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水塔舊夢(四)
陰冷的風從水塔中傳來,黑暗中隐約有道身影緩緩顯現,帶着腐爛難聞的氣息。
"散發出來的是它們的怨念嗎?"喬言問道。
靳天麟搖搖頭,"怨念沒有固定的形态,而且只會依附在人的身上。那不是怨念,就是死去的表小姐和那孩子的冤魂。"
"它們怎麽可能出來?這裏明明用最牢固的法術鎮壓了啊。"季澤海面露恐懼,連連向後退着,"賀老,您…您快想想辦法啊,否則我就沒命了!"
賀老輕皺着眉,眼裏同樣有着疑惑,只是聽到季澤海的喊叫,他輕掃季澤海一眼,如同看着肮髒的垃圾。
隐約的身影越來越清晰,一張布滿血污,已經幹癟得看不出本來五官的臉出現在水塔的門口,早已脫了水的身體細瘦佝偻,在腹部的位置被剖開了條深深的口子,裏面的髒器早就腐爛幹淨,只剩下森森的白骨。
它的頭發很長,亂蓬蓬的披散着,身上的布料已經破碎,手臂已經碳化了的肌膚上襯着只明顯的玉镯,本來晶瑩剔透的玉上裂開了無數道深紋。
"表小姐?"楚黎對着它喊了喊,只是它沒有任何的反應。
那東西走走停停,時不時的向身邊看去,像是在等着身後步子小的孩童。
季澤海額頭上冷汗滴滴往下落,他瞪着通紅的雙眼,"你們還想什麽啊,趕快把這東西弄走!!!"
佳佳皺了皺眉,雙手動了幾下,幾道寒光閃過,刻着符咒的銀質飛刀沖着那東西飛去。就在飛刀即将觸碰到表小姐忽然擡頭,一雙空洞的眼眶死死的盯着季澤海的方向,它的手僵硬的一揮,在半空中的飛刀便齊齊轉了個彎,朝着其他人飛了回來。
賀老靈巧的躲開了飛刀,他手中的銅鏡直沖着表小姐,八卦網瞬間籠罩在它的周身,表小姐動也沒動,直到八卦網将它圈住,忽然仰天大張着嘴,嘶啞低沉的嗚咽從她的喉嚨中發出。這聲音像是強烈的氣流,将八卦網直接撕碎。
喬言手緊握着劍,一面盯着表小姐的動作,一面提防着手持銅鏡的賀老,絲毫也不敢松懈,"我似乎看到了僵屍王一般的存在啊,表小姐怎麽如此厲害?連那個什麽伏羲鏡都不怕?"
"太高深的你也聽不懂,打個比方好了,把一個本身自帶內功心法的菜鳥扔進山洞,嚴加看管,一步也不讓出去,一關就是百年,出來肯定武功大有修為。就算換做是你也能成大師級的武功高手了。"在這樣緊張的關頭,楚黎居然還能冷靜的打個比喻,順便隐晦的擠兌下喬言。
小白在喬言身後出聲,"而且伏羲鏡對于有魂體的東西才會有用,僵屍的魂體早就和身體相溶了,伏羲鏡不會起作用的。"
"現在怎麽辦?"喬言問道。
靳天麟把想要沖上前的楚黎拉住,"我們不能輕易的動作,還有個虎視眈眈伺機而動的賀老,伏羲鏡對表小姐沒用,對我們來說卻是難對付的東西。"
"一群廢物,哼。"佳佳冷哼了一聲,聲音卻是如同年邁老朽一樣,和她那年輕的外表完全不相稱。
她抽出了張符咒,念了幾句之後,猛的把符咒扔向表小姐。表小姐揮動手臂,符咒接觸到它的皮膚發出了茲茲的火花聲,表小姐的動作稍頓,手臂上一大塊皮肉随即掉落,露出了骨頭。
它甩了甩手臂,似乎毫不在意自己的情況,仍然用空無一物的眼眶看着季澤海,它緩緩的向着季澤海走去。
季澤海慌忙的躲在賀老身後,賀老嘴裏念叨兩句,從寬大的袖子中飛出來一串佛珠,表小姐手上的指甲突然暴長,将那串佛珠劃開,珠子掉落得滿地。
賀老見情形不好,飛快得閃身,鏡面的波動也都消失了,形成了一面真正的鏡子,他托着鏡子,身形一下子消失不見。
"淩曦…你終是回來找了我…"嘔啞難聽的聲音從表小姐口中傳出,它看着離它幾步之遙的季澤海,緩緩的伸出手,似乎想要觸碰他。
靳天麟接了個印,在季澤海和表小姐之間隔了道無形的光,表小姐的手停在半空,隔着光始終碰不到已經吓的快翻白眼了季澤海。
"淩曦!!!"表小姐神情有些激動,"你來找我了,為什麽不像以前一樣抱着我!淩曦,你知道嗎,他們都說你同別人結婚了,有了孩子,哈哈哈,都是胡說!你說會救我出去的,你說不會不管我和孩子的!我始終信你!"
