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個晚上,穆之晴失眠了。
她睜着眼睛躺在床上,黑暗的房間裏視線混沌,根本看不清東西,可她就是不想合眼。關燈前,她默默地打量了許久兒子沉寂的睡顏,那像極了某個人的五官,令她心裏的情緒慢慢泛濫成災,原來有些事情發生過,是一輩子都忘不了的。如同此刻,盡管強壓意識,可回憶還是如潮水般瞬間就淹沒了她,不受控制地任思緒飄回到了五年前。
那一年,她讀大四,臨近畢業的她在市裏一家幼兒園做代課老師。
那一天她接到鄉下母親的電話,姑父得了胃癌在市醫院做手術,讓她抽時間去看望一下。傍晚幼兒園放學後,她直接坐車去了醫院。
第一次見到楊戰的時候,穆之晴對這個長相雖然很俊朗的男人并沒有多少好感,因為當她在護士站詢問姑父的病房在哪一間的時候,這個穿着白袍的年輕的外科醫生正趴在護士站的桌前,跟一群護士們眉開眼笑地閑扯。
輕浮騷包,這是穆之晴在心裏暗暗給他下的定義,可以說,第一次見面他就已經暴露了他內心的本質,至于後來還是會被他迷惑,穆之晴自己都不能理解。
跟護士報出姑父的名字後,他似乎側頭看了她一眼,她卻忽略掉他的目光,在護士回答了她的問題後,說了聲謝謝就直接走進了病房。
姑父的情況不太樂觀,是胃癌晚期,這些情況是她走的時候,姑姑在病房門口小聲跟她說的。
“醫生怎麽說?”
“醫生說按步驟配合治療,至于有沒有希望,還能活多久他也給不了答案,還說了一些東西,我也不太懂。”
“醫生叫什麽?”鬼使神差地,她就問了一句。
“姓楊,叫——楊戰。”
又鬼使神差地,別了姑姑之後,她走到護士站詢問:“請問楊戰楊醫生的辦公室是哪間?”
在護士們的眼睛齊刷刷看向身邊那個人的時候,穆之晴覺得姑父真是太不走運了,得了這麽重的病,主治醫生居然是這麽個沒德行的人,話說這樣的醫生真的可以讓人信服麽?
楊戰打量了她一眼,站直身體:“姑娘們,開工了,你們剛剛問的問題我下次再回答。”末了,朝那群白衣天使們吹了個口哨,這才用他細長的微微向上斜挑的眼睛看着穆之晴,“跟我來。”
穆之晴差點石化,朝着護士吹口哨的醫生她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醫院裏怎麽會有這樣的流氓醫生?
站在原地足足考慮了好幾秒鐘,最後才邁步跟上了他。且看看他怎麽說吧,他要是真的胡說八道,草菅人命,她就……
盡管不能把人家怎麽樣,她還是下意識地握了握拳頭。
“我知道你會來找我。”推開辦公室的門時,楊戰說道,他走到辦公桌前坐下,朝她做了一個請坐的手勢。
他應該是在她詢問姑父的病房時就知道她是他病人的家屬了吧,穆之晴在他對面坐下的時候心裏想。
“你是他女兒?”
“不是,他是我姑父。”
楊戰似微微遲疑了一下:“想問什麽?”
“我姑父他是不是很嚴重?”
“你說呢?”
穆之晴一愣,捏了捏拳頭,果然是庸醫啊,既然還反問起她來了?這是醫生該說的話嗎?那一刻她真想站起來給他一拳。
“他的情況你姑姑應該都告訴你了,是晚期,手術雖然做了,但效果如何還要看後期治療的情況,每個人的個體差異不一樣,有的人也就幾個月時間,有的人能堅持一兩年,還有極少數人身上能發生奇跡,所以,你若想問他有沒有希望活下來,還能活多久,我現在給不了你答案。”
穆之晴聽他說完這些話,一時間陷入了沉默。或許他說得也沒錯,只是這種不知未來的感覺實在是折磨人。
“你們家屬現在要做的就是配合醫生的治療,多陪陪病人,鼓勵他的求生意志,就算這關熬不過去了,但至少在他人生中的最後一段時間裏他是開心度過的。”
穆之晴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了兩下,忽然就有點頭疼起來,是真的頭疼,而并非受他這話的影響。早上起來她就不太舒服,中午午睡完之後,起來頭就一直疼,不知道是不是要生病了,昨天回學校的時候忽然下雨了,她沒帶傘,拿包頂在腦袋上從門口沖進宿舍的。
伸手按了按還在脹痛的太陽穴,“……我們會配合治療的,打擾你了,楊醫生。”雙手撐在椅子扶手上準備站起來,身體忽然有些失力一般又坐了回去,她有些懊惱地咬咬唇,正要重新站起來,忽然額頭上撫上一個東西……
微涼的掌心撫在她的額頭,很舒服的感覺……只是,他什麽時候站到她身邊來了?
