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到底哪路的神仙給你變的這些櫻桃,難道吃一顆能長命百歲不成,讓你這樣寶貝?溫熠景與他鬧了半晌也讨不到一顆果子,只得放棄。
荀禮只是笑着,不回答。
溫熠景眼睛一轉,挑了挑眉:“謝珩送的吧?”
“你怎麽知道?”荀禮頗為驚訝地看着他。
“來的路上看見謝珩身邊人了,随便猜的。看你這樣子,我是猜對了?”
荀禮故意道:“不對。”
“哈哈,那一定是對了。你前幾日與他鬧了別扭,他今日送櫻桃是代表和好了?”見荀禮口不對心的樣子,溫熠景愈發肯定自己的猜測,知道是謝珩送的,也不鬧着要吃了。轉眼間又談起別的:“話又說回來,謝珩是不是脾氣不大好?”
“你又不曾與他相處過,為何這樣說?”荀禮皺着眉,不理解溫熠景為何對謝珩有這種印象,即便是謝珩為人冷淡了些,也從未有過脾氣差的傳聞。
“我就是瞎猜麽!你與謝珩同窗數年,一同入仕,見面卻如同陌生人一樣,直到如今才又重新交好。可這好了沒幾天,又鬧起了別扭。你的脾氣我了解,從不與人争執,那問題自然就是出在謝珩身上了……”
“不是!”荀禮似乎是想起一些往事,苦澀道,“與他無關。”
他與謝珩之間,有問題的,從來都不是謝珩。
他不願多提,将一籃子櫻桃護的好好的到了家,回到房中,如珍如寶地從中捏出一顆紅果子放入嘴中。元祁說這櫻桃提前冰過,天氣燥熱,吃起來最是消暑。
一口咬下去,汁水飽滿,涼甜可口,荀禮一連吃了許多才停下來,小小的櫻桃核都堆在一起。
荀禮看着那堆核,突然萌生了一個不知可行不可行的主意。他從哪些核中挑選出幾個他看着最漂亮的出來,拿去洗了幹淨。出門喊了青山來,吩咐他去找花匠過來,順便找幾個帶着泥土的花盆。
青山很快就将花盆搬來,疑惑道:“大人突然要花盆做什麽?”
“用花盆還能做什麽。”荀禮挽起袖子,拿起一旁的鏟子親自在每個花盆中挖出一個圓圓的淺坑,就要将他精挑細選的種子放下去。
花匠趕緊攔住他:“大人等等,這些是什麽種子?”
“是洛中櫻桃的果核。我想種一顆櫻桃樹在我這院子裏,您覺得能成麽?”荀禮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腦袋。
“若是悉心照料,倒也不是不可能。”花匠撿起一顆種子細細看了看,“只是洛中與京城的土壤、水質等不太相同,這長出的果子自然味道也是有差異的。若是種來為了吃,只怕會讓大人失望。”
“這倒無妨,我種來也不是為了吃的。”荀禮不在意道。
方才被花匠攔住,荀禮還以為這種子種不得,聽花匠這麽一說才放下心來,就想彎腰繼續埋種子。
不料花匠還是不讓:“大人若想這種子早些發芽,這麽直接種下可不行。得先曬幹,然後放在陰涼處晾曬幾天。而且這些瓷釉盆也不合适……”
青山在旁邊插嘴道:“怎麽不合适?我瞧着這不是挺好看的?”
花匠笑了笑:“你有所不知,這種釉質的花盆不太透氣,天氣又漸漸轉熱,很容易把幼苗悶死……大人還是交給小的來吧,等成活了,我挑其中一株漂亮強壯的移過來,您覺得如何?”
花匠說花草培育大有學問,其中櫻桃又較尋常草木更麻煩一些。
荀禮仔細想了想,他這門外漢還是不要逞強了,等幼苗強壯些他再親手照料也不遲,便将手中的櫻桃核拿手帕包了起來交給花匠:“說的是,還是請您多費心吧。”
“大人客氣了。”花匠接過退下。
青山還是不解:“大人怎麽突然想起來種櫻桃了?”
荀禮看向原處,含糊道:“不管再好吃的櫻桃,吃了就沒了,味道也很快就會忘記。但是長成櫻桃樹的話,我就能時時看見他了。”
“它?”青山依舊不解,“一顆櫻桃樹有什麽好看的。”
荀禮不再回答,拍掉手上泥土,笑道:“好了,吃飯去吧。”
一顆櫻桃樹是沒什麽好看的,他也不過是突發奇想,想......想要個陪伴而已。
閑了下來,溫熠景今日所問之事又勾起了些許往事。
謝珩高傲,根本不會與人争執。兩人相識多年,不曾說過一句重話,亦不曾因為家世而看輕他,一切不過是他自己憂思過重罷了。
六年前的放榜之日,貢院東牆前早已人頭攢動,将那一塊地方圍了個水洩不通。荀禮一大早起來就往貢院跑,卻還是晚了一步,只能站在虛看着前方烏壓壓的一片後腦勺。
片刻之後,禮部來人将四張黃榜黏在牆上,剛一離去,身後的人就如潮水般湧了上去,從左至右仔仔細細尋找着自己的名字。
小小四張黃紙,左右就那麽點地方,自然有人歡喜有人憂。一時間東牆之前,垂頭喪氣的有,喜極而泣的有,氣定神閑的有,衆生百态。
而荀禮……
好不容易擠了進去,便看見榜首兩個大字——謝珩。
他并無意外,書院的夫子都說過,謝珩、虞望亭等人才華斐然,必是位列前茅的,謝珩又是其中的佼佼者,榜首更如囊中取物。
他目光向下,繼續尋找着自己的名字,一張張看過去,心都涼了一半,才終于在第三張的末尾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進了!
