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等轉到無人之處,呂知州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通判在一旁急的直跳腳:“大人,錢不是都送過去了?謝珩怎麽還不依不撓的?莫非是他嫌少麽?真要讓他去了石城,拿到紀錄……”
“行了,”呂知州不耐煩道,“先把水報給他,就說安江堤的修繕紀冊一時半會找不到,等以後再拿給他。回頭你再……”
他如此這般地向通判耳語了一番,通判露出一個了然的微笑,佩服地望着呂知州道:“我這就去辦。”
“若他堅持要,只叫人下去找,不必真的拿給他。”呂知州又囑咐道,“他若問起本官,就說我有要事出去了。”
“是。”
通判将近日水情拿給了謝珩,果不其然聽他問起了安渠修繕紀冊,他按照呂知州的吩咐,将謝珩的問題一一應付了過去,堵得謝珩也無話可說。
簡簡單單的幾份水報也沒什麽看頭,他們翻了翻,上面倒是毫無任何問題。即便在暴雨的洗禮下,安江水位依舊保持如常,根本沒有任何值得注意的漲動。
荀禮看的笑了出來:“知州大人防治得當,就是神仙來了,恐怕也不一定能将水位平衡的如此恰當好處。”
謝珩也放下手中的案卷,擱在一旁:“既然今日找不到安江堤壩的紀錄,就罷了。明日一早我與荀大人就出發去石城,還請通判大人幫忙與呂大人說一聲,我們走的早,就不來打招呼了。”
通判點頭:“好,我一會兒吩咐下去,明日早早将車馬備好,在官驿前等着。兩位大人辛苦,路上小心。”
又客氣了兩句,謝珩與荀禮便離開知州府。回到官驿,兩人的臉色都不甚明朗。明知呂知州是故意拖延,可他們卻無可奈何。
只是荀禮還是想不明白:“若真是發了洪水,延誤水情可是重罪,按律當斬,你說呂知州到底為何要這麽做?”
“他可沒有延誤。每日水報都在傳送,水報上看不出異常,即便真的有洪澇,就是天災,也全然怪不到他頭上。”謝珩道。
荀禮沉默了。這就好像明明所有人都看出來一個人在撒謊,可偏偏那謊言邏輯缜密,叫人找不出一絲漏洞可以反駁。
“到底如何,明日我們去一看便知。”見他愁容滿面,謝珩開解道。
“好。若等着他們安排車馬,指不定又要出什麽差亂。一會兒我下去讓人另外準備一輛,以防萬一,明日我們早些出發。”
謝珩輕笑一聲:“還是荀大人想的周到。”
“少揶揄我。”荀禮斜睨着他,嘴上抱怨,但面上卻沒有被打趣的懊惱。
如今他也算敞開心扉,與謝珩之間的相處越發自然,不似以前的謹慎克制,是一種真正從骨子裏流出的親密。
這是以前從不曾見過的生動而鮮活的荀禮……謝珩伸手握住荀禮的手,眼底情意自不必說。
他們拿定注意,便早早歇下了。
但半夜裏,謝珩便發覺有些不對勁。他渾身燥熱難耐,好似身在烈火之中,一股無名欲火直沖下身,在渴望着什麽……
他猛然驚醒,卻發現自己衣襟大開,一個婀娜女子正趴在他的上方,猩紅嘴唇就要碰到他裸露出的胸膛上。
謝珩混沌迷亂的腦海忽然清醒了三分,他猛一翻身,毫不憐香惜玉地将那女子踹了下去。趁着自己還算清醒,他手指顫抖地解下床邊紗幔,将兩邊的簾子合起,捏在手中。他實在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手指都已變得發白了。
那女子被他踹下床,痛吟了幾聲,卻不氣餒,站起來飛撲到床邊:“公子,您若是難受的緊,不如讓奴來幫幫你……”
謝珩渾身高熱,汗水密布。他睜開眼睛,卻只看的眼前一片天旋地轉,讓他頭暈眼花。他根本沒聽清那女子在說些什麽,欲望瀕臨爆發,他不願意讓自己在一個陌生女子面前露出更多難堪的姿态,只竭盡全力嘶吼道:“滾!”
那女子不知是何出身,如此放浪。隔着一層紗簾對他吐氣如蘭,尖利的指甲劃在那層紗上,發出詭異而擾動人心的響聲:“公子,你不想要麽……公子,讓奴給你……給你……”
她用力去拉那帷幔,可使了半天勁兒卻分文不動。女子不禁有些奇怪,那茶水中的藥量下的極足,按理說足夠藥到一個意志最堅定的壯漢,可為何謝珩看着柔柔弱弱,到了現在力氣都還分毫不減?
到底是什麽讓他支撐到現在?女子不解地看着紗幔後的謝珩。即便隔了一層阻擋,也依舊遮不住他出塵脫俗的眉眼。
謝珩呼吸愈發粗重,可手上力氣卻沒松半分。他神志已經不甚清醒,嘴中喃喃着什麽,女子湊近聽了許久,也只聽出一個字來:“邵?”
