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籬然清楚地記得第一次見到執回時的心情, 激動、歡喜和隐隐的擔心。那是他人生中第一個玩伴,自己自然是開心的,可是又怕自己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而被嫌棄。
那天天帝和阿爹都在,小小的執回有些老成,他似乎也有些緊張,見到自己後叫了一聲“籬然少爺”,于是自己就有了人生中的第一個玩伴。
為了表示歡迎和喜歡,他把自己最愛的吃食都拿出來,他不知道該如何表達, 只知道把自己最喜歡的分享給他。自此之後,每次執回來也都會給他帶上很多他從未吃過的美食。
他很喜歡。
他很喜歡執回給他帶好吃的,也喜歡執回這個玩伴。哪怕他和天帝已經再也難回到以前, 可是執回自始至終都沒有對自己不起,反而在從沒放棄尋找自己。
可是如今卻要刀劍相向, 這是他從來沒想到的。
他不知道要如何進行這場比試,他不想辱沒了師尊的名聲, 也不想傷害執回。他有自知之明,如果不用承影,沒有傷害地贏得這場比賽他做不到。
“請。”作為上一場的勝者,籬然請喬執回先出劍。
喬執回也沒有客氣,肅雪劍寒光微閃, 一股濃郁的冰靈氣散發而出,比試臺上寒氣壓低了躁動的氣息。
這是一場賞心悅目的比試,喬執回劍氣簫心、氣貫長虹, 君子之劍光華內斂。籬然衣袂翩跹、清姿卓然,承影劍只見風華不見陰寒。
兩人都沒有殺機,籬然本就不想傷害喬執回,喬執回也知道籬然的身份,不能為敵。
可比試總要分出勝負,而喬執回在修為上高于籬然,贏在等級壓制下,籬然的處處制肘。肅雪劍直指籬然心窩,籬然本可以用承影全力擋住,他就可以用靈力将籬然震出場。
可是當他看到籬然沉眸而立,并不慌張時,自己心裏卻閃過一絲慌亂。
籬然沒有用承影,他只是後退一步,起身,一手用承影将肅雪劍打偏,而全身的靈力集中于雙腳擊在喬執回的肩膀上。
肅雪劍被打偏,剛刺入籬然的肩膀,喬執回就被被籬用力一腳擊下場了。
被擊下場的喬執回一點也不狼狽,只是有些怔愣,反而受傷的是籬然。比試臺上的籬然捂住肩膀,抿唇不語。
看臺上何漠卻皺起了眉頭,神色微冷。
“還不快下來,站在那裏幹什麽。”邬峙打破了現場的沉默,端起了今天的第一杯茶,他需要借茶來壓壓自己又蹿上來的氣。
籬然走到何漠前,身後将承影遞給他。何漠沒有接承影,反而将手放在了籬然受傷的肩膀上。
肅雪劍傷人不流血,可是那冰冷的感覺足以凍傷心脈。籬然心頭一暖,感覺到傷口處,有溫暖的靈力緩緩流過,舒緩了凍徹心扉的感覺,身體中暖洋洋的。
被傷的那一刻,不是不疼,不是不冷,可是現在那種感覺卻離自己越來越遠,只留溫暖。
“謝謝。”籬然垂眸道。
何漠沒有多言,收回手,接過了承影。
“沒想到何尊主是如此心善之人。”審家主位上的一位老人,撫着自己長長的白胡子,感慨道。
修仙之人不管實際年齡多大,大多都保持着年輕的樣子,像這樣白發的籬然很少見到。
他剛坐下,師姐就跟他講,這是師姐的爺爺,是一名丹修大師,最愛這幅裝扮。
對于審大師的話,衆人不做評價,表現各異。
怔愣中的喬執回,聽到審大師的話,本想想嘲諷何漠一番,這個人不是只對籬然不同,對任何人都冷漠以對嗎?然後一個讓他震驚不已的想法在心裏慢慢形成。
喬執回看向阖山宗坐席上,在邬峙老祖身後的那個少年,肅雪劍掉在了地上。
不會的,不會的。籬然已經死了,死在放逐之地,連他的身體都接受了其他的神魂。可是何漠為何會這樣對他?比試中他為何不願用承影劍傷害自己?
