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三十六
三十六
流川睡到淩晨五點多的時候迷迷糊糊醒了,夢裏聽見鬧鐘響,伸手想摸,沒摸着,倒是發現枕邊空了。
流川揉揉眼睛,擡起身一看,仙道披着外套坐在窗前對着外邊出神,一動不動的,流川正想說話,仙道冷不丁突然回過頭,和流川的視線撞個正着,那可巧的。
你醒啦?
……
仙道朝他招招手,快來快來,又下雪了。
流川立馬又趴下,縮在被窩裏只露對眼睛。
仙道沖他笑,像是高興又或者其他,走過來拽着褥子,連人一塊拖到了身邊。
仙道外套底下還穿着浴衣,流川感覺到他碰過自己臉頰的手很涼,即便之前揣在袖子裏也無濟于事。
天還是黑的,冬天的夜格外綿長,窗外有橘黃的光,是路邊的街燈,燈光裏他看見星星點點的雪花鋪滿天際,下得很慢,在夜色裏格外明顯,風一吹就會跑,兜兜轉轉又回來,特別像小店裏裝着泡沫的水晶球,裏邊布個粗糙的景,把球倒騰兩下,雪白的沫子就像現在的雪,真的雪。
仙道說這對面有條河,他小時候常來這摸魚,魚特別大,他能摸個好幾條回家,只養不吃,後來魚大了,臉盆也裝不下了,又端回來放生,現在想起來都覺着特別傻。
流川裹在被子裏靜靜地聽,仙道看雪的時候表情都和平時不一樣,很柔軟,看起來也不堅強,他想知道那種時候仙道都在回憶什麽,又為了什麽流露出那樣的目光,結果聽到的還是他和他的魚,這讓流川有些索然,差點又睡過去。
有一次我摸魚摔河裏了,幸虧有人路過,把我撈起來了,那之後我爺爺就不再允許我摸魚,給我買了魚竿。
流川聽到這,不知為何,突然冒了句話。
你想變成魚嗎?
仙道一愣,有些難以置信,為流川能從這三言兩語知曉他幼年的天馬行空,明明平日裏是個木讷的石頭,這會卻聰明得他出乎意料。
你是怎麽知道噢?
流川說他小時候想變成貓,也是如此想方設法接近目标,抓流浪貓圈養,學貓叫,學貓爬,以為那樣生活在一起就能成為貓,去不一樣的世界。
仙道揉揉他的腦袋,有些遺憾,你這家夥,怎麽什麽都要跟我對着幹,我想變成魚你卻要變貓。
幹嘛要變魚,會被吃掉。
這個嘛……仙道看了眼那條河的方向,流川看了眼他的臉,大概想知道魚的快樂吧,自由自在不是很好嗎。
白癡……流川翻個身,不置可否,你應該變成石頭。
為什麽?
去絆倒所有讓你不快樂的人。
……
仙道片刻無聲之後還是忍不住笑了,神采飛揚,才不,現在我很快樂!
喔……
流川漸漸又有了睡意,眼睛已經睜不大開,仙道發現之後拍拍自個兒膝蓋,說,你睡過來點,我想看日出,可我有點冷。
流川一向慈悲,可架不住在那幾秒睡成了屍體,仙道看見他挪了挪身體,也就動了兩下,又不動了,沒轍,只得動手将他拖進懷裏,拉好被子,蹭了一身暖和的溫度,把深冬都給捂熱了。
不知又睡了多久,冬日的陽光照得人眼皮發麻,流川自然而醒,發現太陽已經升得老高,想起白癡要看日出,正要問問他看上了沒,擡頭一瞧,他枕着仙道的胸膛,仙道靠在窗角的牆,睡得安安靜靜。
多年睡覺的經驗告訴流川,仙道鐵定在太陽出來前就睡着了。
這個白癡。
流川準備起床,剛一坐起來仙道就醒了,哈欠連連,睡眼惺忪地看見外邊的陽光,立馬拽着流川指着窗嚷嚷太陽出來了出來了,快看快看。
白癡,十點了。
啊?
仙道晃晃腦袋,精神了,爬到窗邊一瞧,雪已經停了,紅日在天,滿地金光。
仙道似乎只醒了一半,抓着癢嘟嘟囔囔,你怎麽不叫醒我呢。
……
回爺爺家之前,仙道說還有件事得做。
北海道有個漁場,特別大,每年到這來觀光游玩的人不計其數,他也想去看看。
流川懶得說話,只管跟着仙道走。
楓,快來,給你買麻糬了。
……
拿着,牛奶要不要。
不要。
漁場是真大,一望無際,波瀾壯闊,魚也特別大,大到和人一樣長,一身是肉,會場不讓競拍者以外的人入內,他們只能站在二樓往下看,仙道的驚呼就沒斷過,不停在說厲害厲害,這魚太大了,好想釣到這麽大的魚啊,這要不是手裏替流川拿着水,還得鼓兩下掌祝賀祝賀。
喔!這條金槍魚!夠重!你看到了嗎楓?
