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周一早上去幼兒園的時候,穆之晴帶上了楊戰借給她的那把傘。她打算放學後去醫院看看姑父,順便把傘還給楊戰。
他留的字條上說,有事給我打電話,可是她分明就沒有事,所以電話自然是不會打的。不想給他造成想賴上他的誤會,也沒有期待跟他會怎樣,所以只是順便還他傘,然後……
看看一夜激情之後,大家再見面會是怎樣一個場景?
當什麽也沒有發生過,還是本能地躲避、疏遠?
放學以後,穆之晴坐公車去了醫院。
在住院部的樓底下,她聽到走在自己前面兩個護士在議論着什麽事,原本是沒有刻意去聽人家在說什麽,後來聽到她們口中時不時蹦出楊醫生的字眼時,她忍不住放慢了腳步。
“唐敏這回丢人真是丢大了,差點沒從天臺跳下來,聽說後來還是院長親自上去才把她勸下來的。”
“誰讓她那麽嘴欠呀,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背後說楊醫生壞話還當場被他聽到——不過這個楊醫生也真絕啊,還把那些短信內容都打印出來,我記得有一條是這樣寫的:親愛的戰,我每天晚上閉上眼睛,眼裏心裏都是你……”
“還有還有……被病人罵的時候,我多想你能抱着我安慰我啊……艾瑪,真是肉麻死我了。”
“以前見她在楊醫生面前撒嬌,平時又總是那麽自以為是的樣子,我還以為他們真的在談戀愛呢,原來一直都是她一廂情願啊。”
“可不是麽?不然也不會表白被拒絕惱羞成怒背後說人壞話,這回可真是挫了她的銳氣了。”
“聽說她舅舅是市衛生局長啊,楊醫生這麽對她不怕惹禍上身?”
“你以為楊醫生是善茬?我可聽說了,他後臺更大,而且黑白兩道都有人……”
噓噓——
兩個人說到這裏的時候,聲音低了下去,穆之晴加快腳步進了電梯,結束這不光彩的偷聽。
姑父的氣色似乎好了一點,精神也不錯,還和她聊了幾句。
“楊醫生在不在?”快走的時候,穆之晴問姑姑有沒有看到楊戰,她想拿傘去還他。
“楊醫生下午沒來,我估計他是受處分了。”姑姑壓低聲音對她說道,“上午有個護士差點跳樓,據說是楊醫生把人家甩了,還把那個護士發給他的短信打印出來貼在醫院的公示欄裏,院領導都驚動了,聽說那個護士的親戚是當大官的,楊醫生這回麻煩了。”
姑姑這個版本和剛剛她在樓下聽到的那個版本明顯不一樣,十裏九音,到底哪個是可信的?
“唉,這個楊醫生,醫術是很好的,對病人也沒的說,就是太花心了不好,每天跟那些護士們嘻嘻哈哈的,簡直就是個現代賈寶玉。”
賈寶玉?
穆之晴眼前忽然浮現出第一次見到楊戰時,他趴在護士站的臺子上跟一群白衣天使打情罵俏的場面。
果然是賈寶玉,每天在花叢裏轉悠啊。
“姑姑,明天你看到楊醫生的話,幫我把這把傘還給他。”
“他的傘怎麽會在你這裏?”
“上次走的時候下雨了,在門口碰到他,他借給我的。”
姑姑接了傘,表情卻還很納悶,似乎總覺得哪裏不對勁的樣子。
穆之晴也不想多說,告別了一聲,走了出去。進了電梯,看着裏面閃亮的數字鍵,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撞邪了還是見鬼了,居然就按了頂樓的那個數字。
她是對這件事産生好奇心了還是對那個那跳樓的護士産生好奇心了?在樓頂站了好半天,穆之晴都沒有想明白這個事情。
天色漸暗,太陽的最後一縷光線從地平線隐去。
該回去了,穆之晴斂起思緒準備轉身,然而身後似乎有腳步聲在漸漸靠近,這個時間還會有什麽人上來?
“你不是也有什麽事情想不開吧?”
熟悉的聲音,帶着一絲不可覺察的戲谑傳進她的耳朵,她轉身,對上他的視線。
“是你?”
楊戰淺淺的笑:“不然以為會是誰?”
不是遇到麻煩了嗎,他居然還有心思開玩笑?更意外的是,面對他開玩笑的口吻,她竟然不知道怎麽接口。本來跟他就不熟啊,不知道以什麽狀态跟他相處實在正常不過。
“今天有個人差點在這裏跳樓。”他緩緩走到她身邊,主動對她說起那件事。
“聽說了,”穆之晴答道,“楊醫生這次的動靜弄得還挺大,我才進醫院就已經聽到兩個不同的版本了。”
話一說完,穆之晴心裏就後悔了,自己的口氣裏似乎還帶了那麽一點埋怨的成分在裏面,他不會以為……
“我好像聞到一股醋味。”他慢悠悠地說道。
果然啊……
“哪裏……有醋味,你想多了。”死鴨子嘴硬大概說的就是她這種人了,穆之晴厚顏無恥地想。
“嗯,是我想多了。”他點點頭,平常的面色看不出任何的情緒。
兩個人就此陷入沉默,誰也沒有說話。
再見面似乎也沒有她想得那麽尴尬,穆之晴心裏想,只是他這個人讓她有些摸不着脾氣罷了。
“之晴。”他忽然叫她一聲。
穆之晴心頭浮現怪異的感覺,喝醉酒的時候,面對他叫她的名字她倒表現自然,而清醒的時刻被他這麽一叫卻覺得怪異,就好像一個不太熟悉的人,忽然叫了你的名字,你就會條件反射一樣在心裏想,我跟你有這麽熟嗎?
