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劉少辰(1)
“好了,今天的課就先上到這裏,大家回去之後把練習冊上的題再做一遍,有能力的同學可以額外再找一些題目練習,馬上就要考試了,我希望大家能緊張起來,好了,下課!”
下課鈴已經響了好久,可數學老師依舊站在講臺上喋喋不休。
這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女人,操着一口濃重的北方口音,戴着一副紅框眼鏡,手上沾滿了白色的粉筆灰,兩只眼睛滴溜溜地亂傳。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黑板上,手中奮筆疾書,生怕漏下任何一個重點。
只有一個人低着頭,仿佛完全沒有聽到老師的話。
“Missionplete!”
手機的畫面定格在劉少辰操作的游戲人物把子彈送入最後的boss身體的一幕。
他擡起了一直塞在桌兜裏的腦袋,直起身子,已經蜷縮了45分鐘的關節發出‘啪啪“的響聲,劉少辰舒服的哼了一聲。
他退出游戲,打開了QQ,消息欄中只有一條消息,是他發給一個備注叫“鴿子”的人。
“明天晚上有空嗎,我有些事情想找你說。”
發送的時間是兩天前的晚上,可那個“鴿子”一直沒有回複他。
劉少辰關掉了手機,放進桌子裏,打了個哈欠,然後一只手托着下巴,把頭靠在牆上打瞌睡。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明亮的陽光從面前的窗戶裏照進來,灑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
頭頂上,電風扇呼呼的轉着,四周充斥着各種碳酸飲料的味道,有的人在為幾天後的考試發愁,有的人在抱怨着數學老師的喋喋不休。
教室外,不遠處的走廊裏,爬山虎油綠的葉子被風吹起,飒飒的響,走廊下,是一個個正在埋頭苦讀的學生。
他們不厭其煩地抄寫着那些晦澀難懂的文言文,各式各樣的英語發音夾雜在一起,‘碳氮氧氟氖’的低吟聲不絕于耳。
屋裏屋外,仿佛兩個世界。
年級主任的辦公室就在教室對面,此刻,那個胖胖的家夥正站在辦公室門口,雙手插着腰,眯起一雙小眼睛盯着班裏的學生。
就像一只惦記着農夫家裏老母雞的黃鼠狼那樣狡猾。
馬上就六月份了,還有一個多月他就要參加高考了,這場幾乎可以決定他的未來的考試,每個人都全力以赴。
但這一切好像都和劉少辰沒有關系。
越是臨近最後的考試,他就越發的放松,就好像他已經通過了似的。
每天一上課就把腦袋低下去,各種手機游戲被他玩了個遍,游戲玩累了就去看新聞,新聞看完了就看動漫。
任憑各科老師在講臺上講的眉飛色舞,他都充耳不聞。
對于他這樣一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來說,這一切并不難理解。
劉少辰在班的裏的地位很微妙,長相一般,學習成績平平,沒有絲毫出色的地方,屬于那種丢在大街上都一眼認不出來的家夥。
就好像清宮劇裏的小兵,在胸前寫着一個大大的‘勇’字,将軍一聲令下,他就沖鋒向前,直到倒下的那一刻,觀衆都看不到他的正臉。
也因為這樣,他在班裏沒有什麽朋友,老師也不怎麽喜歡這個學生。
他記得上一次和別人說話那是在五天天前——學習委員轉告他要交補習費。
他在這個班裏存在的唯一證明,就是每個人腦子裏有這麽一個概念:“我們班有一個叫劉少辰的同學。”
但也僅此而已。
如果你再追問,這個同學長什麽樣,坐在哪裏,可能就沒人可以答得上來了。
可是他也并不為此煩惱,因為他馬上就要畢業了。
平時他也是一個不怎麽愛說話的人,下課了,有的人結伴去上廁所,有的人三三兩兩的去水房打水,只有他,從來都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哪兒也不去,什麽也不做,只是靠在牆上盯着外面發呆,看着外面嬉戲打鬧的同學。
劉少辰對于自己的将來沒有什麽打算,對于高考也并不抱任何希望,因為他知道,以他現在的成績,大學對于他來說就是天方夜譚。
所以他也幹脆不去想,由着自己的高興來。
他也想過,如果自己考不上的話,就去他師姐的店裏當一個小酒保,無論別人說他沒出息啊,沒前途什麽的,至少在那裏他有個可以說話的人——他的師姐。
“嘿,你們知道嗎,昨天咱們學校籃球隊的那個胡一凡來咱們班找那誰了。”一個女孩兒的聲音忽然響起。
“恩恩恩,我看到了,他真的好帥啊。”
她旁邊的一個女生點頭如搗蒜,眼中滿是對那個胡一凡的憧憬。
“可不是嘛,人家爸爸是政府裏的官員,媽媽還是個舞蹈演員,有這樣的基因,想不帥都難。”
“帥氣又多金,簡直就是完美型啊,我什麽時候才能有個這樣的男朋友呢?”
