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戚少商是被窗外的鳥鳴聲吵醒的。他睡得很淺,右手還握住劍不放。睜開眼來,天光已透入房內。
有人輕輕叩門,戚少商道:"進來。"
進來的是個俏麗的女孩子,甜笑着道:"小姐讓我來服侍戚樓主。"
戚少商嗯了一聲,他回眼瞟向樓外,只見本來守衛森嚴的六分半堂,如今卻頗有些紛亂之感。只見人影在外掠來掠去,戚少商微微皺眉,發生什麽事了?讓一向井然有序的六分半堂居然失了法度?
戚少商匆匆洗漱完,女孩笑道:"戚樓主,小姐今天身體不适,她說就不來送戚樓主了。失禮之處,請戚樓主多多見諒。"
戚少商哦了一聲,笑道:"這有什麽失禮的。雷姑娘是千金小姐,自然保重玉體的要緊。戚某就告退了,煩請姑娘替我轉達謝意。"
女孩将戚少商領出了六分半堂,戚少商臨走時回頭望了一眼,心中疑團更大。不可能,決不可能。雷純目前還一心想籠絡自己,沒道理會這般禮數不周的。昨夜她還是好好的,有什麽身體不适?即使如此,也該讓狄飛驚來送自己,而六分半堂如今仿佛暗流翻湧,究竟發生什麽了?
回到金風細雨樓,戚少商立即叫來楊無邪,吩咐了幾句。
狄飛驚坐在床沿。雷純死得很快,幾乎沒什麽痛苦。她自己的金釵,透入她自己的腦門。狄飛驚看着她,就像永遠不想把眼光移開似的。
她的眼中是非常明顯的驚懼,還帶着一分苦澀和無奈。狄飛驚只想知道,她在死前究竟看到了什麽,聽到了什麽,讓她這般表情。
死人的瞳仁裏不是會留下殺他的人的影像麽?純兒,你究竟是被誰殺的?強暴了你,為了怕你洩露秘密,而殺了你?
人已死,也不用再講究那麽多。狄飛驚一寸寸地細細檢查雷純的身體,決不相信會無絲毫蛛絲馬跡留下。
雷純的指甲很長,很美,她本來就不是練武之人,所以她的手極軟極細。狄飛驚仔細察看她的指甲,有點失望地嘆了口氣。
指甲裏很幹淨,什麽都沒有。
純兒,不為你報此仇,誓不為人。
忽然狄飛驚的眼睛中露上極恐懼的光彩。有人悄無聲息地站在他身後,他竟然沒有絲毫察覺?
他無法回頭,整個身體不知如何一挪,已與那人面對面。
狄飛驚大驚,跪下。"皇上!"
趙佚揮揮手示意他起來,走到床前,彎腰看雷純的面龐。
"她怎麽死的?"
狄飛驚道:"回皇上,純兒今日未曾喚人侍候梳洗,飛驚前來察看,便發現她已......"
趙佚道:"聽說昨夜便是她宴請戚少商的日子。"
狄飛驚道:"不錯。戚少商昨夜在六分半堂留宿。"
趙佚臉上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道:"有意思。那他現在走了麽?"
狄飛驚道:"他清早便離去了。"
趙佚點點頭,道:"雷純既死,從今之後六分半堂便由你全權掌管罷。至于她是誰殺的,你心裏可有底了?"
狄飛驚道:"太明顯,明顯得讓人一看就知道是陷阱。"
趙佚道:"那就查吧,等到雷純之死查明,元兇正法之時,你再順理成章接任堂主,再加上你資歷地位,便無人可說話了。"
走到軒窗之前,趙佚望着天色,不知所雲地說了一句:"要起風了。"
狄飛驚随着他眼神望去,是的,山雨欲來,風滿樓。
天空陰沉欲雨,像壓在人的頭頂。戚少商跟白愁飛已經走到荒無人跡的地方,白愁飛越來越不耐煩,道:"戚樓主,你是否想把我們兩人都淋成落湯雞?快下暴雨了。"
一語未絕,雨點已黃豆般地灑将了下來。傾刻間兩人衣襟已然濕透,白愁飛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最後甩了甩衣袖,徑直走開。
戚少商拉住他道:"你到哪去?"
白愁飛沒好氣地道:"躲雨!"
戚少商眼中忽然閃過一絲光彩,道:"反正前面也是在下雨,又何必躲。"
白愁飛揚起眉頭看他,一瞬間戚少商的心都要停止跳動了。白愁飛卻垂了眼睛道:"戚樓主說的話倒有意思。也罷,反正都濕透了,躲不躲,确實也不重要了。"
戚少商嘆了口氣,怎麽試探,都無濟于事。白愁飛不耐煩地道:"你究竟把我拖到這荒郊野外來做什麽?"