荀禮無限激動,心情彭拜,恨不能原地跳起,立刻便要回去寫信告訴家中父母兄長這一好消息。一轉身,卻撞在了同樣前來看榜的謝珩身上。這一下可不輕,荀禮有些暈頭轉向的,回過神來便要道歉。
謝珩伸手扶住他:“小心。”
“啊,謝兄。”荀禮晃了晃腦袋,才看清來人,咧開嘴道:“恭喜謝兄高中,名居榜首!”
此時元祁也從前方回來,同樣是喜不自勝:“公子,中了!中了!那個……”他忽然瞧見了一旁的荀禮,聲音驟然低了下去,“……也中了。”
謝珩略一點頭,問荀禮道:“你去哪裏?”
荀禮頗為羞澀道:“蒙上天庇佑,我也進了榜,正要回家寫信告訴父母。”
“應該的。”謝珩看他一會兒,忽然問道,“你如今也入了榜,我問你,若有機會,你會留在京城嗎?”
因着書院的一些遭遇,荀禮其實對京城沒什麽喜愛之情,況且他名次不高,能在京城任職的機會可謂是渺茫。
可若是有機會……他自然是願意的,京城即便有萬般不好,在他心裏,總還有一絲留戀之處……
謝珩還在等他的回答,荀禮心中微動:“我自當聽從安排。”
許是他的回答讓謝珩感到滿意,微微笑了,又問道:“你如今住在何處?”
以往讀書時,書院會準備好宿舍以供學子住宿,如今他已離了書院,自然不能再與學子們住在一起。進榜之後還要謝恩、期集、過堂等一系列儀式,荀禮暫時無法回鄉,當然要另覓住處。
所以不怪乎謝珩會這麽問他。
荀禮知道謝珩是關心自己,老老實實回答道:“就在城內暫且找了一家客棧先住着。”
謝珩沉默了一下,接着道:“若是不便,我家裏還有許多廂房……”
“啊,不用不用。”荀禮受寵若驚,想到謝珩這樣的人家,之後必定還有許多應酬,他也不便打擾,便只是感激道,“謝兄,多謝你的好意了。”
荀禮性子溫和,但也有自己的一套堅持,他的拒絕原也在謝珩預料之中,便沒多強求。過了一會兒才慢慢道:“之前給你的鄭先生的文集可看完了?”
荀禮一愣,謝珩不說,他早就忘了,當下還以為是謝珩想要要回去,趕緊道:“我回去找找,過兩日就還給謝兄。”
他這麽一說,謝珩也知道這人恐怕翻了幾頁就不肯再讀了,心下有些失望,但又不肯表露出來,搖頭道:“不必,你先拿着吧。先生的文章,你多讀些是沒有壞處的,……總之,你有空便讀一讀吧。”
“是,是。”荀禮虛心受教。
兩人說了幾句,也是時候各自回去了。
謝珩又叫住他,認真道:“過幾日我家擺賀宴,父親叫我請些書院的同窗,你記得過來。”
他是荀禮在書院唯一算的上交好的人了,即便會被別人說自己攀附權貴,也不會拒絕。荀禮含笑道:“一定。”
見他答應,謝珩才像是放下心來,揮揮手放他離開。
荀禮滿心歡喜地回了下榻的客棧,展開書信。離家數年,他恐怕父母擔心想念,每回寫信都是只說些相同的東西。
然而這次不同,他稍加思索,才開始落筆。先是感謝父母恩師,再是将自己這數年的情況撿些好的說了,最後将自己中榜之事寫下。
他将自己對故鄉和親朋的思念在紙上娓娓道盡,不知不覺就已經寫滿了數頁。放下筆,荀禮揉了揉眼睛,自己通讀一邊,才拿信封仔仔細細封好,上街找了驿站寄出。
老話說人生有三喜,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他鄉遇故知。他如今是金榜題名的大喜時刻,正是得意暢快,走在路上也不自覺地嘴角含笑。
他剛才的家書中除了感謝父母恩師,還提到了謝珩。
在書院讀書的這些年,若是沒有謝珩,恐怕他早已待不下去,回了襄城,哪裏還有今日這等快活暢意之事。
荀禮實在受了謝珩諸多照顧,無以為報。思前想後,在信中都不知該如何定義謝珩,他更不敢以謝珩的好友自居。
謝珩是恩人,是同窗,是早已超出了這諸多身份的存在。
看見謝珩的名字在榜首,他其實比在榜上看見自己的名字還要高興許多。
去謝家的賀宴必然不能空着手的......思及此,荀禮走進了旁邊一家墨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