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上車。”別墅大門合上後,楊戰朝仍然站在原地,沒有上車意識的穆之晴說道。
“……不用了,我打車回去。”
楊戰剛開了車門,聽到這一句話,手裏動作一頓,片刻後猛地将車門重重甩上。
穆之晴聽着那砰的一聲響,心頭也響了一下,這厮又要炸毛?
“穆之晴,你別再挑戰我的底線,嗯?”
最後一個字裏,穆之晴聽出了那咬牙切齒的恨意。這厮不是一般人,當着孩子的面把她撲倒的事情都能幹出來,眼下這種兩人獨處的情況下,還是別把他惹毛為妙吧。
“呃,我其實是不想麻煩你……”
“不麻煩!上車!”這點托辭想糊弄他,簡直就是白費唇舌。
穆之晴讪讪地去開車子後門,楊戰氣勢洶洶地走過來,手按住門一推,後車門當即合上,他拽着她的手,把她拉到副駕座旁,拉開車門,動作粗魯地把她塞了進去。
這感覺不像是被他助人為樂,倒好像被他劫持了一樣。
“我在公園首府下。”穆之晴說。
公園首府是市區較為高檔的小區之一,楊戰聽到她的話後當下就揚了揚唇角:“這幾年混得不錯啊,難怪當初一聲不吭地跑掉!”
穆之晴聽出他語氣裏的嘲諷,動了動嘴卻沒有搭腔。
楊戰沒有再說話,車子安靜地駛出別墅區上了大道。穆之晴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心裏盤算着幾點能到家,要不要發個信息回去,就在這時一陣強烈地推背感襲來,穆之晴一下子拽緊了手裏的手機。
車窗外唰唰而過的景致無不在提醒她一件事,這厮正在不斷加速。
下意識地瞄了一眼儀盤表,頓時吓得不敢說話,上面的指針一個勁地在往上飙升,這時速明顯已經超過限速了。
他到底是有多恨她啊,下這樣大的血本來整她,是想跟她同歸于盡麽?你不怕扣駕照,我還怕呢,萬一後面有交警追上來抄罰單,或者幹脆請他們去局子裏坐坐,喝杯茶什麽的,她不是連家都回不了?
穆之晴雙腳暗暗用力撐住,側臉看了他一眼,楊戰表情凝重地盯着前方,內心似乎正在經歷着殺伐決斷的狠厲。
車子急速地行駛了十秒鐘左右,速度終于漸漸降下來,穆之晴剛想緩口氣,楊戰忽的方向盤一打,車子拐進了右邊的岔道。
“你帶我去哪兒?”這一刻穆之晴覺得魂飛天外,說話的聲音都有些顫抖。
“到了你就知道了。”楊戰慢悠悠地說道,看都沒看她。
“我警告你,你別亂來!”
呵,聽到她這一句話楊戰忽然冷笑一聲,稍稍側臉:“亂來的一向不是你麽?”
穆之晴被他的話噎住,她知道他說的是什麽事,可那次她喝醉了好不好?這個男人能不能別擺出一副被人占了便宜的吃虧模樣啊?這也太打擊人了。
不過眼下,穆之晴沒有時間和心思去想打擊不打擊的問題,眼下最重要的是弄清楚這厮到底想幹什麽?
“停車,我叫你停車,你聽到沒有!”
楊戰置若罔聞,在穆之晴不停地叫嚣聲裏車子繼續往前行駛了一百多米後,才靠邊停下。
穆之晴勘察敵情一般環顧了一下四周的環境,發現是在河邊,車子正好就停在一棵大樹下,頂上籠罩着一片陰影,給原本就恐懼的內心又添了幾分詭異的感覺。
來這麽個人跡稀少而又隐秘的地方,這厮是真的是要亂來麽?以報當年的仇恨?穆之晴雙手緊緊握住安全帶的環扣位置,打算趁他不注意的時候解開安全帶,然後再奪門而逃。
然而……
“為什麽不辭而別?”楊戰的聲音就像窗外無波無浪的河水一般靜靜流淌,緩慢而低沉的語速中仿佛還帶着微不可察的喟嘆。
穆之晴有片刻的恍惚,她愣了愣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問什麽。
可我為什麽要告訴你啊?沖着見面不到一個小時,你對我做的這些壞事,我就不想告訴你。
忽然就輕巧一笑:“楊醫生,你這話問得好奇怪,我跟你只是病人家屬和醫生的關系,不辭而別這種話又從何說起呢?”
楊戰終于扭過臉,濃黑的眉毛微微蹙起,突然他也笑起來,只是那笑容沒有什麽溫度。
“是麽?只是病人家屬和醫生的關系?”說到這裏停頓了片刻,聲音裏多了幾分興味,“一個會跟我上床的病人家屬?”
穆之晴就知道他肯定不會說出好聽的來,或者說他今天這一系列的舉動本就是想找機會來令她難堪。
雖然他毒舌的言語深深刺到了她的內心,可終究不想再在他面前表現出狼狽的樣子,五年前她就已經看開了,所以,争氣些,不要再為個不值得的人難過。
“當初大家是你情我願,各取所需,所以誰也沒欠誰,不是麽?”已經是兩清的事,又過了這麽久,你還要這般糾纏做什麽?
