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生死抉擇(五)
何英臉色發白, 笑容也消失了。“你什麽意思?你又懷疑我?”
葉思睿幾乎被他那受傷的眼神打動。想想曠兒。他默念,逼着自己硬下心腸說:“夏天舒是最精通藥理的,倘若他今日在, 我們都不會中毒……”
“所以你又懷疑我?上次是因為我去青樓, 這次就是因為我請他去護衛船隊?難道我會在我爹壽宴上投毒嗎!?”何英用的是質問的語句,可他怆然的表情暴露了一切。
葉思睿也在心裏逼問自己:會是他嗎?
“我哥, 我爹,我家人全都中毒了, 我問你, 我若是下毒的人, 我是圖什麽!?”何英白着臉問道,“就算我是個見利忘義的小人吧,我爹的爵位不能繼承, 我……我害他們做什麽?”
是時候結束這出鬧劇了。葉思睿心裏當機立斷。“你不必激動,我并沒有懷疑你……”
“你就是懷疑我!”他喊出了聲。
已經有下人探頭打量了,只怕等會正廳內的人也被他吸引了。葉思睿打了個手勢叫他安靜些。“就算我懷疑吧。只有我們兩個沒中毒,這難道不可疑嗎?我知道自己沒有下毒, 你……”
“我也沒有下毒。”何英抿緊唇,那張臉像是刻刀在蒼白的石頭上一筆一筆刻出來的。
“那就回去吧。”葉思睿率先往正廳走。何英跟了上來。還好。他松了口氣。此事一過,只怕日後再沒有校場一同騎馬射箭的快活時光了。
自己能否活到此事過去的時候還不一定呢。他苦澀地想。
正廳裏似乎剛剛經過一場激烈争論, 在他們進來的剎那鴉雀無聲。葉思睿能猜到他們在說什麽,但他毫無興趣。他突然想起另一件事,于是問管家,“我帶來的小厮何在?他中毒了嗎?”
管家先看安順侯, 安順侯合眼坐在主位上,像是睡着了。管家說:“各家帶來的下人在後院辟出的地方吃酒,剛剛事出情急,沒顧得上通知他們。”
“管他們做什麽?”何家遠親中一個與何安年齡相仿的人開口。葉思睿見好幾次這些人鬧事都是他帶頭喊話,不由自主留意了他幾分。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敵意很深。
“大人說的有道理,叫人去把他們集在一起看起來,反正我們也用不到大夫,叫大夫去給他們看看吧。”何安站出來指揮道。葉思睿沒想到他居然會贊成自己。轉念一想,他弟弟和自己一樣沒中毒,他若再借這個理由咬自己未免太蠢了。
“就這麽辦。”安順侯睜開眼。
何安見他睜眼,就對他說:“爹,我看還是派人去京城報信吧,和臨縣的大夫束手無策,京中就不一定了。”
“咱家的大夫從前是禦醫,都沒有辦法,京中的大夫就能妙手回春麽?”安順侯嘆氣,“就依你吧。”
于是何安指揮群龍無首的下人忙起來,一時也井井有條。
“回二少爺,各府帶來的下人們都沒有中毒,除了一個叫觀言的。”管家來回話。“觀言?”葉思睿問。
“大人,救命啊!”觀言不知從哪兒沖進來,膝蓋生生撞到地上,直接跪在他面前,連連磕頭,“他們說小的中了毒,求大人救我啊!”葉思睿說:“我連這些大人們都救不了,還來救你麽?”
何安責備管家:“你怎麽讓他沖撞了正廳?”
管家說:“正要回二少爺,有人看到他溜進了院子裏,看着眼生,不知道是哪兒的下人,剛剛一認就認出來了。”
葉思睿心頭一跳。壞了。
何安果然面無表情地沖着他說:“葉大人,這作何解釋啊?”
“這不是我吩咐的。”即使知道沒人信,他還是重複了一遍。上座下座的人中,安順侯用手撐着腦袋,不知道看着什麽發呆。何安站在他側面,冷冰冰地看着他。何英盯着他哥哥出神,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不想看他。葉阜的臉色比剛剛好了些,但看上去依然十分虛弱。他應當是在場最信任葉思睿的一個了,只是他作為葉思睿的下屬,又和他一道來,沒有為他說話的立場。何家族人竊竊私語,方才出聲的那人看着他笑,笑中充滿惡意。
他又看觀言,觀言似乎已經吓呆了,連磕頭都不會,跪在他腳邊哭。葉思睿提起氣踹了他一腳。“哭什麽?說啊,你為什麽跑到園子裏來?”
觀言擡起頭,滿臉淚,他抽抽噎噎地說:“我想問問大人,能不能去找我爹。”他一急,連自稱都沒注意。
“你爹?”這又是在唱哪出?“你爹在哪兒?怎麽會在園子裏?”
