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章節
整理了一陣後公孫律的注意便集中到書櫃底下上鎖的櫃子上,他生來就比貓還好奇,成天上樹掏鳥蛋加上房揭瓦,如今父王的絕密就近在咫尺觸手可及,怎可能克制得住?他思索片刻便跑出去了一趟,過一會帶着一根細杆回來,而後回想着鳳非歡曾教自己的小偷小摸方法,竟不過一會兒便将鎖頭撬開。
裏面是一張鮮紅的喜帖,還有三份文書,一包錦繡香囊。
那紅色喜帖年代之久,輕輕打開,但見裏面的兩個名字:一個是公孫景,另一個用着簡易的匈奴文寫出,但公孫律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什麽字,那是赫易·巫寧,他那出生于匈奴草原上、擁有尊貴血統的巫寧氏的生母。他聽過很多人說他母親有一雙寶石般的藍眼睛,面容也與他十分相像,卻一次也沒能見過。
他拿起三卷文書中的一份,看完之後便笑了,那是他知道的事——關于如今的匈奴王察蘭氏。第二份文書上寫着個“葉”字,他略了一眼,也在意料之中。第三份文書上頭,則寫着“巫寧”二字。
公孫律翻了很久,仿佛小時候背書一樣打磨得那麽細致,過後才緩緩放回原處。最後他将那袋香囊放在鼻尖輕嗅,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神色,而後全部物歸原位,閉了櫃門,一切如當初。
忽然他猛地一掀臺案,将方才收拾好的案面統統打翻到底,就像大風過後的狼藉一樣,一切未變。
而後他走出書房,依舊是進來時的那般表情,玩世不恭,嘻嘻哈哈。
仿佛一切未改變。
【卞陵·皇宮】
馬蹄踏着雪一路入了鳳慈宮,濺起冰寒的碎片,掩埋了深宮後院裏的勾心鬥角,掀起了前朝風起雲湧的惡鬥。
李盡沙拉起缰繩停駐,望着宮上傲然屹立的琉璃鳳凰——那是他這二十一年來看過多少次母儀天下的權力象征,見了多少哭泣和鮮血,多少後宮的花朵凋零,多少胎死腹中的龍子龍女——這一寸一寸的血路,是他幫着随着南宮绫一路爬上。
下馬,鳳慈宮的守衛恭恭敬敬地跪下,甚至比皇帝到來還更殷勤幾分,鄭重地道:“屬下參見李提督。”
李盡沙瞥向鳳慈宮門前的另一架華麗的轎子,一眼便認出那是程覓的做派,便笑而不言,靜等那宮仆去禀報。
過了一會兒,他便被請了進去,經過層巒疊嶂的前院,來到幽深寂靜的內裏,繞過九曲回環的屏風,看到了衣冠端整的南宮绫和程覓。
“參見娘娘,參見将軍。”
南宮绫優雅一笑,一手搖着團扇,另一邊擡手道:“起來罷,坐。”
李盡沙走上臺階,坐在太後的一邊,正與程覓相對。後者見他便露出不明意味的笑容,想必是剛才行樂,甚是滿足。
“啓禀娘娘,武林一事已平息,并無威脅至朝廷。”李盡沙簡明扼要。
“那便好,”南宮绫颔首:“此次讓你回來,則是匈奴和景王爺一事。哀家已安排好你與程将軍、玄素于共同出使匈奴協談,明日朝上再宣讀聖旨。”
“遵旨。”
南宮绫滿意地笑了,看向程覓道:“程将軍性情沖動,真要到了節骨眼上玄素恐怕也攔不住他,哀家看還是你随着去最好。”
程覓哈哈大笑:“太後娘娘果然了解,有李提督陪同,末将也很是高興啊。”
“程将軍言過,”李盡沙道:“還有一事需轉達太後娘娘,律世子希望能随行,還望娘娘準許。”
“律兒?他人在何處?”南宮绫面露憂色。
“在景王府,正打理府邸,”李盡沙盡全力掩飾着嘴角的抽搐:“律世子對景王爺思念甚切,導致心病上身,希望能早日見到父親。”
“可憐的孩子,”南宮绫和程覓對視後嘆氣:“哀家只怕他随行去有危險,還是說,你能保證世子平安歸去?”
“必定保證。”李盡沙道:“律世子過會就來宮裏拜見娘娘。”
“那他便交給你了。”南宮绫松了口氣。
這時程覓咳了咳,以眼示意南宮绫。
後者會意後對李盡沙道:“盡沙,還有一事哀家還想拜托你。”
“娘娘盡管說。”
“最近恪兒不知怎麽了,對身邊的奴才惡言惡行。”南宮绫說道一半便嘆了口氣,似是不忍往下說。
程覓見此便補充道:“皇上已經連連折磨死好幾個奴才和宮女,說是伺候不周。”
李盡沙眉頭輕跳,腦子裏隐隐閃過以前公孫戎的行徑,但很快又壓抑了下去,平靜問道;“真的伺候不周?”