喬執回臉上又驚又喜又悔,一時間坐立不安,不知道該怎麽辦。
何漠知道他本應該事不關己,從一開始就不該将劍給籬然,剛才更不該幫籬然療傷,引起衆人的猜測和籬然的懷疑。可是那又怎麽樣呢?籬然可能會被欺負,籬然受傷了會疼。
這個時候他還在乎什麽別人的想法。
何漠半阖着眼,又恢複了面無表情,任憑衆人猜測議論。
第二天的萬和大會就在衆人的猜測中落下帷幕。
回到住處的籬然無措地站在自己師尊面前,不知道該怎麽說才能讓自己的師尊消消氣。
邬峙斜了他一眼,不忍心地給了臺階,“一件件說吧,先從昨晚的徹夜未歸說。”
籬然更加不知道該怎麽說,在手足無措中紅了臉。
邬峙:……
邬峙感覺壓不住自己心裏的暴脾氣了,“你昨晚和何漠一起做了什麽!”
“在、在百裏夫人的住處,後來百裏族長來了,設了結界。”
“你跟何漠是什麽關系?”
紅臉的籬然變成了白臉的籬然,是啊,他現在是念微,和何漠什麽關系都沒有。
邬峙看着他慢慢臉色變得蒼白,又氣又心疼。他這是側面提醒自己的傻徒弟,為什麽不想想,何漠那種人怎麽會對一個根本不認識的人這樣關心。何漠破不了百裏族長的結界?笑話,他連放逐之地都能破開,為什麽自己這個徒弟一遇到何漠,就變得傻乎乎?
“回去休息吧,好好想想這兩天哪裏做錯了。”
邬峙嘆息一聲,自己徒弟,哪怕傻,自己也心疼的,肩上那一劍,他也做不到毫不在意。
籬然離開師尊的住處,在自己的小院門口看到了百裏家的人和喬執回。
“少爺,跟我們回去好好聊聊吧。”百裏家一個長老态度恭敬地說。雖然以往自己對這個少爺也是十足的蔑視。
“少爺,跟我回去吧。”喬執回眼神殷切,目光灼灼。
百裏長老:……怎麽就成你家少爺了?
籬然看了一眼滿懷期待的喬執回,又看了一眼有些懵逼的百裏長老,對着喬執回說道:“您認錯人了,我是百裏微。”
說完就跟着百裏家族的人走了,雖然他知道喬執回已經開始懷疑他,就不會輕易被自己的話給堵回去,但是他不想回去,回一個完全沒有他容身之所的地方,他還有其他的事要做。
百裏族長、百裏夫人以及以及幾位在看臺上都坐在前排,在百裏家地位應該都挺高的人都在等着籬然。
籬然剛進門,就聽到一道柔弱的女聲,摻雜着哭意,“看看少爺這張臉,一看就知道吃了很多苦。都怪我,肯定是我沒做好,才上少爺生氣離家出走,吃了這些苦的。”
聲聲有淚、聲聲有情,聲音委婉,配上一副梨花帶雨的樣子,哪怕有錯,也讓在座的各位不忍呵責。
第一次,被百裏夫人指出看看這張臉,并且很多人開始仔細看的時候,籬然沒有任何恐懼和害怕。
他輕笑一聲,“夫人言重了。我這張臉,我覺得很好,他是我從放逐之地走出來的憑證,作為唯二的能從放逐之地走出來的人,我覺得還挺光榮的。”
“放逐之地?!你怎麽會去放逐之地?”
帶籬然回來的長老不可置信道,他們都以為少爺離家出走,因為不學無術,修為低微,在外面被人殺害了。
本來就是不讨喜、可有可無,甚至讓他們連連皺眉,辱沒了百裏家族名聲的人,死了就死了,他們也沒認真調查。
“長老開玩笑了,放逐之地可不是‘去’的,是被‘去’的,不都是被放逐的嗎?”
