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三川祭(四)
喬言等人圍成一圈,每人手裏都拿着根牛板筋,面無表情的嚼動着。
"我又吃完了一根,給你。"老林把串牛板筋的鐵釺子遞給了蹲在石臺前的蘇薊,推了推眼鏡,然後從小白的背包中又抽出一根,繼續面無表情的嚼動着。
蘇薊抱着一堆鐵釺子,正用力把那些東西擰到一起。
整個墓室的氣氛死氣沉沉的,而每個人的內心此刻也是死氣沉沉的…除了吃的很開心的小白以外。
"唉喲,我的老牙,這板筋是哪家的啊,簡直了這哪是板筋啊,分明是橡膠!"梁老大捂着牙叫道。
楚黎默默的咬下來一大塊,用力的嚼着,"別抱怨了好嗎,要不是我們手邊能用來撬石臺的工具都在另外一條路上的三個人手中,我們也不至于在這樣充滿危機的情況下,異常有喜感的在這裏圍成圈吃牛板筋攢鐵釺子,啧啧啧,盜墓盜成這樣,想想就窩火啊。"
"嘶…"梁老大龇牙咧嘴,轉頭,"喬言啊,我說你媳婦…鬼使,包裏還有別的吃的嗎?這板筋簡直要我的命啊。"
喬言沒理他,楚黎扔給了蘇薊一根剛吃完的鐵釺子,越過喬言伸手翻了翻,"還有麻辣小田螺,只不過用來冷凍的冰已經化成水了,你要嗎?"
"…算了,我還是吃板筋吧,"梁老大埋頭繼續鬥争中。
小白歪歪頭,看着喬言仍然怒氣未消的臉,手拽了拽他的衣角,有些忐忑的問,"言言,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對不起,我…我以後不會再帶這些東西了。"
喬言嚼嚼嚼,沒有理會小白。
小白低垂着頭,僵硬的臉上閃過一絲難過,"我以為這次會是像電視裏演得郊游那樣,住帳篷還可以野餐…對不起。"
喬言繼續嚼嚼嚼…
"言言,那我給你講個笑話好了,你聽了以後心情好一些,就不要再生氣了。"小白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喬言的表情,然後開口,"有一條狗救了落在河裏的貓,你們猜猜看貓上岸以後會跟狗說什麽?"
老林舉起鐵釺子搶答道,"貓說謝謝你救我。"
小白搖搖頭。
楚黎舉起鐵釺子接着搶答道,"貓說你丫的狗刨技術真好。"
"…"喬言惡狠狠的嚼嚼嚼。
小白繼續搖搖頭,豎起了根手指,"貓說…"
大家探頭,瞪着十足的好奇眼睛凝視着小白,"說什麽?"
"喵~"小白張嘴,"喵喵~"
喬言還在嚼動的臉頰一怔,雙眼頃刻迸發出若幹條紅血絲,剛想張嘴,只聽咕咚一聲,喬言喉頭一動,終于順利将嘴裏強健的牛板筋咽下去。
"咳咳咳,我靠這真是橡膠啊,咳咳咳,老子嘴都張不開一直在嚼啊,咳咳咳"喬言捂着嗓子一頓咳嗽,身旁遞過來一瓶水,喬言趕緊就着拿水的手大灌了一口,然後看到小白拿着瓶子,一臉不安的不敢擡頭。
微微嘆了口氣,喬言伸手揉了揉小白的頭頂,"你…算了,等我們回去的,就來一場真正的郊游吧,那時候允許你帶這些東西。"
小白仰頭,忽然扯開了一抹笑,眼睛裏亮晶晶的…喬言忽然覺得自己心跳頓了下。
"不用吃了,工具做好了。"蘇薊喊道,大家剎那間把手中的板筋全扔了,能扔多遠就仍多遠。
蘇薊把釺子尖銳的一頭牢牢插進石臺的縫隙中,喬言和楚黎伸手推着石臺,剩下的人到另外一邊用力壓住釺子另一端。
"一二三!"
石臺發出尖銳的摩擦聲音,緩緩的被擡起了起來,喬言和楚黎咬牙用力猛地将石臺推開直到大小能讓人跳進去才松開手。
"聽下面的聲音還有水流,我們手拉着手下去,切記不要分開,如果這是按照我知道的建造,那麽水道最終通向的會是外面。而這座墓最重要的中樞位置則是一片比較大的水池。我們要想找到主墓室,就要從那片較大的水池上去。"蘇薊說道。
因為蘇薊體質特殊,由她打頭陣,身後依次是楚黎,小白,喬言,老林還有梁老大。
一行人手拉着手,慢慢的下去,水并不是很深,只沒過了腰,不過這水特別的冷,凍得喬言直發抖。
水道下面一點光亮都沒有,喬言眼前什麽都看不到,在這裏聽覺被無限的放大,每個人的腳步聲甚至是急促的呼吸聲都十分明顯。
摸黑的往前走,水流開始變得湍急,喬言感到小白握着自己的手不斷的收緊,于是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不要緊張。
水下的地很滑,喬言他們想要慢些走,可是被越來越急的水流向前推動着,只能拼盡全力保持住平衡。
忽然,喬言覺得水下有什麽東西擦過自己的腿,滑膩冰冷的觸感即使在水中也分外明顯。
"等等,你們感覺到水下有東西嗎?身體滑膩冰冷的。"喬言喊了一聲。
楚黎的身體忽然一怔,大喊,"不好,是水妖!"