表小姐尖利的指甲就在季澤海眼前晃悠晃悠,季澤海一臉的褶子抖動出了海波的感覺,"我不是什麽淩曦!!!啊啊啊啊,有什麽東西抓着我的脖子!!!"
喬言看到一團霧蒙蒙小孩人形張着小嘴,貼在季澤海的脖子上,"那是什麽?"
"喝!"佳佳沖着小孩吼了一聲,一道閃電從天空中直直的向它劈來。
小孩大張着嘴,身上抖了抖,發出一連串尖細的笑聲,它扭了扭身體,更緊的抓住季澤海的脖子,表小姐尖叫着用身體擋在孩子面前,閃電劈過,表小姐除了又掉了塊碳化的皮肉之外,沒有任何的改變。
佳佳氣喘籲籲的咬着牙,連用了幾個極其耗費靈力的咒讓她無法再接着有所動作。她眼睛轉了轉,後退了兩步想要抽身離開,忽然一個黑影閃過,後背一陣劇痛傳來,她睜大眼睛,臉上凝固着驚愕,緩緩的回頭。
一直在旁邊默不作聲的小司緊貼着她,手臂用力直接把一顆還在跳動的心髒從她身體裏抽了出來,"老妖婆,你慫恿季家用換命的方法活下來,讓他們殺了我家裏那麽多的人,只因為我們一家的命格特別。而你自己也趁着這樣的機會用我家裏年輕姑娘的命換取一張好看的皮囊,老妖婆,你是時候下地獄了。"
小司惡狠狠的盯着她,臉上卻帶着快意的笑容,佳佳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來話,她的臉頰以一種令人驚異的速度迅速枯萎幹癟,只片刻,原本年輕的臉衰敗成了年邁的老婦,一頭黑發也變作花白,随風飄蕩。
佳佳的身體癱倒下來,臉上的始終凝固着死前的驚愕。
小司将手中的心髒握碎,甩手像是甩一團無比肮髒惡心的東西,他将目光投向瑟瑟發抖的季澤海,"還有你,也該下地獄了。不過,看樣子似乎不用我來解決你的狗命。"
他笑了笑,突然揚手,把一瓶藍色的液體當空灑出,喬言還沒看清那是什麽,只聽自己身後,賀老一聲尖叫。
喬言猛的轉身,看到賀老半蹲着,臉上手上如同被硫酸腐蝕過了一般,他張大着嘴,啊啊的叫着,不過即使是這樣,他仍然不放開緊抱着銅鏡的手。
"你這個老混蛋!!!"喬言反應過來這個姓賀的老頭是想偷襲他,十分憤怒,他舉起劍趁着老頭來不及其他動作時,直接向他砍去,賀老頭打着滾的躲避。
靳天麟看着季澤海身上挂着的嬰孩,開口問着小司,"它們是你放出來的?"
"沒錯。"小司依然保持着笑。
"那麽幫你的人想要怨童做什麽?"靳天麟緊盯着他,看到他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接着說道,"你騙不過我,你身上不是本身就帶着的靈力,是別人的靈力強加在你身上的。鎮壓它們的咒十分厲害,憑你自己不可能解開。表小姐這麽厲害的原因是因為她本元不在自己身上,而是在那個嬰孩身上對吧。表小姐懷孕時的怨氣使那孩子生下來就沒有眼睛,由怨氣孕育,天生無目,這孩童的冤魂是極為罕見的怨童。只是怨童不會輕易現身,除非遇到生前與之有血緣關系的雙親,否則再厲害的人也抓不住怨童。怨童一現身,你才有所動作,很顯然的幫助你複仇的人目的在于它。"
小司動了動嘴,突然神色一僵,靳天麟瞳孔瞬間變紅,他回頭猛地抱住楚黎,雙手緊緊捂住他的耳朵,周身立刻顯現出一道光牆。
喬言手中的劍馬上就要刺中賀老頭,可是一股狂風直奔他而來,巨大的力把他的身體掀到半空,重重的跌落,不知從哪裏傳來的聲音讓他整個胸腔疼的連呼吸都十分困難。
小白跑到他身邊,雙手抖動,魂索圍在他們周圍,帶着淡淡的光,形成了結界,聲音小了很多,喬言支起身體,吐了口血。
"主人。"小司緩緩跪下。
喬言看到一個被黑霧籠罩身影站在那裏,左邊是一個長相清秀的年輕男人,只是臉上挂着令人不舒服的笑容,像是諷刺像是不恭,雖然是在笑,但是他身上有種令人本能抗拒的嗜血氣息。那身影的右邊是一頭長發的男人,喬言看着他的臉,忽然開口,"老林?"