百裏夫人哭的更傷心了,“是誰和你有這般仇恨,竟然将你推進了放逐之地。”
“推進?夫人了解的真清楚,真的是推進去的。”籬然抓住百裏夫人一不小心的漏嘴。
“不過夫人也不要為我傷心了,反正我已經從放逐之地出來了,還承蒙師尊不棄,收我為徒,為我辛苦尋得良藥,再加上萬诩尊主的幫助,臉上的劍痕已經好很多。夫人應該為百裏章多想想了,承影劍造成的傷口,世上無人能消除,不知道百裏章會不會有一個師尊和尊主再幫他。”
籬然眼帶笑意,“畢竟未來族長如果是那樣一張臉,也是會辱沒了百裏家族的名聲的。”
“你!還不是因為你!”
百裏夫人再也柔弱不起來,顧不得被籬然抓住的漏洞,氣得聲音拔高,滿臉怒容。
“好了,百裏微剛回家,你大呼小叫什麽?給他收拾一件房間,方便偶爾回來住住。”百裏族長打斷了百裏夫人的話,不想這件事繼續鬧大。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起來。現在百裏微已經是邬峙長老的愛徒了,而且短時間內就能擊敗百裏章,雖然是借助承影,可是這也證明他和何漠關系不淺,再加上一個萬诩尊主,簡直是天道寵兒。這樣對比下來,臉已經不能看的百裏章……
百裏夫人狠狠地攥緊手帕,向自己的父親求助,可是沒得到任何回應,這讓她更加憤恨,眼裏的狠毒一閃而過。
她眼裏的狠毒沒有逃過籬然的眼睛,維持了表面的和平,籬然稱需要陪在師尊身旁,就離開了百裏家族的住處,這樣一個沒有溫情的家族,除了為百裏微報仇,他一刻也不想多待。
離開的籬然沒有立即回到阖山宗的住處,他此時正蹲在一個清澈的湖邊上。
湖水裏倒影着他的臉,籬然靜靜地看着,伸手摸向了自己的臉。一年前,他也在三千界的湖水裏看過這張臉,那時候自己是害怕的,不敢看,愛美的自己其實不能接受自己從被人驚嘆的容顏,換成被人指着罵醜八怪的臉。
可是經過剛才在百裏家的事,他突然沒那麽害怕面對了。這是百裏微的臉,籬然對着湖水裏的自己垂眸淺笑。如果他和百裏微一起從放逐之地出來,他會厭惡這張臉嗎?不會,他會伸手抱抱那個可憐的百裏微,會摸摸他的臉告訴他不要怕,不要在意別人的眼光。
現在只有他一個人出來,帶着百裏微的希望。他感恩于百裏微将身體送給自己,更要好好珍惜這具身體,要幫百裏微報仇,也要好好養着身體,哪怕他已經千瘡百孔,破爛不堪,也是百裏微在放逐之地給予自己的最大溫暖和恩情。
籬然對着水中的自己笑顏逐開,甚至招了招手。
百裏微本來就長得好看,師尊說自己的神魂恢複後,可以慢慢将傷養好。嗯,自己可是饕餮,可以養萬物,自己肯定能把自己養的好好的,美美的,到時候一定又要驚豔四座!
籬然笑得更開心了,覺得自己再度威風凜凜的日子就在不遠處。
然後他發現了不遠處湖水裏的倒影,威風凜凜還沒開始,立馬變得慫慫的。
低着頭,又不敢擡起來了。哪怕自己已經接受了,可是還是不想讓何漠看到自己現在這個樣子。
人在自己所愛的人面前總是容易自卑的。
何漠無奈地看着籬然的後腦勺,明明在百裏家的時候一副毫不在意,伶牙俐齒的樣子,現在怎麽又慫了?