“那些奴才都是太後娘娘精挑細選,有些也是伺候娘娘出來的,絕無可能不周吶。”程覓說的不錯,南宮绫身為前武林盟主的女兒,從小嬌生慣養也是要求破苛刻,從她這頭出來的奴才都是訓練有素,因此過不了公孫恪的法眼也是意外。
李盡沙明白了,于是應允道:“請娘娘放心,臣便去看個究竟。”
當他來到潛龍殿前時,敏銳地看到了門口的侍衛皆是一副緊張的模樣,于是還不待對方跪下行禮就開口問:“陛下何在?”
“回、回李提督,陛下正在殿裏,心情不好……”
李盡沙徑直跨過門檻入了殿,一眼便看見院落裏站着瑟瑟發抖的好幾個太監和宮女,幾乎都要凍成了冰塊。
“為何站這裏。”
“回……李提督……奴才、奴才們做錯了事……被陛下……”
李盡沙打斷:“陛下現在作何?”
“在……屋裏念書……”
他說的不錯,當李盡沙推開殿門事,一卷書便迎面飛來,十分魯莽。他一手接住,便看見了坐在書桌旁的公孫恪,正面帶驚異地看着他。
“你好大膽,竟随意進出潛龍殿!”
李盡沙将書放好,走到他面前跪下,輕聲道:“奴才不過接太後旨意來看陛下,順便問下對外頭那群人有何不滿。”
“你看,”公孫恪拿起自己披散的一束頭發:“那宮女笨手笨腳的,把朕的頭發弄得都是結子,還疼得要命,還有,做事窸窸窣窣的,讓朕如何看得下書?還有那個誰,長得也太醜了罷?”
李盡沙見此,便稍起身從公孫恪手裏接過那束發,靈巧地将其結開,而後以手示意梳妝臺道:“讓奴才來為陛下梳發罷。”
還沒等公孫恪回話,李盡沙已然開始細細撫弄起手下的青絲來,其動作雖輕細,卻不失快速地解開了發上的結,還未弄掉一根,同時用梳子梳齊整了,還娴熟地把龍冠戴得端端正正,活生生将一個小邋遢整成了儀表堂堂威風凜凜的九五之尊。
公孫恪目光詭異地看着銅鏡裏的李盡沙,撇撇嘴:“李盡沙,你知不知道程覓那家夥借着有母後當靠山,越來越嚣張了。”
李盡沙見他一臉小孩子要捉弄人的表情,不禁笑道:“原來陛下一直都明白。”
公孫恪被他說的一瞪眼:“什麽意思?你以為朕是個小孩子,所以就什麽都不懂嗎?”
“不敢。”
此話不虛,在宮中長大的孩子,又有哪個不懂點勾心鬥角的事呢?更何況,他是在南宮绫的魔爪下唯一存活的龍種。
公孫恪回頭,擡着精致稚嫩的小臉瞧着李盡沙,淺灰色的大眼睛裏竟是陰郁和憤恨:“朕都知道,除了前朝那些亂七八糟無聊到死的朝政,朕都知道!”
他将李盡沙手裏的梳子一扔,憤怒地說道:“朕知道公孫煜和公孫景都在觊觎這個位置,知道程覓和母後的茍且之事,知道他們一個個都在騙人,都在騙朕,騙朕這個皇上!”
“其實朕根本不是皇上,只是他們的傀儡……這些我都知道,因為朕的生母也是太後的傀儡……她死前日日都在和朕說!”公孫恪的聲音帶上了些嗚咽。
“之所以如此,都是因為陛下年紀尚幼,”李盡沙平靜地安撫:“且朝中也有不少忠貞之士,力圖振興大華,鞠躬盡瘁。”
“他們都幫的是太後,不是朕。”公孫恪冷冷道。
“陛下怎能随意猜測人心。”
“那你呢?”公孫恪忽然問:“你也是站在太後那邊的,不是嗎?”
“并不站在哪一邊。”李盡沙緩緩道,拭淚的手放下:“但臣永遠不會背叛陛下。”
公孫恪死死地盯着他,眼眶發紅:“你是在騙朕嗎?”
“欺君之罪不敢犯。”李盡沙平靜道:“臣伺候過先帝,體嘗過何為暴君,才敢問心無愧地說這句話。”
公孫恪聽聞,堅決道:“朕要你發誓。”
李盡沙笑了,他舉起右手三指,對着神明天地道:“李盡沙在此對天發誓,永生不會背叛大華天子,盡赴湯蹈火之極護駕平安,如有違背今日之言,則甘願接受一切懲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