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少奶奶。”錢珠瞄了瞄四周,見左右無人,才壓低聲音與她道,“奴婢跟您實話實說了吧,少爺他啊,其實不是老爺親生的。”
“什麽?!”木雪驚訝失聲喊道,錢珠見狀,忙大驚失色地偷偷“噓”了幾聲,“少奶奶,您別喊啊。”
“這些事可不能亂說。”木雪皺眉,也壓低了聲音,“老爺正當壯年,又富甲一方,你們少爺要不是他親生的,他怎的不再娶一個呢。況且……這事兒,跟你們少爺的病,又有什麽緣故?”
“少奶奶,奴婢一個下人,怎麽敢亂說謠言呢。”錢珠委屈道,“這事兒,是奴婢親耳聽見的。”
木雪還是不信,見狀,錢珠只得一股腦兒将那天自己所見所聞都說了出來,“少奶奶您別不信。咱們少爺這毛病可不是一天兩天了,可也不是天生的,奴婢記着,似乎是少爺十二歲以後才有的毛病。”
錢珠回憶道,“奴婢爹娘跟着老爺有二十年了,奴婢十歲被奴婢娘親領進府,因為年紀小,那時候只管着給老爺泡茶,奴婢記着,少爺那時候方滿十二周辰,有一天,随着老爺不知赴了哪個酒席,回來後,臉色就不大好,奴婢們只當是少爺吃酒吃得多了,也就沒當回事,如常送少爺回了房,誰知沒多久,少爺就像今日這般,把屋裏東西砸個稀爛。”
說起這個,錢珠便嘆息不已,“咱們少爺之前性子溫和長得又好,又是城裏有名的鄉紳獨子,在青桐可是許多小姐眼裏的佳婿公子,可自從染上這個毛病,不知怎麽,就似乎變了個人似的,喜怒無常到連家裏的丫頭家丁們都極怕他,可又不能在少爺說,因為少爺最厭人怕他,可能少爺也不想這麽喜怒無常吧。”
木雪聽着,心思一動,想起來錢玉幾次問她是否怕她的話,她原先以為是她性格暴虐卻容不得別人說她半句不好所致,如今看來,倒不像是那麽回事。
“哎呀,奴婢扯遠了。少奶奶您別急,奴婢這就說回少爺和老爺的身上。”錢珠忙歉意道。
“無礙,你慢慢說。”
“哎。”錢珠答應着,繼續回憶道,“少爺發狂之後,喬管家忙通知了老爺,老爺連夜派人去請大夫給少爺治病,他們在內室商量少爺病情的時候,奴婢恰好過去送茶,在外間聽得清清楚楚。”
她将聲音壓的更低,“那大夫與老爺說,少爺的病是家傳的,沒法兒治,老爺便大吃一驚,說,怎麽少爺也沿襲到了這病,他當初所以抱走少爺,沒抱走少爺的孿生哥哥,就是以為少爺沒有這病好養活,由此,奴婢才知道,原來少爺竟不是老爺生的。”
她在知道錢玉是女子的時候,就曾奇怪過,難道錢老爺不知道錢玉的女子身份麽,怎麽還替她娶了自己?如今看來,竟是她想的差了,錢老爺不但知道錢玉是女子,恐怕,讓她女扮男裝的就是錢老爺。
這麽一想,木雪忽然覺得後背有些發涼,一個富甲一方的鄉紳,不思傳宗接代,讓自己家業香火延續下去,卻煞費苦心地養育一個不是自己親生的女孩兒,怎麽想也不符合常理。
壓下心頭疑慮,木雪一臉凝重,“那據你所說,你們少爺這毛病,是沒法兒治了?”
“咱們老爺尋遍了名醫都沒找到什麽好法子,平常少爺發狂的時候,只能派幾個身強力壯的小厮把少爺壓住,而後給少爺喝些下火的茶。”錢珠嘆氣,“這是老爺尋了幾十個名醫後找到的,最好的法子了。”
這樣啊……木雪嘆息,可真是可惜了。
說着,錢珠又咬唇踟蹰道,“少奶奶,恕奴婢多管閑事,少奶奶您也不要輕易惹得少爺發火,聽老爺說,少爺所以發狂,還是心裏憋了火氣,所以奴婢就想,您,您下次莫要與少爺置氣,指不定少爺就少犯病了呢。”
她方才可沒有惹到她,木雪苦笑,她分明是自己勾動了欲/念,惹得心火難消,又能怪得了她麽?
