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原本,跟這樣一個讓人覺得舒服的女人共享晚餐是一件很随性的事,這頓飯也應該吃得愉快輕松。但是當他越過對方的肩膀,看到從門口進來的兩個人時,才有些啼笑皆非地想:老天到底是想捉弄他呢還是想給他機會呢?
他都說不清楚當時的感受。
韓怡從他忽然怔愣的神情裏看出了異樣,她扭頭朝身後看去,然後她也怔住。
而剛剛進來的兩個人跟在服務員身後往正這邊走,接收到前方投來的視線,雙雙擡眼看過去,然後正走着的兩個人也愣住了。
最後服務員傻了……
坐着的男客人唇邊噙着一絲冷笑,眼神斜挑看着站着的一臉惶恐模樣的女客人;站着的男客人面色清冷,眼神冷冽的看着坐着的一臉凄然的女客人……
這是個什麽情況?
仇人跟仇人相見?
狹路相逢?
時間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久到服務員覺得自己再不開口說話,這些人就該成化石了。
“呃,賀先生……”服務員下意識地咽了下口水,有些心有餘悸地看向渾身冷冽氣場的賀東賀總。
“帶路。”賀東回過神,移開目光看向可憐兮兮的服務員。
服務員瑟縮了下腦袋,轉過身去繼續帶路。
然而,好死不死的,那位置偏偏就在剛才坐着的那男客人的背後。
服務員無比郁悶,雖然位置是賀先生事先訂的,可她心裏還是有些自責啊,你們這些人是怎麽安排的哇,竟然把賀總的仇人安排在他隔壁了?萬一要是飛個刀子或者叉子過來的你們負責得起麽?
服務員想到這就有些戚戚然地看向賀東,正要問給您調個位置好咩?
然而賀先生已經在給他的女伴讓位并示意她走人了。
服務員頓時如蒙大赦,一溜煙逃走。
穆之晴坐在賀東對面,心裏無盡地慌張無措。現在是什麽情況,楊戰就坐在他們隔壁,賀東坐的皮質椅子和他是背靠背,雖然隔着塊高高的椅背,看不見彼此桌上的情景,可她還是有一種做了壞事被人逮到的感覺,就好像出軌的妻子被老公當場抓住一樣難堪。
為什麽要有這種感覺啊,楊戰他明明不是她的誰,就算五年前荒唐了一把,可也早就已經沒有關系了。
“吃點什麽?”賀東的聲音打斷她的胡思亂想。
穆之晴有些錯愕地擡頭,慌不擇路一般回了一句:“随便。”
賀東冷冽的神情裏居然萌生出一股淡淡的笑意:“穆老師,這裏可沒有随便這道菜。”
穆之晴更窘迫了,跟賀東見面的次數并不多,單獨一起吃飯更是第一次,若不是他說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跟她說,而且是關于貝貝的,她或許都不會答應跟他出來。
賀東大概看出她的窘迫了,不再逗她:“那麽我做主了。”
穆之晴點點頭。
這邊廂,點過菜的兩個人一時無話,那邊廂正吃着的兩個人也默默無語。
餐廳的一角安靜異常,仿佛空氣都要結冰了。送餐的服務員走過來的時候明顯感受到一陣寒意,下意識擡頭看了看空調出風口,回頭得告訴他們一聲把溫度調高些,把客人凍感冒就不好了。
楊戰看着服務員送完餐後,從自己身後急走而去的背影,他突然沒來由地想笑。
“韓怡,吃完飯我們去看電影吧。”他忽然開口說話,而且聲音還不小。
韓怡擡頭的時候,臉上明顯是愕然的表情,然而只是一瞬,她就明白過來了。
“好。”她應聲,聲音似乎也不小。
可是很快,楊戰就在心裏後悔了,他似乎又幼稚了一回,怎麽搞的?三十好幾了還像當年一樣沉不住氣。
因為心裏懊惱,吃飯的速度就快起來,仿佛跟誰有仇似的,再看看對面的韓怡,她的速度好像也快了不少……
幾分鐘後,楊戰買了單,兩個人離開座位的時候很有默契地都沒有往後看。
出餐廳門口,走了十多步遠,韓怡慢慢止住了腳步。
楊戰也停下來,兩個人轉過身面對面而站。
“楊院長,你不是真的打算跟我去看電影吧?”韓怡淺淺地笑,和剛才餐廳裏看到賀東的表情明顯不一樣。
楊戰雙手伸進褲袋,姿态悠閑,表情自然:“謝謝你!”
韓怡臉上完全一副我不知道你說什麽的神情。
“謝謝你,配合我。”他說。
“不用謝,大家都是一樣的人。”
這回換楊戰用不解的表情看她了:“韓小姐,我這個人比較愚鈍。”
“愚鈍如你,天下皆是癡人。”
楊戰笑了,笑得有些自嘲,他剛剛明明就是做了件蠢事,而且是重蹈覆轍,一說出口就馬上後悔的蠢事,試問這世上有比他更蠢的了麽?
“韓小姐,我能說我現在更愚鈍了麽?”
