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戚少商擡起頭看了楊無邪一眼。夜已深,一向知趣的楊無邪今日卻偏偏逗留不走。戚少商心裏好笑,道:"楊總管,有話直說。"
楊無邪正要開口,戚少商又截了他話頭道:"如果還是關于那事的話,楊總管就不必說了。"
楊無邪氣結,戚少商把他堵得倒真無話可說。回頭一望天邊明月斜挂,道:"樓主,十五你當真要應雷純之邀去六分半堂?"
戚少商道:"去,怎麽不去。美人如玉,怎能辜負了她的盛情美意。"
楊無邪欲言又止,戚少商笑道:"你盡管放心,我既不是蘇夢枕,也不是白愁飛。"
楊無邪道:"這倒沒什麽不放心的,我不放心的是......"
戚少商揮手道:"怎麽楊總管也變得這樣唠唠叨叨起來?不像是你的作風罷?"
楊無邪繃着臉道:"聽說戚樓主把他安置在了你自己的房間隔壁?"
戚少商側過臉道:"不錯,這有何幹?"
楊無邪無言以對,最後道:"樓主,我是不是該替你守夜?"
戚少商道:"楊總管,你太緊張了。"
楊無邪道:"蘇樓主當日與他結拜,最後卻也死在他手下!"
戚少商替自己倒了一杯茶,淡然一笑道:"如果他就是顧惜朝,他要殺我,也由得他。"
楊無邪無語,強忍住一掌掴過去把戚少商打醒的沖動,道:"他是白愁飛,不是顧惜朝!樓主不信可以試試他的功夫,你應該對顧惜朝的武功很熟悉才對!"
戚少商道:"試過了,他內力已失,若他安心隐藏,光憑招式試不出個所以然來。"
楊無邪不死心,道:"那還有什麽可以證明他的身份的?"
戚少商端了茶,凝神在想。他已經反複想過許多遍了,身上的傷口已淡,除了那個穿心一劍的傷之外,确也看不出個所以然。
楊無邪道:"顧惜朝身上定然有傷,戚樓主應該知道。"
戚少商驟然煩躁起來,頓足道:"我怎麽會知道!練武之人身上哪有沒傷的,深深淺淺,我怎麽會注意看......而且......"
而且只有那一次癫狂。我還能記得什麽,只記得心底的痛楚和肉體的快感交織在一起的感受。只記得那絕望的瘋狂的糾纏,還有......他眼角那滴淚滑落的聲音。火畢剝一聲熄滅的聲音.
碎掉的淚,浸入黃沙,了無痕跡。卻滲入我心底,永不褪色。
第一次看到他的淚流下,我以為,也是最後一次。
楊無邪咳了一聲,喚回戚少商的神智。"不可能沒有什麽記號,痣,或是胎記什麽的?"
戚少商嘆了口氣,道:"楊總管,這個人是顧惜朝。我相信我的感覺。至于他為何對白愁飛的生平如此熟悉,大概就是王小石的功勞了。"
楊無邪道:"感覺往往不見得準确。"
戚少商笑道:"我今日還真領教了什麽叫針尖對麥芒。楊總管,我們就來打個賭。"
楊無邪閃了閃道:"賭什麽?"
戚少商道:"賭他是白愁飛,還是顧惜朝。如果我贏了,就請你從此不要幹涉,顧惜朝不是害你蘇樓主之人,與金風細雨樓無幹。如果你贏了......"
楊無邪道:"我贏了如何?"
戚少商笑道:"你贏了,你就算不給我面子,至少也得給王小石面子。不管這個人是白愁飛還是顧惜朝,總歸是王小石幹的好事。他倒好,一走了之,卻不跟我說個清楚,我若有機會遇上他,定會好好罵他一頓。楊總管,就算是白愁飛,人都死過一次了,還争什麽?"見楊無邪還要争執,舉起一只手截了他說話,道,"白愁飛已死,天下再無此人。他內力已失,你還擔心什麽?頭腦?戚少商并非不知輕重之人,我是惑于那張臉,我不必瞞你。但我迷戀的是--那個靈魂。兩者是有差別的,我很清醒。"
楊無邪搖頭,你清醒?你眼裏像是有火,燒得熊熊。"雷純已經看到他了。她決不會輕易罷手。白愁飛當年強暴了她,這等女子,會記仇一生。"
戚少商微笑,道:"她請我八月十五到六分半堂飲酒賞月。不知今年的月亮,是否比去年更圓,更亮。"
白愁飛擡起眼睛,有個人影,淡淡地映在門上。淡得像隔了水去看的月亮。
"我可以進來嗎?"
白愁飛道:"本來就是你的地盤,你當然可以。"
桌上的殘燈,快熄了。白愁飛的臉在燭光下看來,瑩白如玉。戚少商的心欲要漲破似地痛,你不是顧惜朝是誰?