蹲了一會,何漠還是沒走,感覺不能這樣下去了,籬然起身面向何漠。“今天謝謝你的承影劍,天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說完籬然匆匆地就要走,卻被何漠抓住了手。
不僅抓住了手,還捧住了臉。
“何、何尊主,你要幹嘛?”籬然急慌慌地說。
何漠摸着籬然臉上的兩道劍痕,眼裏脈脈情意中是籬然一時難理解的複雜,有濃濃的愛意和心疼,有愧疚,有無奈,也有些生氣,在夕陽下讓籬然看迷了眼。
他想到,也是在某一天的傍晚,夕陽下,自己被何漠的容貌所迷惑,心門就那麽突然地開了一角。
現在的何漠,長得更加要他的命。
何漠低頭,将唇印在籬然臉上的傷疤上,溫柔纏綿,輕聲道:“阿然。”
籬然閉上眼,細密的淚水沾濕了睫毛,又被何漠含進了口中。籬然終于忍不住抱住了何漠,委屈地哭了起來。
何漠摸着他的頭發,任憑他在自己懷裏哭得顫抖,寵溺得說道:“把我騙得那麽辛苦,我還沒哭,你倒是先哭得我束手無策。”
“阿漠,我好害怕。”
他其實很害怕,看到何漠跳入放逐之地的時候很害怕;在放逐之地看到何漠幾次處在生死邊緣的時候很害怕;跟着何漠離開放逐之地後,無家可歸的時候也很害怕;聽到阿爹跟天帝決裂消亡後很害怕;看到何漠對那麽美貌的身體溫柔的時候很害怕;一個人爬阖山的也很害怕;被人罵被人笑的時候也很害怕。
他不會跟金猊獸說,也無法和師尊講,可是遇到何漠他就再也忍不住了。
“不怕,不要怕,以後我都會陪着你。”何漠心如刀割,恨不得将籬然放在心尖上,柔聲安慰,“是我不好,我沒有盡快找到你。”
在何漠懷裏發洩般地哭完了,籬然才覺得很丢臉,臉紅紅地将頭埋在何漠懷裏不願意擡起來。
何漠也不逼他,兩人一轉眼出現在了何漠的住處。籬然轉轉頭,發現何漠房間裏一個人也沒有,才慢慢擡起頭。
眼睛紅紅的,臉上淚水還沾濕了幾縷頭發,有些狼狽。
将籬然放到座椅上,何漠拿着柔軟的濕毛巾,輕輕地給他擦臉。籬然靠在座椅上,直愣愣地盯着何漠瞧。
“阿漠,你又變好看了,就是看着有些憔悴。”
何漠輕咳一聲,嘴角抿開笑意,對于他這種剛哭完就皮的行為也不計較。
“還不是因為被你騙得辛苦,明明我就在你面前,卻假裝不認識我,讓我日思夜想不得安眠。”
籬然羞愧地低下頭,現在想來自己确實自私極了,阿漠肯定整天擔心自己,自己卻因為自卑不敢在他面前承認。
“阿漠,我錯了。”
何漠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對于他的道歉不受接受也不說拒絕。
籬然不明所以地看着何漠,自己的道歉太沒誠意了?看着何漠收回毛巾,臉色的寂寥和疲憊一閃而過,籬然有些慌亂地抓住何漠的衣袖,猛然起身,飛快地在何漠臉上親了一下。
何漠反手抓住他緊張地有些顫抖的手,嘴角的笑紋越來越深,眼裏綻放出煙花。
“阿然沒錯。”
籬然也被何漠的笑感染了,咧着嘴巴,連臉上的傷疤也不再在意,在何漠面前笑了起來,一如以往的帶着童真與滿足。
兩人“冰釋前嫌”,又親親密密地說了一番話後,何漠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想到今早籬然被邬峙老祖罵的場景,有些不舍地準備送他回去。
踏着月色,牽着籬然的手,朝阖山宗的住處走去。
籬然腳步輕快,時不時看一眼讓他目眩神迷的何漠的美顏,百年來第一次這樣開心與放松。
不知不覺到了門口後,一點一點地将手從何漠手中抽出來,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何漠,在得到一個輕輕的晚安吻後,紅着臉回到自己房間。
傻傻地在床上坐了一會兒,籬然才反應過來。他是騙了阿漠,可是阿漠也騙了他呀,他明明知道念微就是自己,卻假裝一副不知道的樣子。從昨晚在百裏夫人的房間的時候就知道,或許更早。
籬然:!
作者有話要說: 籬然:何漠是個大壞蛋!
邬峙太長老嘆息一聲。
自家徒弟一遇到某個臭小子就犯傻怎麽辦,急,在線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