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天是周六,穆之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坐起身摸摸額頭,已經不發燒了,看來那庸醫有兩下子。
起床洗漱完畢,她給向晖打電話,那邊沒人接聽。
她下樓,去了向晖宿舍。每個學校似乎都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女生宿舍男生免進,男生宿舍,女生随意。
宿舍裏有兩個男生在,看到穆之晴,他們互相對視了一眼,神情顯得有些怪。
“向晖一早就出去了,可能在籃球場。”其中一個男生對她說道。
穆之晴去了籃球場,向晖果然在那裏。
“向晖。”穆之晴站在場地邊上喊他。
向晖抱住球看了她一眼,沒有馬上回應她,他繼續運球,灌籃,然後才抱着籃球走到她面前。
“走吧,一起吃午飯去。”穆之晴從腳邊的看臺上拿起他脫掉的外套。
向晖沒有動。
穆之晴仰臉,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他是誰?”
穆之晴心裏有些糊塗,向晖在說什麽呀?
“昨天送你回來的人,他是誰?”
“哦,”穆之晴這才恍然大悟,“昨天我不是去醫院看我姑父了嗎,他是我姑父的主治醫生,姓楊,後來下雨了我在醫院門口碰到他,他……”
穆之晴說着說着,忽然住了口,向晖眼裏的譏诮深深地刺到了她,他那是什麽表情?
你編,我讓你編。
她是不是看錯了?向晖怎麽會用這樣的表情看着她?然而……
“開寶馬m3的醫生?”向晖一絲嘲諷的冷笑看着她,“穆之晴,你不要把我當傻瓜。”
他這是……什麽意思?楊醫生開什麽車跟她有什麽關系?
呵,向晖冷笑一聲,看着她的目光淩厲得像劍一樣,刺得她雙眼生疼。
“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整個宿舍的人都在看我的笑話,他們在笑話我,交了多麽好的一個女朋友啊,竟然賞了我那麽大一頂綠帽!”
什麽綠帽?哪裏有綠帽?
穆之晴的心口彌漫着一陣強烈的酸楚,又傷心又委屈,她聲音顫顫地開口:“你在懷疑我?”
“是。”向晖毫不猶豫地回答她。
穆之晴仿佛有些不認識他了:“你怎麽會變成這樣?”
他不是應該站在相信她的前提下仔細聽完她的解釋嗎?怎麽會在她還沒有說完的時候就用那樣的眼神打斷她?那麽肯定地回答他是在懷疑她,因為在他心裏早就已經将她定了罪?
向晖冷笑:“變的是你吧?”
穆之晴心裏抽痛了一下,待緩過勁忽然就連解釋的話都不想說了。原來我在你心目中是這麽的不可信,交往一年多,原來還沒有達到相互了解、信任的地步,這是不是一種諷刺?
“怎麽?無話可說了?”向晖帶刺的言語慢悠悠地傳來。
穆之晴眼裏的眸光瞬間就暗淡了下去,這一刻她心裏已經沒有憤怒了,只有漫無邊際的蒼涼……
許久得不到她的回應的向晖終于忍無可忍,一把扯過她手裏的衣服,頭也不回地走了。
穆之晴呆呆地站在原地,過了好一會,眼淚才慢慢地流下來。
他不相信她?他怎麽可以不相信她?
用那種鄙夷、不屑的目光看着她,這還是她認識的那個溫潤如玉、謙謙公子一般的向晖嗎?
穆之晴難過地慢慢蹲下去,雙手抱着膝蓋,像刺猬一樣把自己蜷縮起來。她坐在地上嗚嗚地哭着,把臉埋在膝頭。
沒有人管她,也沒有勸她,好像自己從來就是那麽孤零零的一個人。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最後她擡起臉,看一眼空蕩蕩的場地,抹了抹眼淚站起來。
沒有吃飯,肚子餓得咕咕叫,雖然還有些傷心,可再怎麽也不能虧待自己吧?因為別人的錯誤而委屈自己也太不劃算了。
于是她決定化悲憤為食欲,去食堂買了一份最貴的飯拿回宿舍。
去的路上和回來的路上,她接觸到不少打量的目光,她以為是自己那雙哭紅的眼睛鬧出的緣故,直到身後傳來兩個女生大膽的議論。
“她就是向晖的女朋友。”
“哪個向晖?”
