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說是家常菜,真到了地方才發現酒菜之豐盛,堪比高陽樓大廚用心打造的盛宴,魚肉雞鴨,樣樣齊全。
呂知州熱情好客,将自家的陳年美酒都拿出來招待謝珩他們。他親自将謝珩和荀禮面前的酒杯斟滿:“這是表親從青州帶來的好久,口感醇厚,兩位大人,請。”
“請。”
喝前他們也沒想過這酒如此之烈,一杯酒下去,荀禮肚中已經是火燒火燎。反觀謝珩卻面不改色,還拿來酒盅給呂知州倒上,端起酒杯敬道:“我與荀大人奉今上之命前來辦事,人生地不熟,還請呂大人多多照顧。”
呂知州端起酒杯,滿面堆笑:“大人這說哪裏的話,不過,聽說荀大人也是江安人?”
荀禮道:“下官家在襄城,只是從小便離了家去京城讀書,如今再回來,也是有些近鄉情怯。”
“襄城?這樣說來,我們也算半個老鄉了,來,荀大人,我再敬你一杯。”
酒過三巡,饒是荀禮百般推脫自己不勝酒力,也被灌了不少。呂知州敬酒詞花樣百出,叫人逃都逃不掉。喝到後來,荀禮都有些受不住了。胃裏火燒火燎,一個沒忍住,差點當衆失态,荀禮急忙捂住嘴巴:“我……”
呂知州見他眉頭緊皺,連忙叫來下人:“快,快扶大人去一旁歇歇!”
荀禮以袖掩面,不好意思道:“我,我先失陪一下……唔……”
他被兩個人輕柔的扶起,帶到隔壁的廂房之中,有人給他端上盆盂,他再也忍受不住,扶着邊緣将臉埋了下去。
等再擡起頭時,一個侍女貼心地端來一碗醒酒湯,荀禮道過謝,擡腕灌了下去。
另一邊的屋子,呂知州還在與謝珩推杯換盞,謝珩都來者不拒。他表現的順從恭敬,呂知州便也漸漸放松了心中戒備。
他與通判對視一眼,招手叫來自己的心腹手下。那人便恭恭敬敬地端來一盤炸的金黃的米糕放在謝珩面前。那一盤子公共十六塊糕點,堆成了一個小小的塔型。
呂知州介紹道:“大人,江安人家裏來了客人,都要上這麽一道甜點,名字叫酥炸金糕。大人來嘗一嘗。”
“金糕?”似乎是覺得這個名字有趣,謝珩又重複了一遍。
通判解釋道:“這個,以前江安人窮苦,便用了糯米做糕,炸至金黃,高高堆起,象征錢財。這也不是說希望家中金銀高堆,起碼能吃飽穿暖。到如今呢,就是圖個好寓意了”
謝珩抖了兩下袖子,滿嘴道好,伸手拿起筷子夾起最上面一塊,放入嘴中咬了一口,誇贊道:“外皮酥脆,內裏軟糯,果真好吃。”
呂知州露出一個別有意味笑容:“大人,若是喜歡,便多吃幾塊。”
謝珩領情,伸了筷子又去夾,這一夾,便覺出不對。他将上面的酥皮用筷子扒開,裏面便漏出一點金光。
他挑了挑眉,放下筷子,不解道:“這……”
呂知州壓低聲音:“京城與江安相隔甚遠,謝大人不辭辛苦,千裏迢迢過來,這是本官一點點心意,以慰藉大人舟車勞頓之苦。”
謝珩誠惶誠恐道:“不敢不敢。謝珩不過奉旨當差,哪裏就辛苦了。這……我實在不能收。”
呂知州并不意外,京城來的清貴人家,總有些面上的矜持,他也不再勸,卻也沒讓人将那一盤金糕收下去,只恭維道:“今上派謝大人來,實乃江安百姓之福!來來來,喝酒,喝酒。”
“好好好,來。”謝珩跟着舉起杯子。
過了片刻,謝珩有些不好意思道:“兩位大人稍等,我,我去方便一下。”
他說罷,起身離席。剛才,呂知州許是怕人在外旁聽,門外叫了兩個下人守着。謝珩裝作頭暈,搖搖晃晃地将其中一個用力撞開。那人不防,直接跌下了臺階,摔的站都站不起來了。
謝珩怒道:“沒長眼睛麽?在這擋本官的道!”
呂知州聽見動靜,出門來看,卻見謝珩指着其中一個罵個不停。另一個扶着那受傷的夥計不敢動彈。
謝珩見他過來,依舊是不依不撓道:“呂大人,恕我直言,你這兩個夥計,實在有些不機靈。我要去隐房,沒人引路不說,還跟塊兒木頭似的擋着門。”
他像是有些喝多了,變的驕橫起來。呂知州仔細打量他一番,只是賠笑道:“是是是,”又對那兩人喝道,“還不快滾下去,叫兩個懂事兒的過來。你,帶謝大人去隐房!”
那兩人憑空受了謝珩一頓罵,卻也不敢反駁,只能得令下去。
謝珩這才滿意,等到了地方,他進去轉了一圈,出來道:“去拿些手紙過來。”
下人雖覺得他不好伺候,但礙于他是京城來的大官,也只能又轉身離去。謝珩等他走遠,才悄然回去。他放輕腳步,在窗邊站定,便聽得呂知州和通判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
通判道:“大人,若是謝珩不收可怎麽辦。”
“哼,你可知那個荀禮是什麽人。”此時無人,呂知州再提起荀禮便帶上了幾分輕蔑之意,言語間全無方才的禮貌尊敬。
“不就是一個商戶之子,也不知走了什麽狗屎運,才得了聖上指派來巡查水利。”
“是啊,商戶之子。那你又知不知道,前些時候京中升遷的那個溫熠景,也是商戶之子?”
