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你是誰?”少年現在已經明白這個人不一定是專門來救自己的了。
何漠沒有回答, 審視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繼而一絲淺淡的不悅與厭惡出現在眼中。
“你……”
這樣一個冷漠的人,當他神情裏出現厭惡的時候,再難得與明顯不過了。少年心裏憋着一股氣和委屈,為什麽要厭惡他?他們只是剛見面,他還什麽都沒做,剛才他還從救了自己不是嗎?
他恨恨地看了何漠一眼,感覺身上那種冰冷感不在了,瞬間消失在原地。
阿七看着随着少年一起消失的神魂, 暗暗納悶,這個少年哪裏有什麽特別的,值得主人派出小天地裏的神魂跟着。
“阿七。”
阿七被這道明顯不是輕快的聲音吓了一跳, 習慣性地就要跪,卻被何漠托住胳膊。
這下更害怕了好不。
阿七心裏瑟瑟發抖。
“不要去碰觸任何人, 聽到了嗎?”何漠沉聲道。
他一直盯着眼前的人,一直等到手中胳膊輕微顫抖起來, 才收回手,然後也消失在阿七面前。
等到何漠離開後,阿七癱坐在地上,大大地松了一口氣。他決定以後就乖乖住在神山上,哪裏都不去了, 什麽人都不見了。再來這麽一次,自己就要被吓破魂了。
不知道何漠去哪裏了的籬然,此時正坐在萬诩尊主屋裏的桌子旁。本來聽到萬诩是何漠的父親, 還有些放不開的籬然,在看到桌子上的菜的時候,也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驚嘆。
“哇,好香好美!”
桌子上色彩唯美的一道道菜,都可以看到鮮花的影子,帶着清香的靈氣,看到就給人美美的心情,讓籬然想起了梅夢蕾的梅花宴。
籬然眼裏閃爍的小星星,成功讓萬诩的心情好了起來,忘記了萬和大會上的糟心事。
“吃吧。”
籬然咽了一口水,看向了萬诩尊主。他這個時候應該矜持一點,矜持一點。
萬诩看着他明明饞的不行還要強忍的小模樣,心下好笑。拿起筷子夾了一道菜,放在自己碗裏。籬然這才拿起筷子伸向面前軟糯的豬蹄。
又香又軟,還帶着一股靈花的清香,中和了其中的肥膩,籬然吃得一本滿足,眼睛亮晶晶。
吃着吃着,發現自己碗裏不見少,菜還越來越多。
籬然從飯菜裏擡頭,發現萬诩尊主正在給自己夾菜,臉上都是喜悅。這種喜悅裏,籬然皺皺眉頭,似乎還有一些寂寥。
把自己覺得好吃的菜,挨個給萬诩尊主夾了一筷子,“尊主也吃,我都試過了,這些都很好吃。”話落,睜着一雙大眼睛地看着萬诩,等着他嘗嘗。
萬诩看着籬然期待的神情,心裏一軟,忍不住想要摸摸他的頭,可是手剛伸出,又停下,不禁笑了一笑。
繼而感覺到自己的手被一雙柔弱的小手抓住,放在了柔軟的發絲上。
籬然笑盈盈地道:“尊主是想摸摸我的頭嗎?阿漠經常摸,師尊也愛摸,您摸吧,我又不怕長不高。就是我現在有點醜,尊主不嫌棄就好。”
萬诩的手指僵硬了一下,心裏卻軟得一塌糊塗。怎麽會醜,萬诩一時沒能說出話,心裏卻在想,簡直是世上最可愛的人了。
“念微不醜。”
籬然笑笑,最近大家都是這麽安慰他的,讓他慢慢在溫暖中不在乎自己的容貌。雖然現在自己不美,但是他看到了、感受到了更多的美。
“尊主,其實我的名字是籬然。阿爹給我取名籬然,希望我可以活得悠然自在。”籬然眼裏閃過一抹傷痛和思念,笑着跟萬诩講。他的名字是帶着阿爹期待的,有着美好寓意的,他想分享給萬诩尊主。
一直把心思放在籬然身上的萬诩,自然沒有錯過籬然眼裏的思念和傷痛。他心裏暗恨,不知道觀湮到底是怎麽回事,有這樣一個兒子,卻不知道好好疼愛。
沒事,你不疼愛就交個我好了,最好你永遠不要出現。
“籬然,喜歡這些嗎?花懷古還有好多,有世間最珍貴的靈花靈草,等到萬和大會結束,跟我去看看怎麽樣?”
