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船到橋頭
王忱挽着秦閱的手走進投資方公司的放映廳時, 還是引起了小小的嘩然。雖然經過之前狗仔的爆料, 不少人都知道秦閱和他有暧昧的關系。但是過了兩年多, 王忱也經歷了與公司的解約和事業的跳板,很少有人相信,他們依然維持着這樣的關系, 甚至會真的走到圈中人面前,以一種委婉卻又直接的方式,向大家表明——他們還在一起。
有明眼人留意到了秦閱左手的無名指上多了一枚低調的素圈, 沒有鑲鑽, 也沒有什麽花式,要不是知道他身家雄厚, 以為是個鐵環也說不準。
于是大家的目光便緊跟着也去觀察王忱,他的手上倒是什麽都沒戴, 可胳膊和秦閱挽得緊,看起來一點芥蒂都沒有。稍微知道點娛樂圈底細的人都清楚秦閱早就是個出過櫃的同性戀, 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是和女人結過婚。大膽一點的猜測便是這戒指是他去世的前任導演王忱的遺物……可秦閱但凡是真深情,就不會在愛人剛過世的時候,便和萬辰厮混在一起, 因此這個猜測, 委實做不得數。
大家滿肚子疑惑和八卦,愣是把一個初入電影圈的王忱捧成了一時的全場焦點。
衆人不動聲色的聚攏和竊竊私語的議論,也讓高思源、羅少新等主創留意到了他的進場。
羅少新自然也敏銳地看到了秦閱手指上多出來的指環,他心裏一酸,當即放下手裏的香槟酒杯, 托詞避開了。
高思源卻迎上兩人,主動與秦閱握手,“秦總光顧,不勝歡欣啊。”
秦閱連忙謙虛:“不敢,高導太擡舉了,忱忱很希望我來看他的第一部 電影作品,能得到您的邀請,我很榮幸。”
“秦總身體怎麽樣了?之前小萬和我說,有些抱恙?”
“已經痊愈了。”秦閱不知道王忱怎麽說的,看了眼身邊笑吟吟的人,只能含糊帶過,“謝謝高導關心。”
衆人一番寒暄,直到所有賓客都已經簽名入場,主辦方才宣布電影放映準備開始,邀請所有人入席。
秦閱與王忱從頭至尾都黏在一起,此刻自然是毗鄰而坐,就在導演高思源的左手邊。
“緊張不緊張?”秦閱捏着王忱的手心,貼在他耳邊問。
從前王忱做導演的時候,每逢電視劇、電影剪輯結束,開放看片會的時候,他都緊張的連夜睡不好覺。
那時候秦閱為了讓王忱能休息好、寬心,每天晚上早早就陪他到床上醞釀睡意,撫摸,低聲說話,最用力的時候還給王忱讀過書。
可時至今日,這個毛病好像已經從王忱的身上消失了。
他旁若無人地靠到了秦閱肩頭,雲淡風輕地說:“殺青的時候,我作為演員的工作就已經結束了,還有什麽可緊張的?要緊張也是高導緊張,和我沒關系。”
秦閱攥緊了王忱的手,有些歉意,“對不起,忱忱……讓你做了那麽多年不開心的事。”
“也沒有不開心呀,只是總覺得使不上勁,做得不夠好,讓你失望而已。現在好像心裏沒有那麽多包袱了,我能享受過程。”
秦閱低頭看了眼王忱,王忱幾乎是立馬就回以溫柔的目光,恨不得在眼裏溺斃秦閱似的。
“老公,親我一下。”王忱突然小聲說。
秦閱心跳幾乎在一瞬間加快,手掌心也冒出汗,“在這兒?”
“對呀,你不願意?”
秦閱有什麽可不願意的?
只要王忱敢,他現在抱着人衆目睽睽之下來一發都可以!