他依舊哽咽着,“我……小的爹是侯府的下人,在廚房幫工。小的不知道能不能去,想先找大人問問……”葉思睿心裏唬了一跳,再看何安,也是一臉疑惑。管家突然恍然大悟道:“原來你是老齊的兒子!”他又對何安說:“二少爺,老齊是廚房幫工,來了好幾年了,下人們都知道他有個兒子在縣衙當差。”
葉思睿這還是頭回知道觀言姓齊。何安叫人把老齊帶了上來。老齊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正值壯年,看上去憨厚老實,見到觀言跪着又驚又懼,連忙跪下問:“我這小子哪裏沖撞了各位大人?”
何安問他話。老齊今兒在廚房裏做壽餅,一整天都沒出門,廚房裏的幫工們都可以作證。問起那些人,也都知道觀言,因為老齊在他們面前時常提起自己在縣衙辦差的兒子,說他在縣太爺身邊很得用,這一說倒是合情合理。至于壽餅,之前廚房的管事也吃了壽餅,并未中毒。
何安說:“既然無事,那就叫他倆下去團聚一會吧。”一時又問:“我們家的下人呢?有中毒的嗎?”
這就難為管家了。安順侯府的下人衆多,各房各屋,還有少爺身邊帶的小厮長随,賬房先生,校場的兵卒護衛、教頭,少說也有幾百人。但是管家也知道此事事關重大。好在請來的大夫也多,他把大夫分了幾撥,四處傳令,叫下人們在不同的地方集合。事發之時,安順侯便勒令護衛将偌大的侯府圍了個水洩不通,保證除了請的大夫外再沒有人輕易進出。這會要給他們切脈,也不敢把值守的護衛撤回來,只好叫他們分撥輪班。
一時半會抓不到兇手,也找不到解毒之法。何安先送父親去屋中休息,又給各位賓客安排了休息的房間,派下人照料。
何英自從與葉思睿出去說了話之後整個人如同老僧入定一般,誰說話都不理不睬,也不知道看着何處。葉思睿随賓客出門時落在了後面,聽到何安在訓斥他:“……無法無天!這會兒你還要鬧?爹寵着你,我可不管你!”
賓客一道去休息的屋子。葉思睿受不了其他人看他的視線,決定先拐道去看看岑光霁,葉阜和他同去。他們攔下了下人問岑光霁在哪兒,下人支支吾吾說不清楚,又忙着去集合診脈。兩人鬧得一頭霧水,還是摸不清地方。這麽一耽誤,就看見何英從正廳裏走過來。
葉思睿心中滋味難言,自認問心無愧,坦蕩蕩地看着他。何英面無表情地與他們擦肩而過。看着他快走過去了,突然聽見他說:“元駒,你帶他們去找岑大人。”
他身邊的小厮應和了一聲,問:“那您呢?”
“我回房。”他說。腳步再未停留。
元駒帶他們去了一間廂房,告辭離開。
葉思睿和葉阜放輕了腳步進去,一眼就看見躺在一張羅漢床~上的岑光霁。岑光霁依舊昏睡不醒,唇色發白。但是大夫施針之後,他面上青黑之色比起初中毒時有所緩解,可整張臉依然被灰黑籠罩,不見血色。有個女孩正在旁邊照料他,他們走進去了才發現。葉思睿一看清她的臉便擡手行禮,用寬大的衣袖擋住視線,“唐突了,我是來看望岑老的。”
這女孩兒正是碧玉年華,與岑光霁眉眼相近,又穿了精致的交領中腰襦裙,想來是岑老那位孫女了。雖說她應當不知曉岑老提親的事,但葉思睿心裏還是有些尴尬。
“民女見過兩位大人。”他只聽到女孩兒脆生生的聲音。等他放下袖子,發現她已經行過禮,戴上了面紗。
葉阜從前認識她,又比她年長許多,沒有那麽多講究,打量她的身量感慨道:“芙娘長大了。”
芙娘問他:“葉叔,我爺爺一直睡着,他什麽時候才能醒過來?”
這問題葉阜也答不上來,他嘴唇顫着,極力控制,才彎成一個笑,“不久便醒了。”
他們不便久留,見過了岑光霁就此告辭。又要摸索找客房在何處,好在這會路上遇到的下人順利給他們指了路。
葉思睿走在後面,看到葉阜額上頸上都是汗珠,連忙上前伸手扶住他,“你到底怎麽了,弄得滿頭大汗?我叫大夫再來給你看看。”
“別叫,別叫。”葉阜喘着粗氣,“叫了也沒用,我不是中毒,我自己清楚,這是心病。”
葉思睿扶他回房坐下,倒了一杯涼茶給他,葉阜迫不及待一口喝了個幹淨。“心病是什麽?你說出來便好受得多。”
“說來可笑。”葉阜用這句話開了頭,“這事雖然已經過去五年了,但我到現在都無法忘懷。”
葉思睿沒吭聲。
葉阜看着他。葉阜的眼睛被恐懼占據。“你殺過人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