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劉少辰(2)
出了校門向右,然後直行,然後再右拐,最後直行走不到五百米,就是他的目的地——一家古董店,一間只有四五十平米的店鋪。
老舊的朱紅色木門和已經掉漆的寬額牌匾是唯一的裝飾。
他看了一眼熟悉的門臉,然後推開了那扇木門,撲面而來的是一股熟悉的木頭和金屬混合起來的特殊味道。
屋子裏的陳設很簡單,幾個貨架,還有貨架上那些零零散散的東西,上面落滿灰塵,除了那幾個貨架之外,剩下的就是一排排的書櫃了,上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精美的線狀古書,屋頂挂着一盞乳白色的白熾燈。
他走進店裏,放下書包,從櫃臺後面拿出了一塊抹布,稍微弄濕一點,然後開始清理起自己的店鋪。
他已經記不起來自己是什麽時候養成的這個習慣了。
每天下午放學之後,先來店裏坐上一會兒,然後去找師姐扯一扯閑天,之後回家,陪媽媽和妹妹吃飯,輔導妹妹做作業,最後睡覺。
日複一日,如同一潭死水,毫無波瀾。
他之所以堅持經營着這家店鋪,并不是指望着能有哪個冤大頭能關顧他的小店,自己好賺一點錢,而是因為這家店是那個人留下來的,就是那個他不知道是該恨還是該想念的人——他的爸爸。
他上一次見爸爸已經是好多年前了,那時他剛剛上初中。
雖然當時爸爸已經是離家多,在家的時間少了,可他偶爾還是會回家的,不像之後幹脆就直接消失不見。
他他和爸爸約定,只要自己考上一所一流的高中,他就會回來陪自己念完高中,然後送他去上大學。
就因為男人的一個簡單承諾,劉少辰開始玩兒命的學習,瘋狂的做題,每天閉上眼睛,嘴裏念叨着的都是“環滁皆山也,其西南諸峰,林壑尤美~”之類的聲音。
他會在放學之後一個人留在班裏,直到月亮高懸夜空,門房的老大爺來鎖門,他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就這樣,他考上了現在的高中,這所可以在當地排進前三的學校,師資雄厚,口碑良好,歷史悠久到甚至可以上溯到抗日戰争時期,也是大多數家長心中理想的象牙塔。
可是,爸爸卻食言了。
在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他記得,那是一個豔陽高照的大晴天。
他頂着頭頂的太陽,飛快地跑回家。
“媽,我考上了,爸爸他什麽時候回來啊?”他氣喘籲籲,眼中滿是期待。
可換來的卻是媽媽的一陣沉默。
媽媽接過了他的錄取通知書。
“不錯啊,兒子,比老媽原來厲害多了。”只是語氣哀傷,仿佛凝結着堅冰。
劉少辰瞬間明白了,他不再追問,他不想看到媽媽那副難過的表情,就是從那天起,他再也沒有見過自己的爸爸
整整三年,爸爸沒有回過一次家。
‘爸爸’這個詞,仿佛成為了禁忌,這是這一家三口不能觸碰的傷口,只要輕輕一碰,便會血肉模糊。
有一次吃飯的時候,妹妹不小心問了一句。
“媽媽,爸爸為什麽不回家啊?他是不喜歡我們了嗎?”