“還有哪個,就是數學系那個才子呗。”
“哦,他女朋友也就這樣啊。”
“你別小看人家,人家本事可大了,據說傍了個大款,把向晖甩了。”
“有這樣的這事?”
“昨天有人親眼看到車子送她回來的,是豪車……”
穆之晴真想轉過身去把手裏的飯扣那兩個女生頭上,但是她終究沒有這麽做,因為考慮到,如果這件事真的鬧開引起圍觀的話,最後丢臉的一定是她自己。
明明沒有做虧心事,可她卻只能低着腦袋,像做賊一樣快速地消失在別人的視線中。原來口水真能淹死人啊,這麽發展下去她是不是最後也要像阮玲玉那樣以死謝天下?
整整一個下午,穆之晴窩在宿舍不敢出門,晚飯都是張穎幫她買回宿舍的。
宿舍裏原本有六個人住,臨近畢業,本市的兩個女孩子已搬經回家住了,另兩個外省的在家那邊實習,只剩張穎和她。
她義憤填膺地數落完向晖的種種不是,發誓他不道歉絕不理他,唠叨完之後又垂頭喪氣地坐在床上唉聲嘆氣。
張穎勸了她幾句,效果甚微,見她還是那副死氣沉沉的樣子,暴力地一把将要死不活的她從床上扯下地。
“走,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散散心。”
“去哪?”
“好地方,去了就知道了。”
二十多分鐘後,站在市裏新開張的那家酒吧門口,穆之晴很不确定地扯扯張穎的衣袖,手指顫巍巍地指着酒吧門口:“你要帶我去的就是這種地方?”
說最後四個字時,穆之晴明顯加重了尾音。
“這家酒吧是我老鄉的表哥開的,正經地方。”好像怕她不相信似的,張穎又加了句,“安啦,我能帶你去那種亂七八糟的去處麽?”
張穎這麽一說,穆之晴就放心地跟她進去了。
興許時間還早的緣故,酒吧裏人并不多,三三兩兩的,人人臉上都是恣意悠閑的模樣。
都市人的工作和生活壓力都很大,下班後撇開白天工作的緊張,到這種地方來會會朋友,聊聊天,已是大多數人喜聞樂見的減壓方式。
只是對于穆之晴這樣還沒有徹底離開校園的人來講,這樣的環境還稍顯陌生。她跟在張穎身後,探頭探腦地左看看右瞧瞧,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土鼈。
酒吧老板姓張,是張穎一個老鄉的表哥,大抵因為既是老鄉又是本家的關系,老板對張穎以及跟随她一起來的穆之晴都很熱情。
他領她們去了一個不太引人注意的位置,吩咐服務員給她們送了幾瓶啤酒,“你們慢慢喝,有什麽需要跟服務員說,今天一切的消費都算我的,不用客氣。”
這個老板還真客氣,穆之晴沖人家點頭哈腰地笑着。
對面的張穎說了句感謝的話,在老板離開後對上穆之晴的眼睛:“你覺得張旭這個人怎麽樣?”
穆之晴愕住。
“就是酒吧老板。”在她怔愣的神情裏張穎又補充了一句。
“……挺熱情的。”
張穎顯然對這句話不是很滿意,她帶着期待的眼神看着穆之晴,臉上的表情似乎在說:就只是這樣嗎?
穆之晴到底也不笨啊,從張穎剛剛看着人家笑逐顏開的樣子,以及現在等她給意見的期待眼神,她心裏立即有了答案。
“你不是看上人家了吧?”
張穎努努嘴:“那又怎樣?”
穆之晴猛地一把揪住張穎肩膀處的衣服,将她扯近到自己跟前:“你這個死丫頭,我說你怎麽突然這麽好心呢,原來是讓我陪你來倒追男人?”