——當然,秦閱并沒有那麽極端。
相反,他低頭,僅僅是很輕地用自己的嘴唇碰了下王忱的嘴唇。
但就是兩人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就已經讓彼此情緒澎湃,心思萬千。
王忱微笑着揪住了秦閱的衣領,以依附者的姿态靠上了他的肩膀。秦閱立馬将人摟住,戴着戒圈的無名指朝向外側,露在後排所有觀衆的眼中。
“媽啊……這個狗糧。”
最後一排的影評人捂住眼睛,低聲和同伴說:“電影趕緊開始吧,我要看不下去了。”
她話音剛落,放映廳內的燈光就悄然熄滅。
伴随着龍标的經典音樂響聲,電影拉開了帷幕。
貢多拉一晃一晃地搖過嘆息橋,背景音樂響起卻是一首嘹亮的信天游。
陰郁的畫面裏蕩開灰藍色的水波,鏡頭伴随着小船穿過橋洞慢慢向下搖去,直到浸入水波。
撐船的長杆劃破平靜的水底,白色的字幕亮出。
《船到橋頭》
高思源導演最擅長的便是極富有沖擊力的畫面視覺設計,他憑借着武俠電影在商業片剛剛興起的時候迅速在國內市場冒頭,也正因于此。大場面的調度與特寫、蒙太奇的微妙結合,讓高思源的作品一向富有個人特色。然而,當這一切落點到一個現代文藝作品中,又會是什麽樣的形象呢?
——影評人翹首以待着電影正片的第一個鏡頭。
沒有讓任何人失望,巨幅熒屏上以萬辰精致面部的大特寫開場。
“媽——”
“媽?好點了嗎?”
通常偶像劇小生都是身形極瘦的男演員,但這種瘦裏,通常還帶着一些瑩潤和健康。
此時此刻,屏幕上的萬辰,卻消瘦得有些過分,顴骨處棱角分明,一雙大眼睛也顯得有些突兀。
好在,鏡頭在這兩句臺詞後慢慢拉遠,從臉露出上半身,觀衆看到了一個近景景別,萬辰握着一雙枯槁的手,神情憂慮。
“媽沒事,你去幹活吧。”
床上躺着一個老婦人,臉色憔悴,話音剛落便開始咳嗽,但很快,她又忍住了。
男主人公盯着母親看了一會,最終松開了手。
鏡頭特寫裏,母親的手下意識又在虛空中抓了一把,但什麽都沒撈住。
“媽,那我給牛叔抹好牆就回來,水就擱桌子上呢,你喝,啊。”
“哎,去吧。”
幾句臺詞對仗下來,萬辰清晰帶有鄉音的吐字,引得不少影評人對這個小鮮肉大為改觀。
電視劇演員通用的弊病就是臺詞功底差,全靠配音拯救。
萬辰的功底雖然比不上對手戲的影後,但無論是發音還是情緒,卻都是在标準線上,至少不讓人出戲,這一點已經十分難得了。
幾個影評人紛紛想到此前的傳聞,萬辰拿到這個角色,還曾PK掉了寧頌。大家不由得暗自咋舌,如今鮮肉演員的競争竟然也如此激烈了。
高思源導演在剪輯上手法相當成熟,簡單的幾個空鏡和人物走場,迅速交代了環境和線索。
男主人公喬立正在幫同村的“牛叔”砌牆,他明顯心不在焉,惦記家裏的母親。但喬立似乎人緣很好,時不時就有同村的過來打招呼,問候他和家裏人。喬立臉上時不時是有笑的,謝過對方的關心,然後加緊手裏的活計,還和牛叔打招呼,“叔啊,我今天得早回去晌兒,我媽今天咳得厲害,不放心。”
“回,你回,我這兒甭操心。”牛叔很慷慨。
喬立謝過對方,正要繼續工作,畫面一轉,有人喊:“立啊,道子哥回來了,找你呢!”
“道子哥?他好多年沒信兒了,咋突然回來了?”
“他娘死了就沒回來過,在城裏發達了?”
“人家出國啦!現在是洋人呢,發財啦!”