他的話音剛落,就聽到梁老大一聲凄厲的大喊,喬言在黑暗中卻什麽都看不到,只能感覺自己拉着的老林全身都在顫栗。
"救我!!!那…那東西爬在我身上!!!"梁老大叫喊中帶着顫音,喬言聽到後面的撲騰聲十分激烈。
斬魂劍在喬言腰上挂着,在梁老大越來越凄厲的叫聲中,楚黎腦子動的飛快,然後喊道,"梁老大你要想活命就聽我的,待會我喊的時候你立刻松手,我們幾個靠在牆壁上,讓你順着水流到我這裏,我負責把你身上那個水妖截住,然後喬言你使劍刺向水妖。"
"不行啊,我完全看不見。"喬言否定。
"喬言你可以看見,就像你和小白對付赤舌那次,不行了沒時間了,再拖下去梁老大就斷氣了,接着水妖就會把我們一個接着一個撕碎!梁老大,就現在放手!"
梁老大大叫着放開手,水流帶動他一下子上前,喬言他們用後背緊貼着牆壁。梁老大很快就順着水流擦過喬言到了前面,楚黎動作很大,在陣陣水花的拍打聲中,傳來了極其尖利的,如同孩童般的尖叫。
"喬言快!"楚黎喊道。
喬言咬着牙,閉着眼睛,放開手迅速抽出挂在腰間的劍,順着心中那種強烈的感覺直接揮劍。劍刺中了什麽,喬言聽見了皮開肉綻的聲音,水流在這一刻變得更加湍急,他的身體不由自主的被水流帶着飛速移動。
"小白!楚黎!蘇薊!你們沒事吧?"喬言手扣在牆壁上,只是上面太滑,任憑他怎麽努力也抓不住。
"暫時沒事,我們現在控制不了身體,喬言你們小心,水下不止一只水妖!"楚黎的聲音在前面響起。
幾個人像是驚濤駭浪中的扁舟,飄飄蕩蕩的,喬言握着劍擋在身前,只要是有異樣的感覺就揮劍刺去。他們一路飄飄蕩蕩,直到突然下墜到了一處面積較大的四方形池子之後,水流才變得平靜下來。
池子上面是一塊大石板,其中一個邊露開個小洞,透着些許的微光。借着光,喬言看得到梁老大衣服上沾着被水打濕的血跡,氣息奄奄的倚在池子一角。
"我們怎麽上去?"蘇薊渾身都濕透了,神情之中有些狼狽。
楚黎擡頭打量着那個洞,"小白,你還能使出魂索了嗎?"
"在這個地方我的靈力受到了很大的抑制,我只能盡力使出一會。"小白想了想回答道。
楚黎點頭,"盡量堅持吧。我先上去,想辦法把那個洞撬大點,你用魂索讓大家上來。"
說完,喬言就看到一團毛茸茸的火紅身影拔水而起,直接竄到自己頭上,大尾巴就勢狠狠甩到了喬言臉上,玲珑的嬌小蹄子猛力一蹬喬言頭頂,直接從那個洞中跳了出去。
"…"喬言臉上帶着被狐貍尾巴甩出的紅印,此刻不知道應該做什麽表情。
梁老大半死不活閉着眼睛,沒看到這樣驚人的一幕,而筋疲力盡的老林,似乎對這樣驚奇的事情已經麻木,只是推了推眼鏡,沒有任何反應。
上面的石臺被楚黎緩緩推開,眼前的光亮越來越大,楚黎探出頭,"小白,我們先把梁老大弄上來。"
老林和喬言連拉帶拖的把梁老大挂上小白使出的魂索,連着上面的楚黎把梁老大弄了上去。接着是老林,蘇薊,喬言。
喬言跳上去後,環視了下四周,發現這間墓室四周燃着燈,而且牆壁上畫着許多畫。他沒有細看,轉身伸手想要把小白拉上來。
小白挂在魂索上,緊抿着嘴,拉到一半的時候,喬言忽然感覺手中的魂索一輕,變成了半透明狀。
"小白沒靈力了。"楚黎探出身體想要拉小白一把,只是根本夠不到懸在半空的小白。
眼看魂索就要消失了,喬言把手中還握着的劍掉了個彎,自己的手掌緊握着鋒利的劍刃,把短柄的位置伸向小白,"快握住!"