難道是他已經有了中意的女子?女子被自己的揣測驚到,直覺只有這個原因,才能讓謝珩苦苦與情欲對抗,不願淪陷。一個男人,竟願意為了自己所愛的女子忍下這樣蝕骨的欲望……
她雖是青樓出身,可也知道知州大人派人來找她做的這事十分下作。她原本也是不肯,可看了知州給的畫像,她突然就改變了注意。饒是她見過無數男人,可沒有一個人,能比謝珩更好看了。
這世間哪個人還能沒有一點兒癡念了。
女子苦笑一聲,又勸道:“公子,這藥是青樓衆多藥中最烈的,您靠自己是熬不過去的……今晚就讓我幫您一次,此事過了,我絕不糾纏……”
情欲煎熬着謝珩,身上冷汗與熱汗交替頻出,整個裏衣都已經被浸透了,像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他忽然睜開眼,盯着那女子,眼中閃過一絲輕蔑,薄唇一開一合,吐出兩個誅心的字眼:“惡心!”
那女子渾身一震,饒是她再不知廉恥,此刻也待不下去了。她臉色變的煞白,起身踉跄了兩步:“我、我……”一個不察,撞翻了桌上的東西,幾個茶杯滾落在地上,摔了個粉碎。她不敢再去看床上的謝珩,慌不擇路地奪門而出了。
謝珩迷蒙之中聽見門扇開合,房間重新靜了下來,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氣。方才艱難聚集起來的理智瞬間煙消雲散,他在那瞬間徹底臣服與那不堪的欲望之下,胡亂地解開褲帶,一手向下,覆在了那早就醜态畢出的欲望之上。
荀禮本在酣睡之中,忽然聽得謝珩房間傳來一聲清脆響聲,他一個激靈坐了起來。又聽得他隔壁門扇響動,他覺得有些不對勁,想要看看怎麽回事。
他起身開門,剛探出一個頭,便看見有個可疑的身影直奔樓下而去。他追上前去抓住了那人,卻發現是個女子。
“你是誰?”
女子淚流滿面,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她見荀禮有些面熟,忽然想起知州給她看的畫像好像也有他。
知道他與謝珩認識,女子良知猶在,跪下痛哭道:“我知道錯了,求求你救救那屋裏的公子,他中了藥,可不願讓我幫他。那藥極烈,若,若是沒有及時……恐怕會有性命之憂……”
“什麽?”荀禮大吃一驚,根本無暇顧及眼前這女子說的是真是假,也無心與她再糾纏,立刻調轉腳步。剛到謝珩門前,就聽得裏面傳來一聲聲喘息。
……
……
一切雲歇雨散,謝珩才看清身側荀禮被自己折騰的凄慘模樣。他驀然回憶起方才睡前有人端了一壺茶水給他,那時他以為是荀禮幫他準備的,便沒多想。
現在看來……那茶中必定加了什麽東西。
謝珩一口銀牙幾乎要咬碎,不用想都知道是誰做的,不過就是要阻攔他們去石城,居然想出這樣龌龊的辦法。
可不論如何,他們還是太過年輕,着了道,只能又耽擱了一日。如今看來,只要他們說出發,呂知州便會有無數計謀等着。
不出他們所料,荀禮歇過一天,身體好轉些許,便派人去與呂知州通傳過,要倆開江州區石城。呂知州當然滿口答應,可次日一早,通判就來賠罪,說準備好的車馬由于車夫的疏忽,沒有發現頂蓋破裂,致使車泡了一夜雨水,怕是沒法子用了。
饒是他們早有準備,可聽到這樣拙劣的借口,還是叫荀禮有些想笑。然而他身體還有些酸疼,再一想到這事拜誰所賜,又笑不出來了。
通判見他神色怪異,一副欲笑不能的痛苦模樣,心中一喜,面上卻假裝關心道:“荀大人身體不舒服?不如再在江洲歇一日吧!”
荀禮咬牙切齒,不願看他裝模作樣:“有勞通判大人關心。只是謝大人實在牽挂江安百姓安危,不敢再耽擱了。”他跟下人耳語兩句,那人轉身跑開,再回來時,身後還跟了另一輛馬車。
通判張口結舌:“這,這......”他不是早已吩咐了城內所有車馬行和驿站,不準今日出借馬車給他們麽!
“實在是巧,當日剛到江洲,我便讓人去備了車馬去水文臺,這不正好用上了。”謝珩淡淡道。
前日荀禮跑了幾家車行詢問,都推說馬車已經被人租光,再無可用的車了。不僅如此,連他們下榻的官驿都推三阻四,不肯去找車馬給他們。
他覺得怪異,便将此事說給了謝珩,誰知謝珩一點也不着急,只讓他明天等着便是。
荀禮當時還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他準備了什麽。那馬車走來時,他瞠目結舌的表情根本不亞于通判。他是真的沒想到,謝珩竟早就準備好了一切。
他們在通判呆若木雞的視線下上了車,直接來到石城。到了地方,他們也不廢話,第一件事便是冒着大雨去看了水則碑。
水則碑上書平字,沒之當洩,出之當蓄。如今他們去看,那字早就在水下了。
跟随的人都不約而同皺起了眉心。而正在此時,天空突然電閃雷鳴,雨勢又加劇了。
謝珩盡力穩住身形,風吹的他有些睜不開眼,雨水打在地上震耳欲聾。他喊道:“既然水沒過了平字,可有開閘?”
