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張穎經歷了幾天是陪男朋友還是陪好朋友的痛苦抉擇後,終于決定擔上重色輕友的罪名,搬去張旭那裏住了。
走的那天,穆之晴幫她一起收拾了行李,張旭開車來接她,在樓底下跟值班室的阿姨說了好話才放他上去幫忙提行李。
張旭提着大行李箱先下樓,張穎留戀地回頭打量了一眼住了四年的宿舍。
“……都走了,之晴,現在宿舍只剩你一個人了。”
“都要走的,我也要走的,早晚的問題而已。”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最好的同學,最好的朋友,不可能一輩子都呆在身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情非得已……
她也要走的,等月底幼兒園的代課結束她就會離開,她已經投了簡歷去省城的一家私立幼兒園,負責招聘的是她們輔導員的同學,如果不出意外,她很快就會去面試。
張穎一直不理解她為何舍近求遠去省城,本市就找不到工作嗎?她的回答是:我弟弟今年剛好考取省城的大學,我去那邊工作,兩個人有個照應。
可這是真正的理由麽?或許不全是。
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就是不想呆在本市了,這裏有她不願回想的記憶,有她不願再見的人……
其實,人如果真的想要離開一個地方,總能給自己找到一個不得不離開的理由。
“之晴,你不會怪我吧?我這麽沒義氣,這麽重色輕友……”張穎對自己為了去給男朋友暖被窩而舍棄好朋友把她一個人留在宿舍充滿了深深的愧疚,幾乎是含着眼淚在忏悔。
“不會,怪你什麽呀?我羨慕你,也祝福你的。”
于是,豪情的北方姑娘張穎頓時淚流滿面,感動得稀裏嘩啦。
兩個人原本說好不哭的,卻在樓下張旭的車子旁邊抱着哭成一團。
值班室裏的阿姨探頭出來看了看,很快就縮了回去。每年這個時候,經常有學生在這裏上演這樣的悲情一刻,對于這種場面她早就見慣了。
唉,這幫感性的姑娘們啊!
“有空就去酒吧找我啊,去省城前一定要告訴我一聲,我給你踐行。”
“我會的。”
“還有,保持聯絡。”
“嗯。”
幾天之後,穆之晴接到了省城那家幼兒園的面試通知。因為輔導員的引薦,面試很順利,回來之後沒多久,錄用通知也來了。
穆之晴很開心,她開始整理東西,把用不着的冬衣棉被什麽的都寄回鄉下去。向着新生活邁進吧!她在心裏信誓旦旦。畢業的那點感傷,那些離愁別緒在滿心的鼓舞面前似乎當然無存了。
那天,她從郵局回來的時候,在樓下碰到了向晖。
自從食堂那次後,她就再也沒有見過他了,她聽輔導員說他因為成績突出,學院領導已經決定要他留校。
他留校,她離開,這或許就是他們最終的結局。
穆之晴看着他,不知道該不該跟他打招呼,他站在這裏是……?
“之晴,你回來了?”向晖的開場白讓她遲鈍了片刻,他是等她?不然怎麽會這麽說。
“我想跟你談談,可以嗎?”
兩個人默默地走到籃球場的附近,穆之晴看着這個她曾經無數次站在這裏為他吶喊助威,也是他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心裏有些百感交集。
從哪裏開始就要從哪裏結束麽?可是他們不是早就已經結束?
“聽說你要去省裏?”向晖先開口問。
“嗯。”她不奇怪他會知道,無論他是偶然聽到的消息還是刻意打聽的,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他找她究竟想說什麽。
“已經定下來了嗎?”
“嗯,開學就去。”
向晖似乎重重地呼吸了一下,他仿佛在做某種決定似的。許久,他說:“不要走,行不行?”
穆之晴愕住了,不明所以地望着他。她是不是聽錯了,是不是啊?
“我知道是我小氣,是我疑心病太重,我不該懷疑你,我驕傲慣了,一切都追求完美……之晴,原諒我。”
穆之晴的眼眶裏騰起一股熱氣,又酸又漲的感覺。
他驕傲,她向來都知道,被人捧慣了嘛,從來不會覺得自己不對,從來都是理所當然。跟他在一起的時候,雖然她有時也會不滿,可那時她還是深深地被他身上的氣質所吸引,他太優秀,所以她甘願成為他的附屬,能成為一個這麽優秀的男人的附屬,這也是一種幸福吧,她當時就是那麽想的。
從不敢相信這樣的話會從他的嘴裏說出來,他是在懊悔了麽?求她原諒?
“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沒有,都過去了。”
“那……可不可以不走了,為了我,留下來?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穆之晴心裏也開始酸脹起來,心髒好像在發酵一樣,堵得整個胸腔都在發疼發脹。
要他說出這樣懇求人的話該有多難啊,這要是在以前,她一定會哭着就撲到他懷裏去了,然後一個勁地點頭說好。
然而現在,這一切是不是都已經太遲了?