村子裏議論紛紛。
鏡頭立刻在這樣的聲音裏給了萬辰一個特寫,男孩的眼神有些空洞,俨然還沒意識到這說明着什麽。
他放下手裏的東西,簡單歸了歸,拎起一個小工具桶,“牛叔,那我走了,明天再來幫你啊。”
“去吧,你道子哥小時候最愛和你玩,攪合泥巴就你倆最厲害,哈哈!”
喬立溫吞地笑了笑,低頭出去了。
鏡頭裏,沿着牆根行走的男主人公,在邁出門的一瞬間,堪堪被一縷日光照過。
那光從他身上幾乎是急轉而過,在下一個拐彎就消失不見。
喬立站在原地愣了下,做了個回頭的動作,像是奇怪有什麽失去了。
但就在這個時候,畫外音響起一個男人的喊聲,“喬立啊!”
“道子哥?”
喬立幾乎不敢與胡子拉碴的對方相認。
比他大了七八歲的哥哥,面目滄桑。但他衣着體面,手裏甚至還拎着個電腦包。
畫面迅速切給了一個遠景,兩人的對比是這樣的鮮明。而下一秒,場景便轉到了村子裏一個破爛的面館,但很顯然,已經是村子中罕有的“餐廳”了。
“你咋回來了?”
“我回來辦點手續,要自己開公司了。”
“那還回村子裏。”
“順便給我爸修修墳。”
“噢。”
“你家咋樣,還好不?我聽人說,你媽病了?”
“咳嗽,但也沒啥大事。”
“得去醫院看啊,立,去過縣裏沒?你姐還在那頭不?”
“說要去省城了,我姐夫說是要換工作……”喬立明顯避過了母親的話題。
鏡頭正對着萬辰的臉,男孩說話時睫毛眨得快而不規律,俨然是努力收攏情緒的象征。
畫面切給了一望無垠的荒野,這裏,是毫無希望,幹涸而守舊的村落。
“你和我一起去意大利吧,去歐洲,我開了公司,給你發錢,你給我幹活。”
“哎,我不會說外語,咋去?你去吧。”
“你拿錢,給你媽治病啊。”
“不了,不了,我媽也離不開我。”
“送你姐那兒啊。”
“……那像什麽話。”
幾句對白間,鏡頭反複在特寫與中景間反複切換,跳躍的剪輯讓觀衆并沒有迅速在純粹的對白中感到枯燥。
但也近乎是極限了。
高思源導演憑借豐富的經驗,早就察覺到這一可能。
剪輯在幾個村落的空鏡後切回面館,喬立和道子哥都已經站了起來。
“你再考慮吧,想要來找我,随時說,你有手機嗎?”
“移動電話?我不用那個。你就打家裏電話吧。”
道子哥有點無奈,“好吧,你想想。這你拿着。”
他從包裏掏出一個牛皮紙袋,喬立剛接住,一摸便猜到了裏面是什麽,他趕緊往外推,“哎不成不成,哥,我不能拿你錢,我娘知道要打死我。”
“這算什麽錢,拿着拿着,你娘病着,趕緊去城裏瞧。”
“真不行……”
“我和你說實話,喬立,這點錢不夠我在威尼斯給工人吃一天飯的,你拿着吧,來威尼斯,和哥哥一起發財。”
喬立抓着那一沓錢,似乎很為難。
道子哥突然笑了,沒說什麽,直接擡步走了。
鏡頭順着他的背影搖給日光,灼熱而刺眼。
但下一幀,便是突然的黑暗。
劇烈的咳嗽瞬間響起,與此同時,緊閉的房門被推開,漏進一束光,伴着那光,義無反顧地踏進這黑暗裏的,正是喬立。
畫面一切,一個正打鏡頭定在了萬辰的面孔,他張口想喊媽,可這一聲,竟然被生生梗在他的喉嚨裏。
鏡頭反打,立即展示了喬立母親狼狽地伏在床頭劇咳,老太太扶着桌子,大概伸手想抓水杯,可就是這樣有限的距離,她擡手,依然碰不到。
當畫面再一次轉回萬辰臉上的時候,觀衆瞬間讀懂了那眼神裏的掙紮。
意識到原來自己一直以來,如此無能,對母親的病情毫無益處是何等的痛苦。
母親的病每況愈下,而他卻愛莫能助。
男孩幾乎是瞬間就做下了自己的決定,觀衆聽到了他沙啞的聲音:“媽,喝水。”
慢慢推近的鏡頭裏,萬辰的眼中似乎有淚,又似乎沒淚,他趁機抓住了母親的手,低聲問:“我送您去縣裏,和我姐住吧?我……我去賺錢,給您治病。”
秦閱盯着大熒幕上,那張精致而動人的臉。
突然想起在他自己事業上升期的時候,王忱的父母,似乎就這樣重病過。那時候他在北京,被兩個電視劇的項目捆住,根本趕不過去,而王忱的父母也根本不願意見到自己。他煩躁又自暴自棄地想,就讓王忱自己去處理吧,那是他的父母,要是連王忱都處理不好,他過去,能有什麽用呢?