但是這話肯定是不能在楊戰面前說的,畢竟他們曾經那麽親密無間過。
“別人怎麽說都不重要,用你的眼睛,你自己的心去看、去感受,你才能得出自己的結論。”
他的話好像越來越莫名其妙了,穆之晴覺得自己的腦回路開始不正常。
她的沉默很快換來楊醫生的不滿,他看着她:“為什麽不說話,我可是專程上來找你的。”
找我?
穆之晴又是一陣怔愣,但現在她不可以再沉默,必須給他個反應。
“找我……做什麽?”
“有話跟你說。”他的樣子很坦然,“剛剛你姑姑來還我傘,我才知道你剛走,我追到樓下沒有看到你,上來的時候,在電梯裏我突然就按了頂樓的數字,沒想到你果然在。”
穆之晴有些緊張地咽了下口水:“你找我有什麽事?”
“為什麽沒有給我打電話,我給了你號碼的?”
“你不是說有事給你打電話嗎?我又沒有事……”穆之晴的聲音到後面越來越小,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底氣已經徹底全失。
果然,這話令楊戰起了很大反應,他睜大眼睛看着她,用的是那種打量神經病一般的眼神。然後他就低下頭去,右手食指曲起抵在額頭上,雙肩微微抖動。
他這是……在笑?
笑,笑什麽笑?
穆之晴有點惱羞成怒了。他再笑下去的話,她就準備問候他了。
“之晴,你真可愛,我真是……越來越喜歡你了。”
下一刻,穆之晴神色又僵住了,他說什麽?喜歡她?沒搞錯吧?
楊戰已經擡起頭,臉上笑意漸漸斂去,他盯着她的眼睛,模樣正經又嚴肅。
穆之晴被他看得臉熱心煩,她忽然移開視線:“天不早了,我要回去了,楊醫生再見!”
沒來得及邁第二步她的手就被他拉住了,不知道是不是對她臨陣脫逃有些不滿,他手上的力量有些大。
“穆之晴,你不要裝傻。”他的口氣像是提醒,還有點像威脅。
“我裝什麽……傻?”
事實上她還在裝啊。
“你別告訴我你得了健忘症,前天晚上發生過什麽你一點也記不起來了?不過就算你記不起來也沒關系,我可以提醒你,包括……每一個細節。”他惡意地湊過臉來,刻意壓低的嗓音像在撩撥着什麽,說話時的氣息都噴在她臉上,無限暧昧。
穆之晴咬牙切齒,這男人他的嘴巴怎麽可以這麽賤?因為生氣,她的臉暈上一坨緋紅,楊戰看到她發怒的樣子,他反而笑起來。
“生氣了?唔,這很好,說明你沒有忘記。”
“你找我就是為了說這些?如果是,那麽你可以放手了,我聽到了。”因為生氣,她的呼吸有些重,帶動胸口的起起伏伏。
“好了,別鬧了。”他的口氣忽然一轉,瞬間又是滿滿的寵溺意味。
這回換穆之晴拿看神經病的眼神看他了,什麽毛病這是?
“剛剛逗你的,我找你是想跟你聊聊我們的關系。”他松開手,站到她面前,淡淡地開口道,語氣變得舒緩起來。
我們的關系?能是什麽關系?
“我想跟你維持這樣的關系。”
維持這樣的關系?這又是……什麽意思?想讓她成為他的床伴麽?這男人他怎麽可以這麽無恥?穆之晴的拳頭開始呼呼生火了。
“我喜歡你,從看你的第一眼就喜歡上了……”
一盆水澆下來,火嗤的一下熄滅。穆之晴覺得有點挫敗,似乎怎麽也跟不上他的思維,總也猜不到他下一刻想說什麽,還有這個人,他就不能一次性把話說完嗎?
“你呢?你對我是什麽感覺?”他開始反問,聲音低低沉沉。
穆之晴答不上來,她能說我看你第一眼的時候覺得你輕浮騷包,像個流氓醫生嗎?這話自然是不能說的,否則他非把她從這裏丢下去不可。
“你讨厭我?”見她不語,他蹙着眉問。
“不。”她搖頭,不讨厭,可也……
“……也沒有産生特殊的情感。”
他的神色明顯遲疑了一下,忽然低下頭去輕笑,口吻裏帶着自嘲,還有淡淡地無可奈何:“不讨厭,但也不喜歡,原來是這樣……”
他說完停了停,眸光忽然變得銳利起來,幾乎是質問的語氣逼向她:“那你前天晚上為什麽要主動吻我?你并沒有醉得不省人事,你明明知道我是誰!”
穆之晴有些傻眼了。被他這麽一質問,她覺得自己成了徹頭徹尾的壞女人。他微怒而隐忍的模樣讓她更是沒來由地心虛。
“對不起……”
楊戰一愣,随即又是一聲冷笑:“歷來只有男人對跟自己上過床的女人說對不起,你倒是——真讓我長見識啊。”
他別過臉去,看一眼遠處,好像心裏在思考着什麽,過了會兒才又扭過臉來,目光卻是看着她身後的某處,眼神游離,仿佛看不到她的存在。“算了,既然你都沒有當回事,我又何須這麽較真,就當我們都喝醉了吧。穆小姐,再見!”
穆之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離開,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天臺的那道鐵門後,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其實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啊,怎麽就讓他這麽負氣地走掉了呢?
她是不是要追上去跟他解釋一下?可是,他會稀罕麽?
是了,他不會稀罕的,他女人緣那麽好,怎會稀罕她的解釋?
就當大家都喝醉了一時失控,反正你情我願的誰也沒欠誰,這樣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