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女裝男童(三)
耳邊是裙子布料摩擦的窸窸窣窣聲音,喬言低頭看着他們幾個被一群還沒有腰高的小孩們包圍的帶着走,前面還有個一把年紀仍能保持中二多年,且心理問題嚴重的裝文藝男,硬是在這種詭異的場景中找到了一份喜感。
喬言克制住自己想笑出來的情緒,問道,"話說他是吸血鬼嗎?"
"很明顯的,不是。"楚黎聳聳肩。
走在他們前面的靳天麟回頭,"其實吸血鬼一族十分神秘低調,而且有很嚴格的族內規定,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絕對不可以在人類間制造殺人事件暴露他們的存在。現在流傳出來的那些傳說,像是吸血鬼女伯爵什麽的,那都不是真正的血族,而是沉溺于不老而陷入瘋狂的人類而已。"
說話的功夫,他們已經到了那座小樓門口,西裝男走上臺階,然後輕推開門,"來吧,我帶你們參觀一下這麽多年我創作的作品。"
"小心,這座房子裏鎮壓着一股嗜血氣息,沉重得讓我難受。"沉默許久的小白忽然開口。
喬言看他,剛想開口就被身後的男孩給推了進去。
小樓裏面兩側牆壁上的燈光一盞接着一盞的亮起來,一直延伸到盡頭的拐彎處。牆壁上挂滿了一張張的油畫。每張畫裏面的都是個栩栩如生的男孩肖像,他們穿着不一,有的身穿簡單t恤,有的則身着中山裝,甚至還有孩子留着清代特殊的發辮。他們的表情有恐懼有震驚有歇斯底裏,那些畫如此逼真,就好像再多看一眼,就能聽到從他們嘴裏發出的嘶吼一般。
燈光明明暗暗,在畫面上形成不斷變化的陰影,趁在畫中男孩們的臉上,讓他們凝固的表情好似在時刻扭動。
喬言看了幾眼就覺得頭皮陣陣發麻,趕緊拉着小白向前走。在正對着門口的大廳裏,擺放着邊角镂刻着繁複花紋的沙發和矮桌。地板是被清潔的一塵不染的大理石,倒映着除了喬言以外其他幾個人的影子。喬言一低頭的功夫,卻看到一直沒有出聲的彌莎的影子悄悄晃動幾下,看到沒人注意便不着痕跡的變細變長,倏地融入了其他人影子中。喬言淡然的擡起頭,用餘光打量一下面無表情的彌莎,沒有顯露出來一星半點的異樣。
西裝男把小提琴随手遞給了一個孩子,然後優雅的坐在沙發上,"現在自我介紹,我叫蘭諾,是這裏的主人。我知道各位為什麽而來,"他頓了下,笑着對一個孩子招手,"小鷗,這些人是你父母找來救你的,你是不是很感動啊?"
叫小鷗的男孩站了出來,相比其他人,小鷗的身體明顯柔軟些,臉色雖然難看但也不是特別慘白。他聽話的走到蘭諾的面前,那張稚嫩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是眼中閃過些許情緒。
"你應該要聽話的,不然會受到懲罰,就好像小奇那樣。"蘭諾說完,手一揮,站在喬言身邊的一個孩子就摔倒在了地上。
他的四肢扭曲成很詭異的角度,像只沒有關節的布娃娃,躺在地面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喬言回過神來,蹲下抱起他,看到那張木然卻又感覺似曾相識的臉,一驚。
"你是…"喬言擡頭在牆壁上的畫中尋找着,"那個男孩?"
小白順着喬言的目光看去,發現那幅畫中梳着清代發辮男孩的臉和這個小奇的臉一模一樣。
"小奇大概是被蘭諾抓來最早的一批孩子之一,蘭諾制作他的時候方法沒有現在這麽熟練,他受制于蘭諾卻并非完全喪失心智。這也就是為什麽他能夠私自和小鷗的父母說話的原因。"靳天麟開口。
"制作?"喬言疑惑的問,"什麽制作?"