“你還記得這裏麽?我們第一次認識的時候,我在打球,你剛好路過,我的球不偏不倚,正好打中你的頭……”
記得,怎會不記得?被你的繡球砸中不知道引來多少女生羨慕嫉妒恨的眼神,以至于後來,許多女生紛紛東施效颦,沒事就捧着本書在籃球場周圍轉悠,渴望成為下一個因被砸中頭而成就一段姻緣佳話的女主角。
多麽令人感動又溫馨的過去啊!可是,他現在說這些是要怎樣?怕她不肯原諒他,才用曾經的美好來打動她麽?可是向晖,你怎麽會明白,我沒有恨你了,我無法點頭只是因為,因為……現在錯的人,是我,是我啊。
“我記得,永遠都記得,你跑到我面前,問我有沒有受傷,我擡起眼睛看着你的臉,我的眼睛立刻就移不開了……”穆之晴忍住眼裏的酸澀和喉間的梗塞,“可是現在說這些已經太遲了……”
“不遲不遲,我們都還站在彼此的面前,我們還有很長的路可以一起走。”
眼淚已經不可控制地流了出來,心裏痛的仿佛正在被一只狂猛的野獸撕扯,鮮血淋漓,一片一片。
“遲了遲了,因為我……”穆之晴緊緊地拽着拳頭,給自己借了一百個膽子,才顫抖着嘴唇跟他說,“……已經不完整了,我已經不是那個清白的女孩子了,你還能接受我嗎?你還可以跟我一起走嗎?”
向晖的雙眸呈驚恐的狀态慢慢放大,俨然像聽到了極其恐怖的事情,猝不及防,不知所措。
你定是不能接受的,你一向追求完美,連一點閑言碎語都不能忍受,又怎能接受這樣一個我?這樣反問,也不是還懷着什麽期望,只是想要告訴你實情,告訴你我們今生已經徹底錯過了。
“之晴,這樣的事,是不可以……亂說的。”他有些愣愣地看着她,仿佛還沒有從震驚中徹底醒悟過來。
“是,不可以亂說的,所以我說的……都是實話。”誰願意拿自己的清白去開玩笑?誰傻到在自己喜歡過的人要求破鏡重圓的時候拿這種借口來推脫?
“是他?”
穆之晴心口一滞,狠狠地點了一下頭:“是。”
向晖忽然閉上眼睛,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許久他睜開眼睛,看着她,他忽然笑了:“穆之晴,我又被你打敗了一次。”
這是什麽意思?穆之晴不明白了,可他滿臉的嘲諷還是令她心中一陣惡寒。
“你口口聲聲說是我誤會了你,你一直強調跟他沒什麽,可你為什麽還?我現在已經開始我懷疑我的智商了,是我理解有問題還是你撒謊的技巧太高超?”
他滿懷希望而來,她卻給他致命一擊,就如同不久前他曾給她的打擊一樣。以前從來不知道命運給每個人的機會原來都是對等的,你來我往,你傷我一次,我還你一次,多麽公平?只是這樣的公平,真是大家所希望渴求的麽?
這樣的自己,穆之晴簡直恨不能立刻死掉。
“從頭到尾,我都沒有騙過你,無論是之前還是現在。”
“你還真是坦然,你現在心裏是不是在笑話我,我怎麽能像個傻子一樣,跑到你的樓下去找你,還企圖跟你複合?呵,我原來是這麽可笑的一個人!”
他言語裏銳利的詞鋒割得她體無完膚,眼睛已經不敢再看他了,可有些話她還是不得不說。“你不可笑,真正可笑的那個人是我,一時之氣,一念之差,終身悔悟,該被人笑話的是我,不是你。”
要受到批判和懲罰的也是我。
向晖沒有馬上說話,他的表情因為沉寂而顯得有些凝重,大概是想她的話外之音,或是在思考該說什麽。
“是因為要報複我嗎?因為我讓你傷心了所以你要用這種堕落的方式來毀滅自己?之晴,你怎麽能這麽傻?”
向晖的智商怎麽會有問題?看吧,不出片刻他就找到問題的關鍵了,而現在她是不是該為他這點同情體恤的話感到感動?
“是他誘騙了你?還是強迫了你?你為什麽要離開?他是不是要挾你了……?”
“向晖。”她真的無法再聽他說下去了,雖然他大概只是出于真誠的關心,可是這樣的關心讓她覺得毫無自尊,她承受不起。
“沒有,我沒有遇到麻煩,我只是想換個環境……聽說你留校了,祝賀你……”
“……”
“我還要回去收拾東西,先走了,你……保重。”
“之晴……”
穆之晴停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身後的向晖似乎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叫了她一聲後遲遲沒有動靜。
穆之晴不再做停留,邁開步子,快速地走回宿舍樓。
過了很久之後,她才意識到,他們竟然都沒有跟對方說再見。能達成這樣的默契,大概他們心裏都已經意識到,不會有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