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木雪方走出門外,想了想,皺眉又走了回來。
她比不得錢玉,她到底長了她三歲,她可以随着性子做事,她年紀比她長些,又怎麽能跟她怄氣呢?
對着兩邊守門的家丁比了個禁聲的手勢,木雪輕輕的推開了門,“錢玉,方才……”
餘下的話被她吞到了肚子裏。入門的場景已經震得她說不出話來:錢玉只穿了一件月白中衣,青發散亂,貼在玉一般的臉上,一邊拿着糕點胡亂地往嘴裏塞,一面無聲汨汨地流着眼淚,糕點屑混在眼淚上,随着幾绺發絲一齊黏在她臉上,聽見開門說話聲,也不擡頭,只是繼續無意識地邊抓着盤裏的米糕,邊流眼淚。
“你……”木雪一時間找不出話可以說,雖對于她時不時就要鬧上一出故事已經習慣,可還是有些心力交瘁,靠在門框上,好一會兒,才慢慢走上去,坐到她身邊。
抓起随着那米糕一同送來的一壺茶的茶柄,給她倒了一杯茶,送至唇邊,“別只顧着吃,當心噎着。”
“你怎麽……又回來了?”順着她遞送的姿勢,錢玉一仰脖喝了,半天,才啞着嗓子道。
木雪嘆氣,“不回來,怎麽知道,你又折騰起了自己?”
“折騰?”錢玉笑了,轉過臉來,眼眶紅得能滴血,她指指自己心口,“沒有,我只是在鍛煉自己,你看,現在它在慢慢地流血,等時日久了,裏頭的血流光了,它就不會疼了。”
說着,她嘴角勾起,眼淚糊得她視線朦胧,還是湊到她眼前,讨賞一般,傻笑說,“你看,我機敏麽?”
木雪不知該怎麽答,這時,她已經吃完了手裏的最後一塊糕,拍拍手,踉跄着自己站了起來,蹒跚撲到屏風架上,拿起自己脫下來搭在上頭的衣裳,對着一面等身銅鏡,慢吞吞穿戴好,整理好儀容,就向門口走去。
木雪一愣,不明白她前一刻還在要死要活,怎麽後一刻忽然就又變成了冷面公子的模樣。
“你去哪兒?”
錢玉頭也沒回,淡淡道,“我一天沒去鋪子,只留着錢多那小子看着,我不放心,我要過去看看。”
“你……”木雪語塞,往窗外看了看,日頭已經西下了,“眼看日頭就要落了,錢多他們不多時就要收鋪門收工回來了,你不能稍稍等等麽?”
“我不想等。”話落,她拉開門,大步走了出去,一前一後判若兩人的模樣,讓木雪有些擔憂,猶豫了片刻,還是追了上去。
城中申時三刻過了就不許騎馬,錢玉趕在一刻之前,從馬廄裏拉了一匹青骝馬出來,騎着就向米鋪跑過去,後頭追出來的木雪張望着,攪着手絹猶豫了好大一會兒,還是喚錢珠給自己備了軟轎。
“去你們少爺的米鋪。”
轎子腳程慢,等夕陽的餘暈染紅了整片天,木雪坐的轎子才在一片喧嘩吵鬧聲中停了下來,聽聲音,似乎是錢家下人和一幫男人吵了起來。
她按着轎簾,正要掀開,外頭忽然傳來錢珠焦急的聲音,“少奶奶別開轎簾!轎夫,快轉身,咱們快跑!”
木雪有些驚詫,将要問她緣故,畢竟行動快了意識一步,已經把簾子掀了開,沒待她看清外頭有什麽,眼簾忽然飛進來一道木梆子,速度飛快,看看就要砸中她,知道躲不過,木雪認命地閉上了眼睛。
等了許久,預期的疼痛卻沒到,她覺得眼前一黑,似乎一個人擋在了她前頭,遮住了她的視線。
“少爺!”與此同時,外頭傳來錢家下人們的齊聲大喊,木雪睜眼,這才看清,原來遮在她轎簾面前的竟是錢玉。
“你沒事吧?”錢玉捂着自己的額頭轉身冷面問她,她方要答,就見鮮紅的血不斷順着她捂着額頭的指縫間流了下來。
木雪吓了一跳,“你怎麽樣?外頭出了什麽事麽?”
錢玉冷眼掃她一眼沒答話,看清她身上沒受什麽傷,方才轉過了身,捂着額頭冷道,“送少奶奶回去!”
轎夫們聽說就擡起了轎子,木雪皺眉,對她這般什麽都瞞着自己的态度很是不滿,在轎子瞬間騰空時,提着裙袂,閉着眼睛,直直跳了下去。
跳出轎子,外頭喧嘩吵鬧聲就更重了,且因為她跳出時,沒掌握好力度,竟是直跳下來崴了腳,兩手抓着地,匍匐在上頭,狼狽不已。
這下丢醜可丢大了,木雪苦笑着想。外頭錢珠聽見“撲通”一聲響,定睛看時,就見木雪跌在了地上,驚吓得了不得,忙叫了聲“少奶奶”就要跑過去扶,方走到半路,就見她們少爺已經聽見聲兒率先轉了身,冷着臉快要殺人似的,把人拉了起來,拖到懷裏,俊美的臉滿是愠色,咬牙,“你不要命了?居然有膽子跳轎子,你有本事,怎麽不去跳馬呢!”