媽媽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頭,不說話。
可夜裏他上廁所的時候,卻發現媽媽一個人坐在房間裏,抹着眼淚。
他開始努力的克制自己不去想那個男人,克制過後,便是憤怒。
放學後,同學們都會蹦蹦跳跳的跳上自己父親的車,揚長而去,或是跨在父親冒煙的摩托上面,一騎絕塵。
可自己呢,永遠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妹妹的年紀還小,媽媽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妹妹的身上。
可劉少辰的同學都很羨慕他,因為沒有人管他。
他可以在放學後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想什麽時候回家就什麽時候回家,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可恰恰相反,一個人的時候,劉少辰什麽都不做。
放學後,他總是飛快的跑回家,摘好菜,給媽媽熱上洗澡水,然後準備好晚飯時用的碗筷。
做完這些事情後,他就會一個人來到頂樓,穿過堆砌如山的舊玻璃瓶和紙箱,來到他經常待着的那個地方。
很多時候他就趴在欄杆上,透過生鏽的欄杆,俯瞰腳下的這座城市,車水馬龍,歌舞升平,身後的那臺老舊的空調外機嗡嗡的響。
他趴在這裏,直到夜幕降臨,路燈亮起,妹妹的喊聲傳來,他才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換上一副笑嘻嘻的表情回家。
他不想讓媽媽和妹妹看到自己不高興的樣子。
再後來的某天,媽媽忽然告訴他,其實爸爸在他學校的不遠處有一家小小的古董店,那裏面存放着一些他的東西,現在他不在了,店也一直空着,正考慮着要不要把它出租出去。
“我能去料理那家店嗎?”劉少辰脫口而出。
他本以為媽媽會反對,可是媽媽只是看着他,笑了笑。
“你想去就去吧,早早地了解一些也好。”
這絕對是一件讓劉少辰感到不可思議的事情。
因為那家店開在一個非常偏僻的小巷子裏,白天都可以說人跡罕至,更不用說他去店裏的時間還大都集中在晚上,任何一個母親都不會放心自己還沒有成年的孩子一個人在晚上去這種地方。
可媽媽看來卻并沒有半分的擔心,反而有一絲欣慰。
清理工作對于劉少辰來說已經是輕車熟路,他把髒了的抹布丢在水中,揉洗幹淨,然後重新放回了櫃臺下面。
他也坐了下來,他有些困了,下午的數學課對于他來說,着實是一種煎熬。
可就在劉少辰的頭剛剛挨到桌子的時候,那扇老舊的朱紅色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木門不堪重負般的發出了‘吱呀’一聲,屋外夏日那特有的炎熱的氣息混雜着泥土味和水汽順着大門一下子湧了進來,屋內空調辛辛苦苦營造出來的冷氣頓時煙消雲散。
劉少辰有些好奇的擡起了頭——這是他開始照料這家店後登門的第一位客人。
進來的是一個個子高高的男人,上身穿着一件黑色的過膝的風衣,看起來很厚實,下身穿着一條灰色的運動褲,褲子像是已經穿了很久的樣子,已經洗的發白,一頭短短的頭發根根直立,他戴着一副黑色的墨鏡,還帶了一個口罩。
“在這樣的天氣裏穿的這麽嚴實,他也不怕中暑?”劉少辰心裏暗暗地想。
“您有什麽需要的嗎,先生?”劉少辰從凳子上站了起來,詢問到。
可是那個人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沒有回答他,而是自顧自的在店裏面轉悠了起來。
劉少辰聳聳肩,露出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這樣的人他也不是沒有見過。
因為要照顧這家店,他也在電視上看過很多這方面的節目,他知道,搞古董的大都是一些性格古怪的中年大叔,甚至是一些行将就木的老爺子。
所以對于男人的舉動,他并不覺得奇怪。
而那個男人,他看了劉少辰一眼之後,就開始在店裏面逛了起來,他會在每一個貨架前停留一段時間,仔細的觀察着上面擺放着的東西,像是在欣賞着什麽。
因為他的墨鏡和口罩,劉少辰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感覺他在看那些東西的時候情緒有些波動。
男人也看了沒有多久,大約十分鐘之後,他便走到了櫃臺前面,看着劉少辰。
“先生,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劉少辰再一次詢問。
“看不出來啊小夥子,年紀輕輕的就有自己的店面了?”男人再次回避了劉少辰的問題。
“啊,哪裏哪裏,我哪是什麽老板啊,我也是臨時幫別人照看一下而已,真正的老板不在,如果您是有什麽生意要談的話,怕是今天您要白跑一趟了。”
劉少辰根本沒有足夠的資金來支持店裏日常的流水,所以,在男人開口之前,他就做好了逐客的準備。
“哈哈,小夥子,撒謊可不是一個好習慣啊。”
男人看着劉少辰,然後伸手摘下了自己的墨鏡和口罩,露出了後面的臉。
“只不過,我這次是受人之托,來給你送一樣東西,還有,順便向你提一個問題。”
男人看着劉少辰,臉上挂着一個詭異的笑容。
“你,還認識我嗎?”