流川差點沒聾了,真不像話,明明之前還是仙道彰,現在卻是相田彥一,陵南王牌已經堕落,冬季選拔賽他們完蛋了。
你好吵……
你說什麽?哇!一下就被競拍掉了!好快!
流川不想忍了,剛叼在牙尖的最後一塊麻糬又拿出來,彰。
啊?
流川把麻糬往他嘴裏一塞,這個不好吃。
你不是喜歡鹹的嗎,仙道嚼得腮幫子都鼓起來了,不想吃就留給我吧。
沒了。
吃完啦?
嗯。
仙道看一眼手表,走,帶你去吃飯。
世界暫時安靜了。
路上仙道仍然還很興奮,跟流川說別看今天漁場好像很無趣,如果有釣魚比賽的話特別好玩,以前每次比賽他都來參加,那時候他還是最小的參賽者,經常都拿名次。
比賽有什麽獎勵?
你釣的魚可以帶走,不要錢!
……
仙道帶流川進了漁場附近的餐館,還沒坐穩就開始翻菜單,一張嘴開開合合,輕車熟路地點了頓海鮮大餐,流川一聽就皺眉,全是殼殼刺刺光是想想就頭疼,拒絕的話語仙道也聽不見,一直到服務員走了他才看着流川說到這不吃海鮮虧了,難得來一回,實在不行一會給他剝殼拔刺,管他吃的開心。
這方案簡單直接,流川接受了。
你是第一次來北海道吧?
嗯。
那你得多吃點,這裏好吃的太多了。
流川看着桌上沸騰的石狩鍋,沒說話,突然想問仙道是不是很久沒回來了。
确實挺久了,得有大半年了,哎,好了,仙道把碗裏剝好的蟹肉推給流川,可以吃了。
流川往碟子裏倒醬醋,還沒動筷,一盤魚片又挪了過來,仙道俨然已經是東道主,催着說都是北海道才有的東西,都嘗嘗,多嘗嘗。
……
以後如果你有時間,可以再來這裏玩。
流川發現回到故鄉的仙道有點不一樣,那份熱情看着火熱卻又總是有股若隐若現的憂愁,就像害怕他們不會再來了一樣,流川還發現,以後這個概念也怪飄忽的,誰會知道以後是什麽時候呢。
仙道爺爺的家是座平房,坐落在市中心外的一條安靜小街,靠着海岸,屋子看起來有些老舊,卻收拾得格外幹淨,門口擺的幾盆花草生機勃勃,一看就知受着很好的照顧,那一帶的住戶大多都只剩下老一輩的人在家生活,有的甚至已經人去樓空,一家都搬到了其他地方,除了偶爾回來度假的孩子,幾乎沒有其他事情能夠讓這裏熱鬧起來。
爺爺,爺爺!
仙道爺爺有些耳背,電視音量越調越高,恍惚間聽到外頭有聲音,扭頭就問一旁織圍巾的老太婆,我怎麽好像聽見啊彰在叫我。
是嘛,老太太纏着毛線,不以為意,我叫你你怎麽聽不到。
什麽?
老家夥!
仙道爺爺搖搖頭,把遙控放下,背着手站起來,我出去看看,說不定真的是啊彰回來了,我聽見他叫我了。
仙道奶奶在圍巾上比劃着花色的針腳,嘴裏算着數字,特別投入,前兩天她聽見電話裏兒媳婦說,仙道好像是交了女朋友了,還要一塊旅行,這讓她心花怒放,特意坐車去市裏買了新的毛線,想準備一份禮物,在她看來,這個吊兒郎當的孫子能結交到對象,一定是那個女孩子胸懷寬廣,多加包容,應該好好對待人家。
奶奶!我回來了。
嗯?仙道奶奶一愣,把電視關了,這回多了腳步聲。
奶奶你在做什麽啊?
啊彰嗎?
對呀,放假了,我回來住兩天。
仙道奶奶喜出望外,把棒針放下,剛要出去仙道就已經站在了門前,挎着個行李包沖她笑,三尺積雪都要給他融化了。
你回來怎麽也不打電話說呀,快進來快進來。
仙道側身讓跟在後邊的爺爺先進屋,朝流川招呼道,過來呀楓。
仙道奶奶一聽,高興壞了,心想仙道原來是和女朋友一起來的,她的名字真好聽啊,瞅着地上的影子,又想這女孩子個子也好高呀。
而還沒高興完,看見進來的流川,仙道奶奶一愣,吓得不輕。
仙道放下行李,和流川說,這是我奶奶。
……
流川對仙道奶奶的反應冒個問號,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仙道奶奶忍不住扶了扶眼鏡,看仔細些,不停尋思是不是她眼花呢,這不像是個女孩子呀!
仙道正喝着爺爺泡的茶,見狀有些奇怪,怎麽了奶奶?
仙道奶奶想說實話,又怕傷了孩子的心,左思右想,最後小心翼翼問了一句。
你,你就是啊彰的女朋友呀?
仙道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