小白握緊短柄,而魂索此時也徹底的消失了。喬言皺着眉,胳膊用力把小白向上拉着,他的手掌被割破,鮮血順着劍身滴落在了小白的身上。
小白臉上的表情由詫異再到迷茫,眼中閃過什麽,喬言咬牙終于把他拉了上來,攤開手掌看到上面被割得極深的口子正在淌着血。
小白抓住他的手,把自己衣服撕成一條,幫喬言綁住止血。他的臉上仍然是那種慘白僵硬,只是替喬言包紮的手不可抑制的微微顫抖。
"沒事啊,真的沒事,哎呀你不要一副要哭了的表情,"喬言看着他僵硬的臉,硬是從上面看出了他的情緒,"沒事了啊,乖。"
小白沒有說什麽,只是抓着喬言的手不放。
經過這麽一下,幾個人的體力都快耗盡,他們坐在地上四處張望着。
這是一間耳室,周圍擺着些冥器,整片牆壁上都畫着畫。連綿的畫似乎在講着一個故事,有條拍打着巨大浪花的河,裏面顯露出一張猙獰的怪物臉,有一群形态各異的人站在岸上,手中執着武器,似乎在與之對抗。
喬言看着牆上的畫,似乎感覺那畫面裏面的人在移動,可是定睛一看,卻又沒有動靜。
老林拿起離自己最近的一個物件,細細的端詳。
"青銅鼓?伯陽甫的墓裏還有這東西?"老梁半睜着眼睛,哼哼唧唧的說道。
"上面寫着是祭祀用的,祭祀地祗。"老林說道,"周代的祭祀對象分為天神、地祗、人鬼三類。天神有昊天上帝、日月星辰、司中、司命、風師、雨師;地祗有社稷、五祀、五岳、山林川澤、四方百物:人鬼則指祖先而言。祭祀很好理解,只是為何祭祀的話要建于地下。而且德哥說過,他們進來的時候在墓室裏看到棺木,為什麽祭祀要放在墓中舉行?這樣做只會觸犯神靈吧。"
"言言,你怎麽了?"小白忽然喊道。
喬言面無表情的看着牆上壁畫,雙眼渙散,他的動作僵硬卻又堅定,緩緩的起身,一步步向着壁畫走去。
小白拉着他的手,可是他卻像沒有感覺一樣,目光不離的走着。
"這是怎麽了?"楚黎也上前拉住他,卻被喬言猛然甩開,身體直接騰飛起來撞到了另一面牆壁上。
楚黎跌在地上,吐了口血,"我靠,喬言,你都魔怔了還區別對待!你怎麽不打小白!!!"
說話的功夫,喬言已經到了牆邊,他擡起被小白握住的手,靜靜的撫摸着牆壁上的畫,沒有表情的臉上終于顯露出了一絲怨恨。
忽然他甩開小白,對着牆面揮動劍,一下又一下,斬魂劍與平時不同,此刻發着暗紅的光芒,一股嗜血的氣息迎面而來。
蘇薊和楚黎對視一眼,都弄不懂此刻的狀況。
喬言揮動劍不出幾下,牆壁就轟然倒塌,出現在眼前的是另一個墓室,那裏面放置着一口巨大的棺木,立在棺墓前的是一座石碑。
喬言筆直的站在那裏,雙眼變得通紅,他一刀劈向了那石碑,身體卻好像被什麽無形的東西擊中,重重的反彈出來,摔倒在地上。小白沖過去,想看看他怎麽樣,卻被他一手推開。
"那石碑上寫得什麽?"梁老大驚叫。
老林眯着眼睛,"這…這上面寫的是周幽王太史伯陽甫,中間一大段咒語,後面的內容說,這是永世不得輪回的九怨咒。九怨咒是什麽?"
楚黎解釋道,"九怨咒是将九個命格極陰的人,用九種異常殘忍的方法,将其折磨致死,再其将死之時,屍骨被封入刻有萬世詛咒的甕中,放置在墓穴的九處至陰的地方。這樣做會讓墓中的人化為厲鬼永世不得輪回,也永世被困于墓穴。不過為什麽祭祀會和這樣充滿怨毒的墓放在一起?"
"如果是姬宮湦的話,這樣做也不稀奇。"蘇薊幽幽的說道,"祭祀是假,他建立這裏的真正目的就是鎮壓。用伯陽甫十族亡靈化作的厲鬼鎮壓三川之神,他以為會成功,只是龍脈被毀,三川之神不再有所顧忌,終于震怒,毀了西周。"
四周忽然蔓延開陣陣的哀嚎,有男有女也有孩童,無數的人仿佛遇到了極其可怕的事情,哭喊聲幾乎震天。
幾個人瞪大眼睛,發現那口巨大的棺木在動,像是裏面有什麽在掙紮,想要沖破棺木一樣。
而這邊喬言猛地站起來,又一次的揮劍沖向石碑,或者說他沖向石碑後面的棺木,毫無意外的又被無形的力量彈了回來。
四周的哀嚎哭喊越來越大聲,梁老大和老林死死的捂住耳朵,眼睛向上翻,七竅慢慢有血流下來。
蘇薊和楚黎,小白臉色同樣難看,他們緊咬着牙,抵禦着這陣陣的聲音。
喬言眼睛仍然渙散,他執着劍,一動不動。
而在這一片混亂之中,誰也沒看到從他們頭頂上緩緩蔓延開的暗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