秦閱大筆大筆地往王忱賬上打錢,又托關系聯絡了醫生,讓王忱随時可以接二老來北京治病。
可一直到王忱打來報喪的電話,他的父母都沒有來過。
秦閱忍不住想,那時候的王忱什麽樣呢?
是不是就像熒幕上的那個人,明明脆弱得已經不堪一擊,被現實傷害得連擠出一個微笑都艱難。
可他只是嘴唇翕動,眼睫輕抖,用努力平穩的聲線,安慰自己身邊的人?
喬立背着母親,一步步走出了山溝,送進了縣城姐姐和姐夫的住處。
原本不太願意的兩口子,聽說喬立要跟着同村的“道子哥”一起出國打拼,頓時喜笑顏開,保證會把母親(岳母)照顧好,只叫喬立按時寄錢回來就行了。
“道子哥”已經成了他們村子中神話一樣的存在,跟着道子哥,誰都能發財。
于是,喬立就這樣上了道兒。
坐飛機,轉火車。
高思源導演用幾個快速的運動鏡頭将喬立從幹燥的荒漠,帶去了貢多拉搖搖晃晃的威尼斯水城。
畫面背景音是嘈雜的意大利語,觀衆不大聽得懂,喬立自然更聽不懂了。
與先前陽光灼目、爆土狼煙的畫面不同,鏡頭裏的威尼斯,蔓延的天際與水源,鱗次栉比的建築,都是灰色的,溫柔卻陰沉。
這裏沒有嘹亮的信天游,原始而傳統的宗族氣氛,有的是帶着對你不置一詞的本地人,和充滿打量、試探,甚至是取笑的眼神。
這裏是異國,是另一個世界。
從原始到現代,仿佛一架飛機就将喬立帶去了一個完全無法獨立生存的地方。
好人緣的他突然沉默下來,帶着警惕的目光,環顧身遭。
故事的劇情沒有太大的起伏,高思源在這部電影中的鏡頭用得十分克制,很多時候都在引領觀衆扮演一個冷峻的旁觀者,既帶他們看到威尼斯作為旅游城市的美好,也讓他們看到喬立作為一個異鄉人,在這裏艱難地生存。
他住在窄小的閣樓上栖身,每天耳邊充斥着嗡鳴一般不懂的語言。天剛亮就起床到工地上幹活,午休只有半小時,吃個冰冷的三明治,便又返回造樓。威尼斯的水城特質讓這裏沒有太高大的商業樓房,但本地居民和旅游設施的建設卻少不了。
道子哥的施工隊已經在這裏幹出了名聲,每個月喬立拿到的歐元,都一點點變厚。
他給家裏打電話,只有說到錢的時候,才能聽到姐姐殷切的關心。
但喬立并不在乎這個,他不停的問:“媽怎麽樣了?”
鏡頭便因而穿回縣城裏,年邁的母親身體上綁着各種各樣的醫療器械,姐姐麻木地送來三餐,冷漠的交流,偶爾帶着外孫來遛一遛,老太太臉上才難得流露出一點歡喜的笑容。
老太太也問:“你弟弟怎麽樣啊?”