靳天麟忽然雙手合十,手結金剛印,周身發出淡淡白光,連串的梵文從他嘴裏緩緩流瀉,蘭諾的臉色一變,想要有所動作的同時,靳天麟猛的睜開眼睛,大吼一字,"着。"
那一字仿佛是把利刃,穿過皮肉刺入骨髓抵達心髒,喬言捂住胸口,感覺到整個人都差點被震懾得破裂。
"你們擡頭看看。"靳天麟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目光卻淩厲的令人生畏,給人感覺如同尊盤踞在古老寺院鎮守的石獸。
喬言穩了穩心緒,擡頭,卻正對上一雙黑洞洞的眼窩,那是張沒有皮膚的血淋淋的臉!黏膩濕冷的觸感就貼在自己臉頰旁邊,一呼吸鼻腔裏就充斥着血腥與腐肉混合的氣味。那張臉靜靜的直視着喬言,完全暴露在外的巨大牙龈半張着,上面的肉似乎在緩緩蠕動。喬言瞪大眼睛,清楚的看到一條白色的爬蟲從剛剛蠕動的地方鑽出來,順着那血淋淋的臉爬到眼窩位置,又鑽了進去。
喬言大張着嘴,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一樣,發不出一點聲響。剛剛平複的心跳再次一路飙升到爆表,接着噗呲噗呲,血管接連發出不堪重負的爆破聲響。他的臉色幾經變化,各種顏色混合得十分具有藝術感。當然,在喬言被吓得半死的同時也很慶幸自己現在是魂魄狀态,如果是肉身的話,恐怕還沒等和那個中二老不死的開戰,自己就先下去報道了。
哆嗦的後退一步,喬言這才看清整個天花板密密麻麻的都是那樣血肉模糊的臉。
"你用那些男孩的皮膚和眼睛做成了娃娃!把他們餘下的屍骨做成這棟房子的梁,和這裏固定在一起。我活了這麽久,也看過女鬼畫皮,但是像你這麽變态玩意真是頭一次看到。"向來散漫的楚黎滿臉憤怒,一雙上挑的桃花眼發出兇狠的光芒。
"他們應該感謝我,再美的肉身也會老去,只有保持住年輕的皮囊才能永恒。"蘭諾起身,那雙純淨的藍眸中閃爍的是濃重的瘋狂,"我制造了他們,就像是父母制造了孩子一樣,我是他們超越父母的存在,我是他們應當尊敬的主人!"
蘭諾的手一揮,男孩們手中拿起手中的武器,沖向他們。喬言劈手打到一個,另一個又沖了過來,解決完另一個,剛剛被打到的那個跌跌撞撞的起身接着沖過來。
看着那些孩子的臉,想着他們的屍骨還在天花板懸着,就算知道他們已經死了,可喬言怎麽也不忍心拿出匕首傷害他們,只能一直躲閃。而其他的人也都是一樣,躲閃的狼狽。
"別動。"彌莎的聲音響起的瞬間,男孩們都沒有再動。
不知道什麽時候,彌莎已經站到了蘭諾身邊,她此刻的瞳孔如貓一樣尖細,手上變長的尖利指甲死死抵住蘭諾的心髒位置。
蘭諾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卻彎得更大些,"呵…看來我錯了,與我同病相憐的不是他,而是你,是不是也有人曾經看着遍體鱗傷的你誇贊你絕望哭泣的表情最美呢…"
"彌莎,他在刺激你!別上當!"楚黎喊道。
可是彌莎卻聽不進去了,她的臉色難看,眼眸強烈的收縮,手用力刺進蘭諾的胸膛。喬言看到彌莎幾乎把整個手掌都刺進了蘭諾的身體中,可是他胸口卻沒有流淌出半滴鮮血。
"你知道嗎,其實我的第一個作品不是別人,就是我自己。"蘭諾笑着,一只手扼住彌莎的脖子,另一只手抓着她沒入自己胸膛的手腕,緩緩抽離。彌莎瞪大眼睛,全身發抖着,卻仍然抵不過蘭諾的力氣。
楚黎跑過去,手中凝聚着一團幽藍的火,卻還沒等靠近蘭諾,就感覺整棟房子發出入地震般的晃動,楚黎的腳步像是被無形的手所牽制一樣,動不了,而他手中的藍火被向他撲過來的孩子用身體打散,那沾染上藍火的孩子一點點碎裂成粉末,消失在了空氣中。
剛剛不動的男孩們此刻又一次向他們展開攻擊,還有他們腳下的房子,也在劇烈的晃動,無形中好似有什麽在拉扯他們。
"快想想辦法!"喬言雙腳不能動,一手護着快被打到的小白,一手防禦着,對靳天麟吼道。
靳天麟咬牙,"這片土地都屬于蘭諾創造的獨立空間,房子裏又有着這麽多怨氣阻礙我們,現在除非找到一個突破口,釋放怨氣,我才能對蘭諾攻擊。"
"等等,我在之前說過這裏鎮壓着嗜血氣息你們還記得嗎?"小白說道,"這裏面埋着的都是七歲男孩的屍骨,七為一個小輪回,在陰陽裏屬陽,男孩本來就屬陽,被冤殺的他們怨氣合着純陽的煞氣,才會這麽厲害。蘭諾很聰明,這股純陽的煞氣單憑他自己肯定是壓不住,所以他在這棟房子裏藏了一個嗜血的冥器,以陰氣抵消純陽煞氣,只有找到那個冥器,我們就能找到突破口了!"