長發男人噗呲笑出聲,他沒有帶那副厚重的眼鏡,整張臉顯得年輕很多,也妖媚很多,眉間有道半指長的紫印,"喬言兄弟好眼力啊,還能認出來我。"
靳天麟暴喝一聲,他雙手閃着耀眼的金光,直接沖向被黑霧籠罩的身影,那個長相清秀的男人徒手擋住他的進攻,"玄屠,你跟着佛祖久了,連攻擊都變得不堪一擊,勾陳好歹也是上古六神之一,怎麽他後人已經衰敗如此了嗎?"
"獓狠…"靳天麟咬牙。
楚黎看到靳天麟的樣子,手掌間燃着幽藍的火,奔向獓狠,老林身形一動,攔在他面前,"小狐貍,讓那兩頭神獸自己解決不是更好嗎?"
楚黎眼中閃着怒火,"滾開,不然連你一起燒。"
"呵,好大口氣,"老林扯着嘴角,雙手一揮劈向楚黎,"不自量力。"
楚黎被迎面而來的掌風打中,捂着腹部退了幾步,老林還想再劈一掌,卻被一道金光攔截。
"別動他。"靳天麟雙眼血紅,扶住楚黎的腰。
老林看了看他,聳聳肩,"喂喂,小傲,你怎麽不攔住他?"
青年一臉陰郁,"都說了別叫我小傲。主人,伏羲鏡拿到了。"
賀老癱在地上,早就沒有了聲息,喬言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動的手。
黑霧包着的身影動了動,季澤海的身體徒然一抖,臉上蔓延開數道青印,在青印上長出一個個拳頭大的血瘤。他捂着臉,直直的倒在地面。表小姐嘶啞的尖叫着,向那身影沖過來,那道身影不知道做了什麽,表小姐剛跑兩步,身體就一怔,接着四分五裂。它手臂上那只玉镯也跟着它的身體終于徹底的碎裂。
老林飛身上前,把掙紮哭叫的怨嬰抓住,放進了一個玉質的葫蘆裏,"任務完成。"
黑霧中的身影就這麽站在那裏,明明什麽都看不清,可是喬言就是感覺那人在看向自己。
"你到底是什麽人,想要做什麽?"喬言開口問道。
喬言感覺那人露出了諷刺的笑,低沉的聲音緩緩傳出,"你什麽都不記得了?"
"你…"喬言剛開口,就感覺迎面而來一陣力量打向身邊的小白。
喬言一把将他護在身後,把劍橫在面前。還沒等觸碰到劍,那力量就倏地消散。
他擡起頭,發現那道身影已經近在他眼前,黑霧幾乎将他也給包裹進去,"你不記得一切甚至不記得我也依然記得護着他,哈哈哈,可笑啊。"
喬言想要擡起劍,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動不了,那身影貼着他,就在他耳邊,輕輕的說,"我不會讓他這麽好過的,更不會讓你好過,易,你記住了,是你負我。"
話音剛落,眼前的身影就消失不見,一陣風吹來老林和小傲也同時消失。
小白抱住喬言的胳膊,"言言,你怎麽了?"
喬言臉色難看,腦海中始終有個聲音不斷的響着,他看着小白,眼神漸漸失焦,最後終于眼前一黑倒在了小白懷裏。
"別擔心,他只是暈倒了。"靳天麟看了看喬言對小白說道。
"你的目的達到了,季澤海已經被換命這種術反噬了,他雖然活着,但是餘生都将極為痛苦。"楚黎看向依舊跪在那裏的小司,緩緩開口,"我知道你不算壞人,季澤海女兒生病到現在,家裏只有你回去照顧她,為她請醫生。季家人包括季澤海在內做錯的事情已經得到了懲罰,那個女孩是無辜的,我今日放你一馬希望你能好好對她。"
小司點點頭,卻沒有說話,他緩緩起身,最後看了眼躺在地上嘴裏發出痛苦嚎叫的季澤海,然後轉身毫不猶豫走向別墅。
夜色中的水塔,昏暗破舊,再也看不見原來的光景,就好像情感,再濃烈炙熱,卻也驅散不了冷風的寒涼,最終只有漸漸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