姐姐說:“賺錢可多了,都是為了孝順您,您就放心吧。”
喬立的母親果然放了心,再閉眼,便永眠了。
而這一切喬立都不知道。
威尼斯也有晴天,他坐在船上,去下一個施工單位。
道子哥有意無意地透露想提攜他,跟着自己一起做工頭,參與整體項目。
喬立有些沒自信,“我都不會說意大利語。”
“學嘛,你住在這裏,天天和意大利人打交道,很快就學會了,我就是。”道子哥叼着一根煙,然後分給了喬立一根,餘光趁機打量他,“你媽的病好些沒?”
喬立眼神閃過一瞬間的茫然,嘴上說:“我姐說,挺好的,就是要住院,住院很多錢。”
道子哥聞言放心,就像意料到喬立一定會跟着他來一樣,拍了拍他的膝頭,“跟着哥幹吧,這裏适合你。”
适合嗎?
喬立擡頭望着遠方的水。
因為換去了新工地,他們每天都會路過嘆息橋。
他問道子哥為什麽這橋叫嘆息,道子哥其實不知道,只說:“路過的人都愁,誰過來都嘆口氣,就叫嘆息橋。”
喬立便輕輕嘆了口氣。
年輕人跟着貢多拉搖擺的幅度,輕輕晃着身體,随波逐流,就好像無法掌控自己的人生。
鏡頭慢慢地搖,過渡到喬立的正面特寫,萬辰的眼神裏有着不知如何是好的猶豫,他的手攥着船幫子,很用力,像在和自己較勁,可他的眼神又是那麽空洞。
觀衆都明白——他是想回去的,穿插的幾個男主人公夢境的片段,都是關于他和母親的童年,他是那麽記挂自己的母親,又渴望報答她,正是這樣的情感拘束了喬立,令他反而不得不留在威尼斯,留在一個自己根本不快樂的地方艱難地生存。
一切都是為了錢。
盯着這個眼神和表情,不知怎麽,秦閱的心像是突然被針紮了一下。
萬辰的臉與秦閱記憶中的那個人雖然不同,可這幅樣子,卻仿佛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秦閱想起了兩人剛在一起一年多的時候,爆發過的争吵。那時候王忱就要畢業,一心想做演員,秦閱說什麽都不同意,氣得最厲害的時候罵過一句很難聽的話,“別告訴我你和我在一起就是為了出名!”
那句話說完,王忱就僵住了,他不敢相信秦閱會這麽想他,可第一反應卻不是自我辯駁,而是反思。
難道自己真的表現得這麽功利?
王忱甚至都無法說服自己,畢竟秦閱手裏有錢,有通天的人脈,跟着秦閱,他要是想出名,自然有無數的法子。
于是他終于氣餒,不再和秦閱争吵,老老實實接了畢業後第一部 戲,去做執行導演了。執行導演做了兩年,便開始接自己的項目。
雖然很多劇本、投資立項,都是走得秦閱的公司,但秦閱說,你憑自己的本事拍戲,做自己的事業,哪算得上“靠我吃飯”?
王忱這才心安。
秦閱當時也是年輕氣盛,意識到自己說話傷人,可他也知道王忱愛他愛得心切,争吵過後用心哄一哄,愛人就還是愛人。他的目的因為這句話達到了,王忱再沒開口說過想做演員的事情,兩個人順理成章地在父母、朋友面前出櫃,成了小圈子裏人人皆知的一對令人稱羨的情侶。
因此,秦閱雖然內疚,卻從來沒替自己解釋過。他并沒有懷疑王忱想出名,就算王忱想,他其實也是甘心給他那些資源的。
此時此刻,看着熒幕上,萬辰的臉上浮現出這樣的表情,所有年輕時候犯過的錯,一瞬間全湧上了秦閱的腦海。
他一把抓住了自己身邊人的手,把王忱的手背拽到了自己唇邊輕輕吻了一下。
黑暗的放映廳內,王忱投來訝異的一瞥。
秦閱沒說話,只是這樣攥着王忱。
他不太好意思說自己是心疼了,他知道,那樣的表情,那樣的神态,都是王忱演戲是做得假的。
可一旦回首兩人曾經走過的歲月,秦閱就愧疚的不知如何是好。
王忱多好啊。
王忱跟着他,又受了多少委屈啊。
許多年輕時候自以為是的“手段”,如今回想,無非是仗着王忱心軟又癡戀而捅出去的軟刀子。
他得意洋洋地将這個人捆在自己身邊,可他究竟開不開心?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又沉默而茫然地忍過多少人生的分岔路口,不敢憑着自己的本心做選擇呢?