劉少辰看清了了男人的臉,一張中年人的面龐,就像電視裏說的那樣,喜歡擺弄古董的果然大多都是一些中年大叔。
一張說不上英俊的臉,但是棱角分明,給人一種不怒自威的感覺,但是細看間卻又有一絲和藹,眼睛很亮,完全沒有中年人的那種渾濁的感覺。
可是那抹微笑卻和這張臉格格不入,眼角處有一條長長的傷疤,讓他平添幾分兇氣。
劉少辰的視線對上了男人的眼睛,不知道為什麽,劉少辰的心跳忽然加快。
“咚,咚,咚。”
他可以清楚的聽到自己心跳聲,外面一直在聒噪的夏蟬也沒了聲音,原本明亮溫暖的天空消失了,烏雲瞬間布滿天空,電閃雷鳴,一副狂風暴雨就要來臨的樣子。
這一切映在男人的身後,将他的樣子襯托的更加陰森恐怖。
劉少辰忽然發現自己的意識無法集中了,他現在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強制地吸引到了男人的身上,外面的風聲,自己的心跳聲,他都聽的很清楚,他甚至依然可以聞到潮濕的泥土氣息。
可是他的注意力就是無法集中,也沒有辦法把視線從男人身上移開。
不知道為什麽,他的腦海裏突然浮現出了幾年前的一幕,那個細雨紛紛的清晨,那場他至今都無法理解的分別。
那天,他站在山坡上,回頭看着那個人,那個曾經救了自己一命的人,他的老師。
“老師,我真的不能再在這裏待下去了嗎?“劉少辰看着山坡上的人,聲音顫抖。
“老師?”
老師沒有作聲。
“師哥,師姐,幫我求求情啊,我做錯了什麽啊?”劉少辰扭頭對老師身邊的那兩個人說到,語氣中滿是無助。
換來的卻依舊是沉默。
一陣無言的對視之後,劉少辰擦幹了眼淚,轉身離開,再也沒有回去。
我當時到底做錯了什麽?為什麽他突然要趕我走?為什麽師姐和師哥也不管我了?
一連串的疑問充斥在他心中。
“嘿,小夥子,你還沒回答我呢。”男人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畫面突然破碎,意識再度清晰。
他揉了揉眼睛,哪裏有什麽狂風暴雨?哪裏有什麽漫天的烏雲?
外面依舊是悶熱潮濕的傍晚,知了玩了命的叫着,眼前是那個男人的臉,而且哪裏有什麽詭異的笑容,有的只是一張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的臉。
男人帶着一種近乎謙卑的笑,眼神閃爍,似乎在期待着劉少辰的回答。
“啊,對不起,剛才我好像有些頭暈。”劉少辰伸手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
“您剛才問我還認不認識您,可是,我們之前應該從來沒有見過吧,何談認識呢?”
“嘿嘿,不認識也沒關系,我也只是有些不甘心,想來試一試而已。”
男人笑了笑,收回了自己探尋的目光。
劉少辰一臉疑惑。
“其實,我是來賣東西的。”
這一次,男人終于直入主題。
“這個嘛,我剛才不是也說了嗎,老板不在,更何況,店裏面現在也沒有閑錢,我就是想買,我也沒有錢和您交易啊。”
劉少辰聳了聳肩,把自己的口袋翻了出來,表示自己很窮。
“沒關系,沒關系,這些事情,等你看完了我要賣的東西再說吧。”
男人拍了拍身後的包裹,然後取下來放在了櫃臺上,不由分說地伸手解開了那個包裹。
劉少辰拗不過他,只能由着男人。
包裹被男人打開,包裹中的東西展露在了劉少辰眼前。
他的表情瞬間狂熱起來,他倒吸了一口涼氣,努力的讓自己平靜下來,可是目光卻怎麽也無法從那個東西上挪開。
這也不能怪劉少辰,只能說男人包裹裏的東西實在是太過耀眼。
這是一個制作十分精美的桃木匣,選用的是上好的桃木,外面刷着一層薄薄的紅漆,隔着紅漆就可以看出桃木堅硬的質地,雖然是木頭,卻散發着玉石般的光澤。
紅漆下紋理精致,而在外面,則密密麻麻的鑲嵌滿了各式各樣的寶石,翠玉,鑽石,翡翠,還有一些說不上來名字的寶石,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三顆巨大的紅色寶石。
劉少辰曾經在電視上觀看過一場英國的大維德拍賣會,在那場拍賣會上,有一件展品正是這種鮮紅色的寶石。
鴿血紅寶石,價格昂貴,産量稀少,那場拍賣會上,一顆18克拉的寶石拍出了将近四千萬歐元的天價,被一位來自南美的神秘買家拍下,據說那是當年神聖羅馬帝國的國王送給他王妃的生日禮物。
而現在,就在劉少辰眼前的這個木匣上,那樣的紅寶石大大小小的鑲嵌着将近二十顆,其中最大的三顆就分別被鑲嵌在木匣的頂端中部和底部。
劉少辰忍不住,伸手輕輕的摸了一下那個木匣,觸感光滑,圓潤,細膩,入手有一股暖暖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