“各取所需?”楊戰眉宇間的皺褶又深了些,墨黑的雙瞳微微眯起。這個女人,她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穆之晴知道他在發怒,不過她不怕,她已經做好被這個無節操的男人趕下車的準備了,就算徒步走到大路上去打車,也不要在他面前低聲下氣。
呵——呵,楊戰冷笑兩聲,下一刻就倏地斂了笑:“你真是讓我——長、見、識!”最後三個字被他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時候明顯還帶着絲絲冷氣。
長見識?我又何嘗不是呢?大家彼此彼此吧。
時間就在冷冽壓抑的環境裏靜止了,許久許久,久到穆之晴已經沒有辦法再保持沉默,然後才在眼角的餘光中瞥見他伸手扭開鑰匙,接着是發動機啓動的沉悶聲響。
他竟然沒有把她扔下車?
可是這厮什麽時候開始從善了?
敵不動,我不動;敵欲動,我先動,穆之晴安靜地坐在副駕座,她還沒有笨到要去做那個不識時務之人的地步,所以他不開口,她也不說話,兩個人就這麽沉默着,車內氣氛壓抑到極點。
車子終于在公園首府門口停下,穆之晴解開安全帶,頭也沒擡地對他說了聲謝謝,低低的嗓音顯示着極為敷衍的态度。
對于她這聲不夠真誠的謝謝,楊戰連吭都沒吭一聲。在她走下車剛站穩還沒來得及轉身看一眼,車子已經嗖地一下駛了出去。
那樣的迫不及待,那樣地堅定決絕,仿佛避之不及一般,黑色的轎車很快就沒入城市的車流當中。
穆之晴看一眼高檔小區內整潔流暢的高聳建築,無聲冷笑,腳下一轉走向離小區門口五十米遠的公交車站。
十個站之後,她下了車,走進一個老舊的小區。
這裏是城市的北部,曾經的老城區,整個城市最老的建築大都集中在此,穆之晴租住的地方,房齡已經有二十多年了。
随着城市建設的步伐,老城區的範圍正在逐步縮小,老舊的小區也在一個個減少,還能在這個廉價的地方住多久,穆之晴自己也不知道。
也許過不了多久,她跟揚揚就能住上稍微好點的房子了。
應該會越來越好吧。
開門的時候,穆之晴心裏在想。
揚揚正坐在沙發上看動畫片,看到她回來,叫了一聲媽媽,然後回過頭繼續盯着電視。
“揚揚,今天乖不乖啊?”穆之晴走過去,摸摸兒子的小腦袋。
“媽媽,今天老師表揚我了,”揚揚扭過臉看着媽媽,“因為我畫的小鴨子最像。”然後頗為自豪地從他的小書包裏拿出他的畫本。
穆之晴看着畫本上可愛的肥嘟嘟的小鴨子,還有老師批改的一個大大的五角星,心裏沒來由一陣酸澀。
作為本市最好的私立幼兒園的教師,她的兒子卻只能在老城區最最普通的民辦幼兒園上學,就這,還是托了關系才進去的,真是諷刺得很。
貴的上不起,路遠的不方便母親接送,現實就是這樣。
“媽媽,我畫得好不好?”
“……好。”
“比你班裏的小朋友還要好嗎?”
“……”
穆之晴頓了下,斂起飄渺的思緒,回答得有些力不從心:“揚揚最棒了。”
揚揚開心地朝她咧着嘴笑,仿佛得到世間最激勵人心的獎賞。
穆之晴摸摸他的小腦袋:“自己看電視,媽媽去幫外婆燒飯。”說完起身,挽着袖子走進廚房,“媽,我來吧。”
張淑華退開一步,任女兒從自己手中接過菜刀,“小朗今天有飯局,不回來吃,聽他說是跟賀總去見客戶,賀總還真是挺器重小朗的……小晴,其實賀總這個人挺不錯的,你……”
“媽,幫我拿個盤子過來。”
張淑華半張的嘴慢慢合上,最後嘆了一聲,轉身去拿盤子。
每次母親一說到賀東,總是忍不住要多說幾句,試探、提醒、語重心長的交談,可謂是煞費苦心。
穆之晴知道母親心裏的想法,她這樣一個平凡的還帶着孩子的女人,能得到賀東那樣的男人的青睐,這就已經是件稀奇而了得的事了,只是……
有些事,不是單單看外表那樣簡單,她的心裏似乎總有一股無形力量存在,她甚至覺得彷徨、恐懼,或許曾經被某個男人留給她的感覺迷惑過後,她的心就已經再也熱不起來了。
特別是今天,見到那個人之後,心裏這種彷徨、恐懼越來越強烈,甚至還有一種無法預見未來的恐慌。不得不承認,他的出現,攪亂了她心中已經沉寂多年的那潭湖水,無風無聲,暗波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