白愁飛背轉身,道:"夜深了,戚樓主究竟有何貴幹?"
戚少商低聲道:"我只是想找你說說話。"
白愁飛道:"你我非親亦非故,有何話可說?" 他本來只穿了中衣斜靠在床邊,便轉了身向床內移去。戚少商卻伸手抓住他腳踝不放手。
白愁飛皺了眉頭,厭煩地道:"你到底要怎麽樣?"
戚少商不語,拉開他衣襟,露出左膝。心中如被鐵錘狠狠撞擊了一下,伸手便去抱他肩頭,道:"惜朝,你騙得我好苦!"
白愁飛側身一讓,避開了他,道:"我沒騙你。"
戚少商指住他膝蓋道:"當年金殿之上,赫連那顆熊牙深入你膝蓋,直穿出去。這個傷痕如此明顯,你還要否認?"
白愁飛唇角微揚,道:"那是以前中了暗器的時候。暗器力道過強,直從膝蓋穿過,害我險些成了跛子。這沒什麽好稀奇的吧?"
戚少商盯着他,笑道:"很有趣,你不在意身上其他傷痕,卻着意去掉了背上那個痕跡,是很像你的作風。那疤痕幾乎都看不出來了,你用的是什麽靈丹妙藥?"
白愁飛道:"我不通醫理,也不明你所說的是什麽疤痕。"
戚少商放低了聲音道:"你知道的,你何苦要連同你自己一起折磨?"
白愁飛哼了一聲,放下衣襟。"戚樓主為何如此固執地想證明我是顧惜朝?我是顧惜朝又如何?聽王小石說,你為替朋友兄弟報仇,在連雲寨大頂峰上一劍殺了他。這事江湖上還傳為美談,哼哼,戚少商重情重義,最終以仇人之血祭了那些九泉之下的兄弟好友?"
戚少商啞然,此言倒也是實,讓他無從辨起。那般的愛恨交纏,難不成要他昭告天下?
白愁飛冷笑一聲道:"這一劍下來,你以為他會原諒你?你未免想得太過天真了。"望着天,道,"我知道,如果一劍下來,心是會很疼的。就像傷心小箭,沒入胸口時那種痛法。把人的心弄碎了。就像當日......"
戚少商凄然道:"惜朝,你究竟要怎麽要才肯原諒我?"
白愁飛撥了撥燭芯,淡淡道:"我能原諒你什麽?恕我直言,戚樓主,你在這個問題上,已經走火入魔了。"
戚少商爆發地道:"即使是我的逆水寒刺入你心口的那一刻,你依然笑着對我說,旗亭一夜,永生難忘。你怎麽能就這樣,把過去的一切,盡數抹煞?"
白愁飛無視他的怒氣,道:"沒有過去,一片空白。我的記憶裏,沒有你。我不知道旗亭一夜,又何談永生難忘。"
戚少商瞪住他,瞪了半日,轉身走到琴旁,彈的竟然是顧惜朝當夜在旗亭酒肆所彈的曲子。雖然樂器不同,個中味道亦不同,但确是同一曲調。
"你還說你不記得?你還說你什麽都忘了?!"
白愁飛微微一笑,道:"好曲子。倒沒聽過,可以學學彈。"
戚少商的手僵在琴弦上。突然手一拂,七弦齊斷,在他手背上留下深深血痕。一串血珠濺出,濺在白愁飛的白衣上,臉上,像雪地紅梅。
未開的紅梅。
戚少商聲音裏,痛意沉重得讓他的聲音都在顫抖:"告訴我,究竟要我如何做,你才會原諒我?"
白愁飛伸指慢慢自臉頰上拭過,拭去那點點血珠。"你我既無恩,亦無怨,何談原諒。"
戚少商嘩地一聲把那張琴掀到了地上,白愁飛古井不波地道:"那是王小石找來的,可是張難得的好琴,戚樓主好生舍得啊。"
戚少商慢慢擡頭,凝視他,道:"顧惜朝,你好狠的心。"
一個輕淡的笑意慢慢浮現,那個聲音裏,似也含了笑意。"我倒想知道,一個被你一劍穿了心,把心弄成千片萬片的人,你還想怎麽把它拼起來?拼都拼不起來了,還何談狠不狠。"
戚少商咬了牙,跺足道:"你要折磨我到何時?我這一年來都恨不得把自己殺了!"
白愁飛正眼也不看他,道:"我看戚樓主現在還是好端端地在我面前,活得是意氣風發,還在我面前耍威風。劍就在你身上,要死要活由得你。戚少商把自己殺了,傳出去倒是天大的笑話。"
戚少商被嗆得無話可說,一摔門走了出去。
白愁飛望着在風中搖晃的門扇,臉上的笑意慢慢凝住。
望天,已是十五。十五的月,不如十六圓。隐隐約約,有一點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