籬然連忙點點頭,“我聽說花懷古是世上最美的地方,只是去過的人不多。”
萬诩得意一笑,又給籬然添了一些菜,看着他埋頭吃得香,滿是成就感和幸福感。
吃完飯,萬诩繼續留籬然陪他看花喝茶,他一向是個肆意随心的人,按照他的說法,這樣無趣的萬和大會,全是試探,枯燥無味,還不如看看花。籬然輕易被萬诩蠱惑,也跟着萬诩一起浮生偷閑,享受起了花懷古的上品花茶。
最後求生欲很強地給師尊帶了一些花茶,希望師尊不要計較他沒去觀看萬和大會。
還沒見到師尊,在門口就看到了等待他的何漠。
“阿漠,你怎麽不進去?萬诩尊主他,他不是那你父親嗎?”
何漠沒說話,只是牽着他的手帶他離開。
路上的籬然有些自責,自己可能說錯話了。他明明知道何漠小時候過得是什麽樣的生活,這個時候出來一個父親,不管是誰可能都一時無法接受吧。
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不在。
可是,可是萬诩尊主看起來真的不錯。
籬然用小指頭勾了勾何漠的手心。
何漠用手指壓住他那只作亂的小指頭。
得到回應的籬然歪頭道:“阿漠,我剛才是不是說錯話了?”
“沒有。”何漠搖搖頭,在自己面前,他哪能說錯什麽話。
籬然松了一口氣,阿漠說沒有就是沒有了。他老老實實地任何漠牽着走,勾住何漠的食指,有些心疼和遺憾。
阿漠從來沒有長輩疼愛,一直這樣長大,生命裏從來沒有一個長輩的存在。自己本來想着,自己的阿爹和天帝會是阿漠生命裏這樣一個角色,可是這個想法最終也落湯了。
不對,是有這樣一個人的,阿漠的師尊,長羽長老。
“阿漠,我們去看看長羽長老吧?”
“怎麽突然想去了?”
“因為、因為我從放逐之地出來後就沒見過他了,怕他以為我不在了而傷神。”
聶光派一如往常的祥和,當籬然踏上聶光派的這塊土地時,當年歡樂的時光回憶紛紛湧來,這是之前他和阿漠最開心的一段時光了。
長羽長老看到何漠的時候,沒什麽反映,甚至連他身邊那個少年也懶得看上一眼,依然是懶撒的樣子,任憑生命慢慢流逝。
“長羽長老。”籬然笑着開口。
聽到這個略微熟悉的語調,長羽才仔細觀察起這個臉上有着輕微劍痕的少年。
“長羽長老,我是籬然,你還記得我嗎?”