“這麽巧?”通判驚訝道。
“巧?”呂知州笑他天真,“溫熠景與荀禮是密友,數月前荀禮突然開始與謝珩頻繁走動,沒過幾日,溫熠景就為了謝家女與寧王世子起了沖動,接着便被今上升了官職,比你我的品級都高。”
“這……”
“再說荀禮,今上派給他這麽一個差事,朝中那幫老骨頭還不吵翻了天。那些權貴有哪個不反對的,單單只有謝珩,不光不阻止,在殿上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為他說盡了好話。”
“不是說他們兩個原來是同窗麽,也許是因為這樣……”
呂知州譏諷道:“呵,若真有這麽好的交情,那個姓荀的六年前不就發達了,哪至于等到現在?定是那個姓荀的開竅了,不知道和溫家那小子一塊塞了多少好處給謝家。”
通判撫掌道:“既然謝珩愛財,那就好辦了。等一會兒他們要走時把這些塞給他。實在不行,再想辦法就是。”
“那個謝珩也是,早就聽人說他沒什麽文人骨氣,是個見錢眼開的貨,如今金子堆在他面前,還裝什麽清高,早早收了,大家都歡喜……”
謝珩聽到這裏,眸子驟然轉冷。他還沒什麽動作,一只手突然伸了過來握住他胳膊。他心中一驚,扭過頭去,看到卻是面色慘淡的荀禮。
“別聽這些污糟之語。”謝珩回握住他的手,将他拉至一邊,輕聲安慰道。
但其實這些話對荀禮來說實在不痛不癢,早在六年前就有人對他說過,他只是實在無法容忍這些人這樣歪曲謝珩。
荀禮強顏歡笑道:“懷瑾,你不是問我六年前為什麽沒有去麽?這便是原因,當初……周文東也是這樣,在我面前滿口胡言,我,我實在無法接受因為我的存在而讓別人這樣污蔑你……”
謝珩卻是怔在原處,他一直想知道的六年前荀禮沒有來的理由,竟是這樣……
那一瞬間,他心頭湧上千萬疼惜和愛憐。他想說荀禮傻,可他這傻卻全然是為了自己......原來荀禮這樣愛他......
這樣想着,他眼底溢滿了柔情,低喃着安撫他,想要讓他知道自己根本不在意這些流言蜚語:“我聽他們說這些,還不如你不理我來的痛。少敬,我不在乎這些,若你真的擔心,這件事情了結我便辭官隐退,每日就在家中等你回來……”
“別說胡話!”再多的擔憂都在心上人的堅定中化解不見。荀禮怕他來真的,趕緊用手指堵住他的嘴,啞然失笑,“我們出來的太久了,還是先回去吧……”
荀禮整了心情,與謝珩前後錯開,一派若無其事的模樣回到席上,又開始了新一輪的酒杯推讓。
等一切結束,渾身濃郁酒氣的兩人被呂知州的人送回了官驿。
次日醒來,荀禮還有些頭疼不已。起身來到謝珩房中,卻見那桌子上放着一個盒子,裏面整整齊齊地碼着十幾個金條。
荀禮瞪大了眼睛:“這……”
“便是我這種見錢眼開之人,也沒見過這等架勢。”謝珩将盒子蓋上,搖頭失笑,“我知道江安一帶富庶,可出手這麽大方,也真是叫人吃驚。”
“那這些,你打算怎麽辦?”
“自然怎麽來的就怎麽送回去。不過在那之前,還是叫我這種愛財之人再多看兩眼。”
“你可小心說話,別叫人聽去了,斷章取義,再去今上面前告你一狀。”
“剛剛呂知州派人來請,說要帶着我們逛一逛江州,你說,他打算何時帶我們去水文臺?”
荀禮看了一眼窗外,依舊是瓢潑大雨,他起身道:“別跟他拖了,我們還是開門見山,先去水文臺再說。”
呂知州聽了他們的要求,本還想再挽留一番,看他們态度堅決,這才無奈道:“水文臺在江州旁邊的石城,現在出發也要到晚上了,不如大人再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出發?”
謝珩眯起眼睛:“昨日怎麽不曾聽大人提起?”
“兩位快馬趕來,我想着讓大人休息休息再說也不遲。”
謝珩有些不愉,荀禮忙道:“既然如此,不如就按呂知州所說,明日一早再去。呂大人,這幾日暴雨不斷,想必安江的河水也在不停上漲,不知這些天的水報可有傳下來?”
“自然,自然。”呂知州連忙道,“不僅水報,我早已吩咐水文臺派人多加注意水則碑,一旦水位高了,立刻開閘引流。對了,我那裏還有自今年雨季開始,水文臺送來的記錄。”
若是夜裏才能到,看不見安江的具體情況也是無用,謝珩只能妥協:“好,還有安江堤壩近年來的修繕記錄,也都勞煩知州一一拿來。”
聽說他要安江堤壩的修繕詳記,呂知州面上有一瞬間的僵硬,良久才道:“好,請二位大人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