被人利用了的穆之晴面色不善,口氣更是不善,近乎咬牙切齒。
張穎整了整被她扯亂的衣服:“你丫的就不能斯文點,這麽暴力?”
穆之晴盯着她:“老實交代,什麽時候的事?”
一向豪氣的張穎臉上突然露出難得羞澀的表情:“也沒有多久,就是上次老鄉聚會來過一次,後來有一回我在街上碰到他,他邀請我有空來玩,我就自己來過兩次……我覺得他挺有魅力的,成熟穩重,待人接物熟練又周到。”
“那他對你呢?有沒有那個意思?”穆之晴陷入對八卦的好奇中。
“嗯……我覺得他應該對我也有好感。”張穎似乎陷入深深的陶醉之中。
穆之晴朝天甩了個白眼,有些沒好氣地問:“那你現在來是要怎麽做?主動出擊?”
“no,”張穎朝她豎起一根指頭,在她面前晃了晃,“攻克一個男人,特別是他這樣成熟穩重,見過不少場面的男人,急于求成是不行的,要運用适當的技巧。”
張穎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拿起桌上的酒瓶給穆之晴倒酒,倒完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首先,要引起他的注意,當他的目光在不經意間總能與我相撞的時候,就已經接近成功的一半了……”
穆之晴下意識往門邊看了看,人家正專心致志地迎接他的客人。她瞬間覺得,張穎這丫頭在說夢話。
“然後呢,就是慢慢地靠近他,制造兩人相處的機會,最後就是抓住機會,一擊即中。”
“哦,那你還得努力一把,人家的目光裏現在還沒有你。”穆之晴向門口方向看了一眼,不留情面的打斷張穎的胡說八道。
張穎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然後扭過頭來惡狠狠地說道:“沒良心的死孩子,我帶你出來白吃白喝,你就不能給我說點好聽的?”
嘿嘿,穆之晴幹笑:“我實話實說罷了,你別介意,別介意啊。”
張穎瞪她,瞪完之後兩個人就一起笑了,笑完之後就開始對飲。
宿舍裏的幾個人當中,穆之晴酒量最差,一般不超過兩瓶就會醉,如果狀态不好的話,那就更堪憂了。
今晚的狀态不用說,必定是不好的,人在喝酒的時候,總是充滿感觸的,跟男朋友吵完架後的小小傷感随着酒精的催化,慢慢在心底彌漫開,三杯啤酒下肚後,穆之晴就感覺腦袋有些不清晰了。
“張穎,我要醉了。”穆之晴說,其實她的腦子還很清醒的,眼前也沒有出現疊影。
“真正喝醉的人只會說我沒醉。”張穎提醒道。
“唔,”穆之晴撐着腦袋,歪着臉看她,“我的意思是,再喝的話我就要醉了。”
張穎笑笑,往旁邊看了一眼。酒吧裏現在已經坐滿了人,服務員一個個腳下生風地忙碌着招呼客人。
“之晴,你自己坐會兒,我去看看要不要幫忙。”
“去吧,去慢慢靠近,制造兩人相處的機會吧,呵呵呵。”穆之晴了然地笑着,豪氣地朝張穎揮揮手,讓她趕緊走人。
“親愛的,我一會兒就來。”張穎笑着說完,很快閃人。
穆之晴身體往後面一靠,側着腦袋靠在單人沙發裏,眼眸半垂。
桌上的酒并沒有喝完,雖然剛來的時候是打算過要借酒澆愁的,可如果真要張穎晚上把她背回宿舍似乎也不太厚道,所以這麽一想,她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其實她還是一個很有分寸的人吧,可向晖卻為什麽寧願相信那些流言蜚語也不肯相信她?想起中午在籃球場的一幕,穆之晴心裏又開始酸澀起來。
就在這時,她垂下的眼眸下方,出現了一雙黑色的皮鞋,鞋面铮亮铮亮的,幾乎都能照鏡子了。
穆之晴的視線沿着那雙鞋子,慢慢向上移動,然後一張熟識的臉出現在她的視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