木雪沉默不語,她腳抽筋疼得很,不想說話,其實也是不知道說什麽。
“呦,好一對美貌恩愛的小夫妻啊,錢少爺,你讨得婆娘倒是好看,不過,是不是錢少爺你在床上不怎麽帶勁,是活兒不好,還是裆裏頭家夥不好,所以你那婆娘才會去找男人啊?”一道令人生厭的男聲忽然傳進了木雪耳裏,她皺眉擡頭,就見錢玉的米鋪前,不知何時竟然聚集起了一幫穿着普通的男女,老少都有,有些壯年男子身上還扛着一兩袋裏頭不知裝了什麽的布袋,和以錢多為首的錢家下人東西對峙着。
“你說什麽?”此時,聽見這句話的錢多,忽然臉色大變,吃人一般走到人群中一個瘦黃臉穿着短褂的男人身前,“你這個王八鼈孫有種再給爺爺說一遍!”
“呵!有膽子做,就不許人家說了不成!”男人冷笑,高聲向四周道,“鄉親們,這錢家少爺啊,不僅縱容夥計賣給咱們土,他媳婦啊,還是個偷人的賠錢貨!前些天,我分明看見一個窮酸男人從他們錢府院裏出來,這錢少爺,他自個兒羽冠已經成了綠的了,還把人當成寶一樣護着,你們說,這世上,哪裏有這麽窩囊的男人,啊?哈哈哈哈哈哈……”
“你這個滿口噴糞的!”錢多聽了,氣得渾身發抖,招呼身後家丁,“拿木棍,咱們一起上,打死這群無妄的刁民!”
“怎麽,理虧了還想動手了不成?”男人冷笑,也招呼着身後拿了犁铧家夥的同夥,“把這幫子欺民盜戶的奸商打殺了,那鋪子裏頭的米,就都是咱們的了!”
此話一出,他身旁的男女瞬間振奮起來,手持犁耙向錢家家丁攻了過去,眼看雙方又要如方才那般打了起來,錢玉眼神一冷,把懷裏的木雪推給一邊的錢珠,自己足尖使力踏了幾步,一躍跳入兩撥人之間。
幾腳踢翻沖在前頭的幾個庶民,又盯準方才說木雪不貞的男人,腿腳勾起,把他也踢翻在地,走上去羊皮靴尖踩在他手掌心,狠狠往地下碾了幾下,側身冷笑,“我倒要看看,今兒,誰敢再動手?”
“啊!”被她踩着的男人發出一陣殺豬式的慘叫,震懾到了那群沒見過什麽大陣仗的百姓,在錢玉冷得能凍死人的眼神下,瑟縮地後退了好些步。
“少爺,您真厲害!”看見自家少爺輕松地就把人撂倒在地上,錢多出了口惡氣,抱着木棍颠颠地跑到錢玉身邊,笑嘻嘻與她道,“這幫人着實是可惡,方才在您來之前,就跑到咱們米鋪好一通鬧,少爺,這群刁民,咱們把他們送官府吧!”
錢玉沒回話,對面被她踢翻在地上的幾個人,早已被身邊人扶着站了起來,躲得遠遠的。她腳下的男人卻不怕死似的,被錢玉踩得手背皮肉血肉模糊血爛,還在高叫,“報官啊!錢少爺,你要是個男人,就去報官!別甘心當着媳婦偷人還甘願當便宜爹的孬種!咱們看看,到底是賣泥巴給咱們的你們米鋪吃虧,還是咱們鄉親吃虧!”
“你這個狗嘴裏吐不出象牙的刁民!”錢多氣得不行,跟着錢玉久了,氣性也沖動得緊,聽見他辱罵少爺少奶奶,上去就要拿木棍打人,後頭木雪被錢珠扶着,默默聽着那男人說話時,幾句不離“賣土給我們”,隐約覺得裏頭定是有隐情,忙拐着腳阻止道,“住手!”
“少奶奶!”錢多拿着的木棍舉到半空,聽見木雪聲音,頭也不擡地怒道,“這幫子混賬,少爺沒來之前,就在咱們鋪子門口鬧了好一會兒,不但那些要過來買米的客人都被吓跑了,他們方才還縱兇傷了少爺,這樣子混賬,不給他們點教訓,怎麽能算了?”
木雪皺眉,方要說話,錢玉卻冷着臉撤了踩着那男人的腳。并淡聲吩咐錢多,“聽你們少奶奶的。”
錢多癟着嘴,不甘心地想要反駁,擡眼看見錢玉異常冷淡的臉色,知道不能反駁,便惡狠狠地瞪了那地下的男人一眼,氣哼哼的退了下去。
木雪看了一眼錢玉,她卻神色冷淡地轉過臉去,木雪頓覺有些納悶,也不知這小霸王今兒怎麽轉性了,那男人這般辱罵她,她竟然不跟他多作計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