狂風将幾人身上的蓑衣吹起,水文臺臺司甚至有些站不太穩,扶着亭柱回喊道:“大人,暴雨突發,安江水量驟增,水位上漲極快,決不能在此時開閘啊!”
荀禮心中突跳,他想起以前整理案卷時看到的歷朝歷代防汛紀錄,心知臺司說的是對的。若此時開閘,洩洪區根本承受不住,只怕會引發更多災難。于是他問道:“那現在安江上游情況如何?”
“兩位大人,我們先回去再說,這裏實在不适合......”
幾人快速離開水則亭,回到了縣衙。
臺司将臉上雨水抹去,也顧不得換下濕衣:“下官已将水報發了過去,上游的幾個城縣派人輪流守堤,謹防潰口。”
謝珩也已渾身濕透,他還從未有過這樣狼狽的時刻,可也顧不上許多,直接問道:“既然水情如此嚴重,怎不見你們上報?”
聽他問責,臺司撲通一聲跪下,冤枉道:“大人何出此言?下官每次都如實發送水報啊!”
荀禮有些驚訝,來之前他還以為臺司與呂知州是串通好的,故意做了一份假水報拿來給他們看,可看臺司這副神情,分明是不知情的。
謝珩想必也想到這一點,沉吟了一會兒道:“這些時日發出的水報可留了備份,拿來給我瞧瞧。”
臺司立刻起身将所有的水報拿來給謝珩一一過目。謝珩快速翻閱幾張,那上面記載的果真與在知州府看到的不一樣。
他将那水報交給随行的下屬:“将這份也謄抄了,與昨日在呂知州府上謄抄的區別開來。”
下屬領命下去。
“我早已将水情告知呂知州,但知州大人許是早有對策,只叫我不用擔心。”
事情到了此時,荀禮已經看明白臺司是個憨厚實誠,本分盡職之人,斷然不會刷花樣欺騙他們。
荀禮便也對他放下些許防備來,誠懇問道:“我們從未真正接觸過水利,一切不過都是紙上談兵,根本不如您在這邊的經驗豐富。依您所看,這雨何時能停?”
臺司嘆了口氣:“大人,我也不想瞞您,恐怕一時半會兒是停不下來的!”
“那這安江堤壩能撐多久?”
“唉。”臺司憂心忡忡道,“單我在任期間,上面從不曾下撥銀款修堤,也許是百年來的安穩讓大家都疏忽了......”
十數年從不曾修繕過了......荀禮聽到臺司的話,回想起他在工部看到過的一次次申請批放給江安修堤的銀款,只覺得諷刺悲涼。
都道商人重利,可這侵吞救命公款的卻是那最看不起商賈的士人大夫。
這一次次申批白銀,呂知州拿了銀子必然要有所回複,可既然如此,為何他連造假的修堤紀錄都拿不出來?
荀禮疑窦叢生,莫非......他心中有了一個可怕的猜想,讓他寒意遍體,不敢再細想下去。
得知了安江的水情危急,謝珩與荀禮當夜便有些坐不住了。
“我只做最壞的猜想,呂知州逼迫富商捐錢,私吞修堤公銀,如今又瞞報水情,恐怕就是等着洪澇一發,朝廷下撥赈災銀,他又能中飽私囊了。”謝珩便只是說說,也恨的咬牙切齒,“就按你那時說的,請臨近的懷揚、奎南兩府盡最大可能調度救災糧以備突發情況,明日便派人将中下游臨江居住的百姓遷至高處避災。”
“嗯,還要讓江安所有城縣都進入戒備,封閉江域,關閉城門......可光是我們這點人手還遠遠不夠,該如何是好。”
謝珩疲憊的捏了捏鼻梁:“看來還是要讓呂知州幫忙。”
荀禮點頭:“安江堤壩再不濟應該也還能堅持幾日,不如這樣,我留在這裏移遷城民。明日你回江洲想辦法,不管是哄是騙,先讓呂知州增派援手過來。”
要讓呂知州派人過來幫忙不算太難,可留荀禮在這裏,萬一他還沒又說服呂知州就爆發洪災了怎麽辦......
然而眼下是他裝模作樣收了呂知州的賄賂,相比荀禮,呂知州定然對他更為放心一些,交涉起來也更方便......盡管他明白這其中種種考量,但謝珩只要想到荀禮可能面臨的危險,便無論如何也答應不下來。
荀禮見他臉色晦暗不明,好半天不發一言,如何能不明白謝珩的擔心。他放柔了語氣:“我一定會等到你過來接我,接江安的百姓回家。”
謝珩深吸一口氣:“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