"那要怎麽找?"喬言堪堪的躲過了沖向他喉嚨的致命一擊,"我快撐不住了!"
靳天麟咬破了舌尖,在結印的同時噴一口舌尖血在空中,趁着血霧沒散之前,雙手連着在其中畫着天罡印。
天罡印畫好,在血霧中閃現出刺眼的光芒,然後倏地變大将整個房子都籠罩起來。男孩們的動作像是被按了放慢鍵,攻擊速度慢了許多。
靳天麟保持着施法的樣子,一動不動,楚黎在他身邊幫他抵禦攻擊。
"你現在是魂魄,遇到冥器會有很強烈的感覺,這棟樓上面還有兩層,就趁現在快去找!!!"小白趁着對方攻擊變慢,一下子跑到前面,抽出鐵索一樣的東西沖向蘭諾。
喬言也趁勢沖了出來,直接順着門口右側的樓梯上了樓。
蘭諾躲閃他的攻擊,放開了鉗制彌莎的手。彌莎咬牙後退兩步,雙眼閃爍着不甘與憎惡。
"你要厭惡的不是我,而是讓你變成現在樣子的人,還有你,"蘭諾拉住再次甩向他的鎖鏈,看向小白,"你真的心甘情願這麽漫無目的的等待?"
小白沒有說話,他看向蘭諾,忽然間他的頭重重垂下去,兩人之間鎖鏈嘩啦嘩啦的響動着。蘭諾神色一變,想要松手,可是那鐵鏈像是黏在他手心一般,怎麽也弄不掉。他的身體劇烈的抽動一下,接着那雙藍眼睛像是被霧蒙住了般,沒有了神采。
房子的震動突然停止,那些男孩也停止了動作。
"小白奪舍了蘭諾,"彌莎捂着青紫的手腕,"不過應該堅持不了幾分鐘。"
樓上和樓下的構造完全不同,是一個個整齊的房間,不過與樓下相同的是,這裏的天花板也是被當做房梁的男孩屍骨。
樓上的燈很少,整個走廊十分昏暗,喬言咬着牙硬逼着自己別眼賤擡頭,挨個房間尋找着。不知道靳天麟他們什麽情況,反正一直晃動的房子現在狀态穩定下來。
喬言沿着這條筆直的長廊跑的滿頭大汗,可前面還是昏暗暗的樣子,不見盡頭。
鬼打牆?喬言又跑了幾步,發現自己所在的位置仍然沒有變化,才确定自己真的遇到了傳說中的鬼打牆。
這時房子輕微的晃了晃,然後又是一片平靜,喬言估計下面的人撐不了太久,于是發了狠,也不管做的對不對,拿出手中唯一的武器,向着眼前的地面牆壁甚至閉着眼睛向天花板也一通亂劃。
等喬言睜開眼睛,眼前的場景終于變了,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就是通往三樓的樓梯。
喬言使出以前在警校跑百米的速度沖上去,三樓一點點燈光都沒有,連窗戶都看不到,喬言憑着感覺向前摸索着跑,只是不知道怎麽的他感覺自己越跑下去身體就越冷。
冥器…喬言感受着冷氣傳來的位置,慢慢摸索着,先是摸到了一個軟軟的黏黏的濕濕的冷冷的東西,那觸感…熟悉的讓喬言作為魂魄仍感覺胃部抽搐。
忍着惡心繼續摸,終于讓他摸到了一個很堅硬冰冷的東西,喬言握住那東西,感覺應該是劍。那柄劍極寒,他握住劍的手幾乎要凍得僵硬。
喬言龇牙把劍抱在懷裏,剛站起來就感到房子劇烈的颠簸,喬言一個沒防備腳下一滑,懷裏的劍緊貼上了胳膊,劃破了一道口子。血蔓延上劍身,劍在黑暗中發出光芒。
彌莎看到蘭諾的眼睛漸漸變得清明,就知道小白的力量到頭了,她摸上鎖鏈,發動靈力在小白回到自己身體的那一剎那,給蘭諾胸口一擊,把鎖鏈從蘭諾手裏搶了過來。
蘭諾扭曲着臉,"我要殺了你們!"