然而韓怡卻在此時已經收起了笑,“愚鈍如你我,明明看清一切卻惟獨不知道該怎麽做才能把在乎的東西抓在自己手裏,楊院長,你說現在這個世上怎麽還會有你我這樣的男女,明明心裏已經容不下其他,卻還要為了自己家裏人的感受答應來相親,究竟這是笑話還是真有那麽多的無可奈何?”
向來耍慣了嘴皮的楊戰忽然間不知道如何接口,這個沉靜的女人居然把問題看得這麽透徹,把他心裏的感受也看這麽透徹,有史以來除了顧凱風似乎沒有人這樣跟他說過話。
“難道楊院長不認同?”韓怡見他不語,噙着淺笑問。
“不,我在想韓小姐因何認定我跟你一樣是為了家人的感受來跟你相親?”他沒有跟她提起過這個話題,也不可能跟她提。
韓怡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思索,片刻後她開口:“第一眼,在你走到我面前的時候,我從你的眼睛裏看到一樣東西。”
“什麽?”
“無可奈何。”
嗤,楊戰笑了:“韓小姐還會讀心術?”
“不是讀心術,是因為我們是一樣的人,這種感覺只有一樣的人才能體會。”
楊戰不置可否地點點頭,“很高興認識你,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再見面。”
“唔,也許還會見面,但一定不是以今天這種方式。”
楊戰挑眉:“何以見得?”
“楊院長,我都說了你我是一樣的人,你又何須再來試探我?”
楊戰仍是不死心,繼續說了下去:“難道韓小姐對自己沒有信心,不相信自己有那個能力讓所有見過你的男士為之傾倒?”
“面對你我的确沒有信心,而且你也一樣,面對我你是沒有信心的……”韓怡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因為在你我的眼中,我們都沒有看到彼此的存在,我這麽說不知道楊院長是否滿意了。”
楊戰心滿意足地看着她,話要說得如此直白不是因為誰的領悟力差,而是他們這兩個一樣的人,都不想通過自己的嘴裏說出來,仿佛誰先說出來了誰就遜了一籌似的。然而當韓怡真正說出來的時候,他卻沒有感到自己占了上風,因為至始至終她都洞悉一切,看透一切。
“韓小姐這麽說讓我覺得自己很沒有風度啊。”楊戰思忖了片刻,仿佛在想如何挽救自己剛剛遺失掉的風度,“那麽給我個展示風度的機會,讓我送韓小姐回家如何?”
韓怡默默地笑:“嗯,其實我也想讓你展示一下風度,只是我的車子不知道要怎麽弄回去啊,還有,”韓怡說着往身後的餐廳望了一眼,再開口顯得意味深長,“你不是應該留在這裏守株待兔?”
“時機還沒有成熟,所以今天不待了。”明人面前他也無需遮遮掩掩了。
“嗯,是要好好想清楚,不然待到後又放走,下次可就沒那麽容易了。”
“待到時機成熟,一擊即中。”
“祝你成功。”
“你也一樣。”
兩個人相視一笑,說着再見然後轉身朝各自的坐騎走去。一分鐘後,兩輛車子一前一後駛出停車場,一個朝左,一個朝右,背道而去。
楊戰沒有直接回去,他去了顧凱風住的酒店,有些事情他想問清楚些。
楊戰按響門鈴的時候,顧凱風正在接電話,一手握着手機一手開了門。朝楊戰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坐,自己拿着電話走到窗邊。
“睡眠怎樣?寶寶有沒有折騰你……注意休息……在房間,楊戰在我這裏……嗯,知道了。”
顧凱風收了線,轉身過來。
“你家陳警官查崗呢?”
“沒有,我主動彙報的。”
楊戰像見了鬼一樣,身體往旁邊一撤,無限驚恐地看着他:“這是你能說出的話嗎?”
顧凱風什麽人,他是最清楚的了,驕傲,霸道,只許他做初一,你不能做十五,從上學的時候就是這樣了,哪怕是他做錯了什麽(話說他一般也不認為自己會做錯什麽),你也別指望他跟你說對不起。
這樣一個傲氣十足的人物,如今怎麽就被小陳警官收拾得服服帖帖呢?論氣場,論身手,小陳警官都比不過他的呀。
“怎麽就不能是我說出的話了?”顧凱風開始反問。
“主動彙報,這詞用你身上我就覺得奇怪,我說你是不是挺怕你家陳警官的?”
顧凱風默了默,說:“不是怕,是因為太在乎所以舍不得讓她擔心。”
楊戰再一次像見到了鬼,“真想不到,我們顧總有一天也能說出這麽深情款款的話來。”
“人都會變的,看你遇到的那個人是不是值得你心甘情願去改變。”顧凱風有感而發,忽然覺得自己今天說得有點多了,他幹嘛跟他解釋那麽多呢,這不是他的風格啊!
突然就話題一轉:“剛剛說有件事要問我,到底什麽事?”
楊戰剛剛只顧跟他擡杠了,被他這麽一問才回想起來,自己差點忘了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