畫面裏,“喬立”靠着閣樓的窗戶,時陰時明的光線從他臉上閃過,映着一雙空洞又掙紮的眼神。
這是個特寫長鏡頭,在高思源以往的作品裏,甚少通過這樣純粹考驗演員演技的方式來錘煉一段電影中的情感。畢竟在商業片中,觀衆想看到的是過瘾,而不是這樣冷冰冰揭露人內心的感情。
這确實是一個相當殘酷的鏡頭。
萬辰的目光投射在窗框外的世界,可觀衆都能看得懂,他看的是威尼斯的水,想得卻是遠在千裏外黃沙泥土的家。
這一個眼神戳動在場不少“北漂人”的情緒,誰能沒有這樣“自以為”為了家人、為了親人,而孤獨漂泊在外打拼的時候呢?誰又能沒有這樣孤獨卻勇敢,在內心裏自我搏殺卻依然不露聲色的時候呢?
一場爆發的戲也随之而來。
喬立最終下了決心,給家裏打了電話,想要說明自己将留在威尼斯,短期不會回去。
他給姐姐提出請求,“我想和媽說兩句。”
姐姐忙着和姐夫搬進城裏的新家,老母親早已過世,化作墓碑底下的一捧灰,誰能和喬立說話呢?
姐姐敷衍地說:“媽在醫院養病,你有什麽話,回來說呗。”
“我回不去,姐,我求你,我就想和媽說幾句話……我想問問她好不好,這麽久媽都沒和我說話,她想我!”
姐姐心虛,卻又故意虛張聲勢,“她想你?誰在醫院一把屎一把尿的伺候媽?誰每天做三頓飯給媽送過去?她是想你,想你有用嗎?除了給兩個破錢,誰在醫院陪着媽,和媽說話?你這時候想起媽來了,醫院早不讓人進了,想和媽說話?有本事你就飛回來!”
“我回不去了!!我回不去了!”喬立突然哭着咆哮,“我得賺錢,我要給媽治病,我怎麽能回去,姐,我就想聽一下媽的聲音,求你了,你幫幫我……”
“我幫你,誰幫我呢?上面要伺候媽,下面要照顧你外甥,我的日子不過了嗎?你賺你的錢吧,晚打一次帳過來,我就拔了媽的氣管,你這輩子也別想見了!”
電話被突然掐斷,喬立的呼吸也像是被人一把踩斷。
他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突然就孱弱地摔倒在地,懷裏抱着手機,想哭,眼淚肆虐地流,他張着嘴想哀嚎,可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是那麽想家,回不去的家,惦記着家裏的人。
可他得不到一點點的消息。
他倒在那個閣樓上,鏡頭由近搖遠,蜷縮在地板上的人最終縮成了一個灰點。
隐隐的哭聲還在背景音裏,可鏡頭卻飄得遠了。
大陸的一端,他的姐姐拿着他的錢,送兒子去了更好的學校。
大陸的這一端,喬立擦幹了眼淚,背上行囊,又是一天工地裏不得閑的日子。
“你學個意大利語吧。“道子哥勸他,“學會了,錢能賺更多。”
喬立有些茫然,“學吧,那就學吧……家,家用意大利語怎麽說?”
“Famiglia.”
一艘貢多拉,搖過了嘆息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