“你在發燒。”他看着她說。
她在發燒麽?她不知道啊,但是既然醫生這麽說了,那應該沒錯吧。
楊戰收回手,看着她懵懂遲鈍的樣子,他好像面對孺子不可教的學生一般,發出一聲不太明顯的輕嘆。
穆之晴更遲鈍了,他這是在嘆氣?可他為什麽會嘆氣?在她遲疑的瞬間,他已經回到自己位置上,從抽屜裏拿出一支體溫表遞到她面前。
穆之晴怔愣着看向他,未來得及開口說話,耐性不是很好的楊醫生已經不耐煩了:“那麽關心自己親戚的病情,卻不曉得愛惜自己的身體?”
說來也奇怪,他這話明明帶了嘲諷的語氣在裏面,可她竟然就被他說動了,也是鬼使神差一般就接了過來,夾在自己腋下。
楊戰擡手看了一下腕表上的時間,問:“嗓子疼不疼?”
他若不問,穆之晴倒也沒覺得疼,他一問她還真是覺得有點不舒服了,輕咳了一下,回答:“有一點。”
楊戰從抽屜裏拿出自備的小手電,走到穆之晴身邊,“張開嘴,我看看。”
穆之晴合作地張開嘴,配合着啊了一聲。
“有點紅,扁桃體發炎了。”楊戰關了手電,回到位置上。
幾分鐘後,他示意她拿出體溫計,接過去看了看:“三十八度七。”
穆之晴想不到自己燒得這麽厲害,正要問他買點什麽藥吃的時候,他已經拿出處方單,唰唰寫上了。
“開點藥回去吃,嗓子發炎要忌口,生冷辛辣不要碰,回去多喝開水。”他低着頭說完,把單子遞給她,“打一針退燒針再回去。”
穆之晴又有些發愣了,還要打針?她有多少年沒有打過針了都,再說這個外科醫生的話靠譜嗎?不會把她醫治成傻子吧?
楊戰似乎看穿她心裏的想法了,“不打針今天晚上很可能還要燒上去,明天來醫生大概就要讓你挂水了。”說完停頓了下,“雖然你沒挂我的號,但是處方上有我的簽名,給你誤診了,我也是要承擔責任的,所以放心,我會對你負責的。”
他這麽一說,穆之晴倒是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讪讪地朝他笑了一下:“謝謝,我去拿藥。”
楊戰點點頭:“快去吧,快到下班時間了。”
這個人似乎也不是那麽……壞啊。
領了藥打了針,穆之晴摸着紮針的屁股一歪一扭地走到醫院大門口,外面不知道什麽時候竟然又下雨了。若是往常她肯定就跟昨天一樣沖出去了,可想想自己現在也是病號,還在發燒,再淋雨的話會不會晚上就要招120了?
“沒帶傘?”
就在她的思緒在風雨中飄蕩的時候,後面飄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穆之晴轉身,就看見剛才穿着白袍的楊醫生,一身黑色的西裝站在她面前。見她轉身,他朝她揚揚手裏的傘,“一起吧?”
一起?去哪?
“你去哪?我有車,送你。”
這主意似乎不錯,只是,這樣麻煩人家過意得去嗎?
“我去師範學院,如果不順路……”那就把她随便放在哪個公交站牌就行,這是她心底正要說的話。
“巧了,還真順路,我住景江花園。”
合情合理,理所當然地,穆之晴上了這個曾在第一眼就被她歸類到花花公子行列的男醫生的車。
而這個輕浮騷包的醫生,十分盡職地把她送到學校大門口,在她下車的時候,還很細心地把雨傘遞給了她。
穆之晴撐着傘轉身正欲往裏走,在門口碰到從外面回來的和自己一個宿舍的同學張穎,張穎從門口的公交站跑過來叫住她:“之晴,等等我。”
穆之晴站住,等她走到身邊,兩人并排一起往裏走。
“剛剛那個人是誰啊?”
“……一個朋友。”
“朋友?”張穎臉上露出暧昧的笑意。
“不是你想的那樣。”
大學門口接送女生的轎車歷來是學生們關注的焦點,只是穆之晴沒有想到有一天她也會卷入這樣的八卦中。如果可以,她倒是希望時光能倒流,讓她再選擇一次的話,她寧願被雨臨死,被人擡上120車,也不要上他的車。
穆之晴和張穎一起去食堂吃了飯,回到宿舍洗了澡吃過藥,裹着被子就睡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手機鈴聲把她吵醒,迷迷糊糊摸到手機,看都沒看,“喂……”
“之晴,你下來一下。”向晖的聲音有些冷硬地從電話那頭傳來。
穆之晴也不知道是燒糊塗了,還是睡糊塗了,竟然沒聽出他語氣裏的異樣。
“我不舒服,已經睡了,有什麽事明天再說吧,先挂了……”穆之晴含含糊糊地說完,沒等那頭的向晖回應就把電話給挂了,然後翻了個身繼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