少商一面走,一面暗暗記憶。行到一處水閣之前,雷純停了下來,笑道:"戚樓主,此地可好?上次在金風細雨樓見你,你便是在水閣之上,我想你大概會喜歡。"
戚少商心道這女子倒真的心細如發,笑道:"雷姑娘客氣了。"
雷純一邊推門讓戚少商入內,又去推窗,月光如水,瀉入房中。"貴客怎可不好好招待。"
戚少商左右四顧,屋舍精雅,一桌一椅,一字一畫,無不精心安排,頗顯主人品味。牆上挂着一幅字。
戚少商的眼神凝在那幅字的落款上,雷純順着他眼神望去,趙佚的玺印赫然在目。
"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繡簾開,一點明月窺人;人未寝,倚枕釵橫鬓亂。起來攜素手,庭戶無聲,時見疏星度河漢。
試問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繩低轉。但屈指西風幾時來,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
戚少商笑道:"以此詩來贊雷姑娘,倒真是貼切。不愧是當今皇上,好字,秀隽圓轉,風致不凡。"
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以此詩贈雷純,兩人的關系可想而知。不由得瞟了雷純一眼,雷純笑得極清極甜,眼中竟還有不谙世事般的天真。
戚少商心中暗嘆,這個女子,生來便當如衆星拱月般,她卻不滿足,有了很多,還要更多。六分半堂為她所控,後有皇上撐腰,她卻還想要金風細雨樓。
而我呢?我想要什麽?戚少商一剎那有些茫然,有些失神。我想要的,莫過于便是他回來。我想要的,僅僅只是夢魂相見。而如今,那個人就在身邊,卻仿佛是觸碰不到。
心的距離比什麽都遙遠。比天與地之間的距離,更遠。
雷純回過頭來,她的臉正好在戚少商的臉下方。兩人隔得極近,戚少商感覺得到她的吐氣如蘭,也看得清她雪白臉龐上細細柔柔的絨毛。
她喝了酒,兩腮酡紅,她的一雙眼睛,在月光下,像酒般醺然欲醉。戚少商不期然地想到,她那日來金風細雨樓時,那點點桃花瓣飄落在她身上,那花瓣就像那的臉頰,嬌嫩的紅,暈染着微深的酡紅色。
她的嘴唇更紅,紅得像櫻桃的顏色,紅得似要滴出水來。
雷純眨了眨眼睛,道:"你這樣看着我做什麽?"
戚少商退了半步,笑道:"只有美人才會讓人目不轉睛,移不了視線。"
雷純嬌笑道:"我美嗎?"
戚少商道:"這個問題姑娘自己心中應該有數。"
雷純又眨了眨眼睛,笑道:"那比起戚樓主昔年的愛侶,江湖第一美人息紅淚呢?"
戚少商臉色微變。片刻後,淡淡道:"雷姑娘是嬌花照水,弱柳扶風,而紅淚卻是豔光照人之中兼有豪俠之氣,各有各的美,無法比。"
雷純卻還不放過他,笑問道:"戚樓主這般人物,又是這樣的名氣武功,卻終不娶妻,難道是一心念着這位過世的紅顏知己不成?天涯何處無芳草,戚樓主何苦?"
戚少商凝視着她,一字字道:"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雷姑娘能說這等話,大概是因為,雷姑娘此生,還未曾真愛過一個人。"
雷純臉色微變,戚少商眼光卻飄向水閣外的亭中,道:"我為雷姑娘惋惜,有人對你癡心真情,雷姑娘卻并不動心。"
雷純順着他眼神望去,戚少商道:"傳聞狄飛驚狄堂主對雷姑娘一片真情,看來倒是不假了。怕戚某對姑娘有不敬之處,一直在旁守護。"提高了聲音,道,"狄堂主,戚某非此等小人,大可放心。"
一個聲音傳來:"是狄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戚少商道:"不敢。"
雷純唇角又浮上了笑意,道:"既然如此,夜已深了,我就不打擾戚樓主休息了。小如便在隔壁,有要服侍的地方,叫她便是。"
戚少商道:"多謝雷姑娘。"
雷純嫣然道:"今夜春風沉醉,望戚樓主今夜春夢沉酣。"
戚少商笑道:"多謝。"
雷純退了出去,掩了門。戚少商走到窗前,只見雷純徑直走到了那亭內。黑夜之中,看不清狄飛驚的面貌,戚少商深思地望向了牆上那幅字。一年前趙佚那語焉不詳的話,又在耳邊回響:
"你總有一天會明白。戚少商,這是你的命。你将是群龍之首,叱咤江湖。不過,你夜半醒來,将永遠是那個親手毀滅至愛的噩夢,永久不醒的夢!"
我的夢,醒了嗎。
雷純走進房,掩上房門,坐到妝臺前,一件件地除下首飾。一頭如雲的秀發散了下來,她凝視着銅鏡裏自己的容顏,忽然笑容一滞。
銅鏡裏,有一個白衣男子,含笑地望着她。
雷純驟然轉頭,如春水的眼睛驟然結了冰。"你是怎麽進來的?"
白愁飛笑道:"六分半堂雖然守衛森嚴,但好像今日特別,高手都派到戚少商所住那水閣去了。我要進來,就輕松得多了。"眼光在雷純身上游走,她濃雲般的黑發堆在她白如凝脂的脖頸上,讓人似乎感覺得到那種溫軟。
雷純道:"你武功未失?"
白愁飛一步步向她走近,雷純一步步後退,直到抵攏了牆,退無可退。白愁飛伸手撐在牆上,氣息直呼到雷純臉上,雷純秀眉微蹙。
"雷大小姐也未免太小看了你六分半堂了。常人能進得了你這守衛森嚴的香閨?"
雷純冷笑道:"好個白愁飛,竟然把戚少商,楊無邪一幹人都騙過了。"
白愁飛的手指,沿着她的臉頰,慢慢滑過,雷純一身都僵了。"若是雷大小姐處在我的狀況下,只怕還更會做得好些。蘇夢枕可是死在你手下的,并不是我。"
雷純道:"你深夜來此,是為何事?"
白愁飛道:"當然是想再一親雷家大小姐的芳澤。這般天仙化人的美人,比那早春的桃花還美,這滋味嘗了一次,就上了瘾。"
雷純睜大了眼睛,她的眼睛很美,如同兩泓水。她的眼中閃過一種非常奇怪的光彩,白愁飛看到了,卻不明白。
白愁飛的手沿着她肩頭滑去,笑道:"可惜了,這樣美的女子,像花一樣,不,比花更美,我卻要生生地把它掐掉。我倒真有些不忍心了。"
雷純道:"你要殺我?為什麽?"
白愁飛手一滑,她的外衣滑落在地,露出欺雪賽霜的肩頭。"雷大小姐也會問這種傻話?"
雷純仍然問道:"為什麽?"
白愁飛笑道:"因為你是唯一可能認出我是白愁飛的人。"
雷純嘴唇微啓,掩飾不住眼中的驚訝。"我?"
白愁飛道:"如今我還不能讓戚少商知道我不是他想找的人,所以,我要杜絕所有的途徑......那就怪不得我心狠手辣,我對你雷大小姐是一見傾心,倒真不想這個美人兒死在我手下。"
雷純盯着他,她的眼光無比奇特,她一字一字道:"你,不,是,白,愁,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