“好了,我知道了,這件事,你千萬不能透露半分,知道麽?”木雪叮囑道。
“少奶奶,奴婢有分寸的。這事兒,奴婢只告訴過您。”
“嗯。”木雪點頭,“好了,咱們進去看看,你們少爺現下神智該稍稍清醒些了。”
“哎。”錢珠答應着,随着木雪走了進去。
錢玉果然好了許多,一進去,便看見她靜靜坐在一把竹木椅上,神色淡淡,若不是看她面容有些蒼白疲憊,誰也無法想象,這麽一個溫文爾雅的美貌公子,方才竟像個瘋子一般,四處砸東西。
木雪走到她身邊,皺眉輕問道,“身子可還不舒服麽?”
錢玉聞言,眼珠子轉了轉,仰頭笑着望她,“你不是該問我,你到底是不是瘋子麽?”
木雪皺眉,“你又發什麽瘋?”
“呵,你又何必自欺欺人,一而再,再而三。我知道,我就知道!你嫌棄我,覺得我性子不好,還總是發病,是不是?”錢玉喘氣,眼淚不住從眼眶裏往下流,“還是你的陳秀才好,是不是?你要是心悅他,你就去找他啊,我現在就給你寫休書!”
她漲紅着臉說話,說到後頭,正要着家丁丫鬟們去拿紙筆,卻忽然兩眼一翻,氣急攻心地又暈了過去。
木雪顧不得聽她發瘋時說的話,看她暈了過去,忙吩咐一邊的小厮,“快把你們少爺擡回房裏靜養!”
又轉身吩咐丫鬟們,“把這屋裏好好收拾收拾。”
一一吩咐完,看着錢玉被小厮們擡出去,才安下心來,腼腆笑着對魏大娘道,“大娘,對不住,今兒,木雪恐怕不能跟您學手藝了,今兒的事……”
“哎,少奶奶說哪裏話。”魏大娘擺手,“老身這幾天都在這的,少奶奶想什麽時候學,告訴老身一聲就好了,至于今兒錢少爺的事,老身定替少爺少奶奶守口如瓶。”
“那就多謝大娘了。”木雪笑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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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勾直上,筆勢峰轉,眼看這幅字的最後一筆就要完成,忽然,外頭傳來了陣陣敲門聲,“少爺,少奶奶來了,就在書房外。”
錢玉手一抖,分了心,那筆勢就似油蛇一般歪了過去,自己花了一上午的心血就這樣毀于一旦。
煩躁的把紙揉作一團,錢玉桃花眼裏滿是不耐,“讓她進來。”
外頭替她守門的小厮聽說,這才讓開身子,推開門,向她恭敬道,“少奶奶您請進。”
木雪一言不發的端着東西進了去。
錢玉正窩在椅子裏,懶懶地看她,“你來幹什麽?”
“我已經向魏大娘學好了糕點的做法,這碟子裏的是我今兒現做的,你要不要嘗嘗。”
“不必了,我想吃,自然會讓魏大娘給我做。”錢玉冷淡道,“還有事麽,沒事的話,就出去吧,記得把門帶上。”
“你又發什麽瘋!”見狀,忍了她一天的木雪終于忍不住了,“我何曾說過你什麽,你用得着自暴自棄地把自己關在書房裏半天不吃不喝,還不許人進來探問你麽!你知不知道,你府裏的那些丫頭小厮都快急死了!”
“是我發瘋,是我發瘋!”錢玉冷笑,“滿意了?出去吧。”
“錢玉,錢玉。”木雪深吸了口氣,“你又怎麽了?我們不是說好安生過這四個月麽,你現在這樣,是做給誰看?你身子不好,不好好将養,還要糟蹋自己,若是老爺知道了,得怎麽想?”
“又是我爹,又是下人們,木雪,好歹咱們夫妻一場,都說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就是這樣勸我的?”
“好,你想讓我說什麽?”木雪皺眉,“自從今兒早上,你被小厮們擡到房裏,醒了後就一言不發地把自個兒關到書房,午飯也不用,你到底是怎麽了?若說是我看見你……你在青桐也有一次,我也不稀奇這件事了,你到底為了什麽?”
“沒什麽。”錢玉忽然笑了,“說了你也不明白,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告訴你呢。你的糕點,可以留下,人,記得走。”
她話已至此,木雪也沒有留下的理由,輕飄飄丢下一句,“保重”,便留下糕點拉開門走了出去。
“呵。”錢玉望着緊閉的房門苦笑。
她自認比聰慧,比家世,比樣貌,這世間的男兒少有比得上她的,但可惜,就因為她的女子身份,就是木雪嫁她了,她們也得合離。
況且,在她面前失态兩次,可一不可再,木雪可能還知道了她有瘋病的事,本來是常人就不喜歡她,如今知道她似傻如狂,怕以後,她更是不肯親近她了。
可她卻迫切的想要親近她。
錢玉嘆息着閉眼,不知是否是她體內齊家子弟矛盾的血液在作祟,她既想放她走,又想留住她,既想親近她,又想遠離她。
心意搖擺不定,只好對她忽冷忽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