戚少商道:"金風細雨樓呆久了,也覺得膩煩,出來逛逛也好。"
白愁飛笑道:"金風細雨樓的湖光山色可謂美不勝收,戚樓主還嫌不夠?"
戚少商微笑道:"再好的景致,也總有看膩的一天。"
放眼四望,天地一片雨霧,密得什麽都看不清。卻見遠處有處紅牆甚是觸目,戚少商笑道:"前面好像有處莊園。去避避雨如何?"
白愁飛唔了一聲,不置可否。戚少商倒也習慣了他這種把自己當透明的态度,照樣面不改色。
行至莊園之前,戚少商看去,是座很普通的莊園,當下便去叩門環。門開了,是位須發皆白的老者,問道:"二位有何貴幹?"
戚少商道:"老人家,我們行至此處,适逢大雨,想來避避雨,雨停了便離去。"
老者搖了搖頭道:"我家主人不喜生人,二位見諒。"便欲關門。戚少商嘆了口氣,想今日的話倒是說對了,反正前面都在下雨,反正一身都濕透了,躲不躲也無所謂了。
忽然莊園深處傳來一個聲音,帶笑道:"既然是要避雨,那就讓他們進來吧。"
老者遲疑,半晌方側了身讓道:"二位請進。"
戚少商卻只覺奇怪,那個聲音仿佛在他耳邊響起似的,而順着那老者背後看去,卻是偌大一片花圃,哪有半個人影?而那個聲音卻似聽過,只是距離既遠,又在雨中,聽不分明。戚少商心下好奇,轉頭對白愁飛道:"進去吧。"
白愁飛卻不挪步,戚少商見他發絲全部被雨淋濕,濕淋淋地卷曲着糾結在臉頰和脖頸上,心中又是一痛。惜朝惜朝,你為什麽就不肯相認呢,你折磨了我這許久,難道還不夠麽?
伸手欲去拂白愁飛耳邊的濕發,白愁飛哼了一聲,扭頭讓過,道:"戚樓主,放尊重點。"
戚少商幹笑,縮回了手,那老者又道:"我家主人有請,二位随我來吧。"
戚少商走了兩步,見白愁飛還站在原地不動,拖了他便走,道:"磨蹭什麽,裏面還是龍潭虛穴不成?"
白愁飛眉宇間閃過一絲無法形容的神色,繼而微嘆了口氣,任他拉着走了進去。
二人随着那老者進去,面前竟是一片極大的花圃。泥土肥沃,裏面卻盡是枯枝敗葉,幾乎沒一株是活的。戚少商奇道:"老人家,為何全種些死了的花?"
老家人也不回頭,道:"這位公子不是識花之人。這乃是海外仙葩,一株花,一生只會開一次。它的培育也極難,你看這一片花圃,沒一株活了的。"
戚少商停下腳步,彎下腰細看那花株。也無甚出奇之處,再普通不過了。他伸手想觸那花枝,身後的白愁飛叫道:"住手!"
戚少商一怔,白愁飛的聲音裏,竟然有驚惶之意。他回頭,白愁飛卻轉了眼不看他,淡淡道:"有毒,而且是無解的劇毒。"
老家人叉手笑道:"這位公子好眼力。"
戚少商腦中靈光一現,叫道:"療愁!"
一個溫文的聲音,自回廊上傳來:"不錯,正是療愁。"白愁飛跟戚少商同時擡頭望去,只見一個氣度高華的白衣男子靠在廊上,面帶微笑。但這微笑卻在見到白愁飛的一刻,凝住了。
"惜朝?"
白愁飛定定地注視着面前的白衣男子,沒有說話。戚少商失聲道:"趙佚!"
趙佚的眼光轉向戚少商,笑道:"年餘不見,倒是沉穩了不少。當日在宮中見到你那副要殺人的模樣,與如今比倒是天壤之別。戚少商,我确實沒看錯人。"
戚少商低頭,半日道:"皇上過獎了。"
趙佚微笑,他的笑在雨中有些恍惚。他伸手到空中,此時雨勢已小,雨點落在他手上,晶瑩透明,然後慢慢滲入他掌心內。
"惜朝,好久不見了,你卻是風華依舊。我還記得,那夜月下,蓮池之邊,我問你,為何不穿白衣,你答我,白色是高潔之色,顧惜朝不配此色。我一直想睹你着白衣的風采,你卻連這機會也不給我。"
戚少商回頭盯着白愁飛,嘶聲道:"你究竟是不是顧惜朝?"
趙佚笑道:"戚少商,以前我要說你是個呆子,現在我還是要說你是個呆子。他是不是顧惜朝又如何?上天給了你機會,你卻在那裏猶豫不決。你就像在等那花開,你想等到花盛放的時候,花開了你還要等,等那綻放最美的時候,可是那時,卻下了一場雨,花瓣也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