房間一通大震,牆壁上的畫也紛紛落下,男孩們不管不顧的向他們攻擊,蘭諾站在一片混亂中放聲的笑。
他的笑聲不知怎麽的一下子卡在了喉嚨般的嘶啞起來,他的臉色青白,不敢置信的緩緩低頭,一把刻着卷雲紋的利劍已經穿透了他的胸膛,滴答滴答,他的血順着劍身滴落。男孩們的動作定住,他們精致的臉頰一點點的凹陷,幹癟,最後化作了塵土。最後,只剩下那個叫小鷗的男孩,倒在地上,沒有消失。
"怎麽可能…你…"蘭諾深邃的五官在這時忽然扭曲,然後漸漸斑駁碎裂,露出裏面早已看不出面容的人形。
"我不要變醜,我不要老去….我要永恒!!!"蘭諾摸着自己的臉,眼睛不再是純潔的湛藍,而是布滿血絲的醜陋渾濁看不出顏色的眼睛。
房子的震動沒有停止,而是越來越嚴重,靳天麟一手拉住楚黎,一手抱起昏迷的小鷗,大吼"蘭諾被刺中,這裏也快要倒塌了,我們快離開!"
喬言抽出劍,和小白,彌莎一起往外跑。在他們身後,是蘭諾已然癫狂的執迷不悟。
在喬言跑出去後,那座房子終于連同蘭諾和那些無辜孩子們的屍體徹底倒塌了。
"小鷗的情況怎麽樣?還能救活嗎?"喬言看到靳天麟懷裏的孩子。
楚黎探了下小鷗的額頭,松了口氣,"應該慶幸,小鷗沒有被制作,不知道是不是蘭諾想要做些別的事情,小鷗他沒有想其他孩子一樣,只是被控制了身體而已。"
"其實,蘭諾也不是一開始就會這樣。"神情狼狽的小白看着廢墟緩緩說道,"我奪舍了他身體時看到了他的記憶。他出生在維多利亞初期,父親是個公爵,母親是來自東方的女仆,他是私生子。在他七歲的那年,公爵...對他做了很壞的事情,至此以後,他只能穿女裝去取悅公爵…"
小白的眼神很悲傷,"也就是在七歲那年,公爵家還有半年十八歲的少爺,看到他身上的傷痕,說等到自己成年,會帶他一起離開。結果,少爺成年了,離開家再也沒有回來。蘭諾喜歡少爺,于是一直在等,一直在等…直到自己徹底扭曲。"
喬言忽然想到蘭諾的眼睛,清澈純淨的藍,或許在他七歲之前,在他等待無果之前,他的世界真的像他的眼眸一樣,清澈純淨。
只是別人毀掉了他,讓這雙藍眸從期盼一直到絕望。可萬不該他在絕望中選擇了毀掉更多無辜的人。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一切衆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但因妄想執着,不能證得。"靳天麟看着廢墟,一聲輕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