長羽長老坐直身子,眼裏綻放出一抹光亮,“籬然。”
籬然點點頭,走到長羽長老身邊,“長老,我是籬然。”
長羽看着眼前這個笑得眯起眼睛,咧開嘴巴的少年,眼眶微微濕潤。這個少年雖然出現在他生命裏的時間不長,可是對于他的意義卻重大。
他在少年身上看到了希望,少年帶給他的,不僅是他夢裏想要見的那個人,還有他的希望。
長羽伸手輕輕碰觸着籬然臉上的傷痕,不滿道:“醜了。”
“等我變好看了,再來多給長老看看。”
長羽不在意地收回手,“醜一點也好,省得被人惦記。”
籬然也不在意地笑笑,然後“長老,我現在在阖山宗哦。”
長羽長老臉上出現驚喜的表情。阖山宗是他年少時未完成的夢,連這一個籬然都幫他完成了。
“我都聽說了,長老以前也是阖山宗的,按照規定,現在應該叫我一聲小師叔。”
長羽長老:……
“看你是要上天吧。”長羽用力捏了捏籬然的小臉蛋,臉上全是笑意。
籬然也跟着嘿嘿笑了起來。
“既然在阖山宗,不能沒有劍。”阖山宗以劍立宗,雖然經過千百年的發展,現在不僅有劍修,可是劍修依然是最核心的。
一把如玉般通透瑩潤、光華內斂的劍出現在籬然面前。
“這把劍,名為涵光。”長羽把劍放到籬然手中,“現在是你的了。”
涵光劍在籬然手中發出一聲争鳴,何漠腰間承影劍也跟着嗡嗡地震動起來。
“其實當時鑄造承影劍的時候,還同時鑄造了這一把涵光劍。”他的父親在給審禦鑄劍的時候,沒有忘記自己的兒子,承影劍是審禦的,涵光劍是他的,這兩把劍是父親一生最為驕傲的作品,也是讓他喪命的作品。
只是承影劍一直沒有真正被審禦使用,所以他也從沒把涵光劍拿出來。
“如光如影,它們本該一起的,你來代替我讓它重見光明吧。”
長羽的這句話打斷了籬然即将開口的推卻。籬然摸着手中的涵光劍,它的興奮和歡喜清楚地傳遞給自己,然後肉眼再也看不到它。
涵光認主後,肉眼不見其身,殺人不覺其疼,斬盡世間一切陰邪。
籬然受到感染,也跟着笑起來。
長羽也松了一口氣般地笑了。在很久之前,他就已經決定要将涵光交給籬然,只是那時候籬然還太過稚嫩,涵光劍在他手裏未必是好事。後來,他以為籬然不在了,不止一次地後悔沒有将涵光早早交給他。或許,交給他,籬然就不會出事。
籬然是世上最适合涵光劍的人。
現在,他終于還有機會把這把劍交到籬然手裏,父親的這把劍終于去到了它最該去的地方。
“長老,您跟我一起回阖山宗吧。”
“回去叫你小師叔嗎?”
籬然:……
“阖山宗是屬于你們年輕人的,我要在這裏無拘無束地養老了,只要你能多回來看看我就行了。”
長羽長老沒說一會兒就回屋休息去了。籬然看着他越來越多的白發,心裏有密密麻麻的疼意。
“阿漠,你坐在這裏等等我。”
籬然說完,就跑到長羽長老的小花園裏了。他蹲在那裏,一棵一顆,一株一株地照料着裏面的一花一草。
直到天黑下來,才被何漠拉回亭子裏,如何漠所料,眼眶紅紅的。很久之前,還在神山的時候,何漠就知道,籬然他,特別害怕離別。
哪怕是聶光派山下賣糖葫蘆的老人,他也會在夜裏,低着頭失落,何況是長羽長老。
他剛才跑到小花園裏,一方面,确實想要照料那些花草,另一方面,只是不想讓自己看到他難受的樣子罷了。
何漠将籬然抱到自己腿上,幫他擦幹淨雙手,拿出一顆凝神果放在他嘴邊。
“阿漠,這不是我給你的嗎?”聲音悶悶的。
何漠将凝神果貼近他的雙唇,“這個我吃了沒用,你多吃一些,早早回到原來的身體裏,變得美美的,來陪陪師尊。”
籬然張開嘴巴,捧住何漠的手,小口小口地吃,心裏藏滿了祈禱和祝福。
“阿漠,長羽長老會活很久很久嗎?”
“會的。”
“阿漠,你還會離開嗎?”
“不會。”
籬然終于笑了,他伸手抱着何漠,在他懷裏蹭了蹭。
阿漠不會離開,他們會永遠在一起。
因為阿漠說過,自己是他的命根子。
他都懂,在神山下,阿漠說靈根是修士的命根子,自己是他的靈根。
人怎麽能和命根子分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