劉少辰歪着腦袋,看了一眼聲音傳來的方向。
他的同桌和其他幾個女生坐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讨論着什麽,每個女生的臉上都寫滿了向往和憧憬,就好像懷春的青春期少女。
“你們在說什麽啊?”劉少辰湊了過去,一屁股坐在了她們後面。
“沒什麽。”
幾個女生齊刷刷地擺出一副外交式的假笑,看起來,她們似乎并不像和劉少辰分享這個話題。
他不知所措的笑笑,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游戲打通關了?還有心思管我們聊什麽?”
她的同桌看着他,一臉不屑地樣子,看劉少辰的眼神就像是在躲避瘟疫。
“不不不,我是在問,你們在聊什麽吶?”劉少辰擺擺手。
“聊籃球隊的胡一凡呢啊,怎麽,你也有興趣?”另一個女生說到。
“就是那個個頭快到兩米的傻大個?”劉少辰在自己的記憶中搜索着這個叫胡一凡的人。
“什麽就傻大個!人家那叫身高!你以為都像你似的?一米七?二級殘廢?”
他的同桌立刻暴跳如雷,語氣極盡尖酸刻薄,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
“我們只是在聊天而已,別攻擊人嘛。”
劉少辰有些委屈,卻又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哎,算了算了,和他能說什麽呢。”另一個女生拉了一下他的同桌,然後嫌棄的說到。
“你看看人家,學習那麽好,長得還帥,前幾天還找了個女朋友,你呢,成天就知道窩在那裏打游戲,長得還醜,你還好意思說人家是傻大個?”
劉少辰被他的同桌連珠炮似的話語噎的張不開口。
“拉倒吧,他能知道那些?成天光知道打游戲的宅男和籃球隊長比,你選哪個?”
“當然是籃球隊長啊!”剩下的女生一齊說到,“要他幹什麽?看大門嗎?可是看大門我都嫌醜!”
接着便是一陣哄堂大笑。
劉少辰沒辦法,只能在一邊尴尬的陪笑。
“你看看他,咱們都這樣說他了,他還就知道傻笑。”
他的同桌搖了搖頭,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那幾個女生又轉了回去,繼續着她們的話題,把劉少辰一個人丢在身後。
就好像他從來沒有出現過。
這就是他,一個普普通通的家夥,剛滿十八歲,即将畢業。
他就像一把刀子,厚着臉皮,試圖插入到每件事物中去,可最後,總是被自動的排除在外,永遠只能袖手旁觀。
劉少辰看了一眼眼前這幾個眉飛色舞的女孩兒,無奈的撇了撇嘴,站起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他摘下挂在桌子旁邊的書包,開始收拾桌上散亂的文具。
“下課快點回家吧,今天又晚了這麽久,師姐又要罵我了吧。”他自己小聲嘀咕着。
剛才的不愉快好像從未發生。
背上書包,走出教室,午後的陽光晃得他有些失神,他下意識的擡起手遮了一下,陽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空氣中已經可以聞到水汽的味道了,潮濕的空氣混合着泥土的氣息直沖進劉少辰的鼻子。
金黃色的陽光灑在教學樓上,再被教學樓外巨大的玻璃幕牆反射出去,把學校右邊的整個操場都照的明晃晃的,紅綠相間的橡膠跑道上散發出一陣陣難聞的氣味。
教學樓走廊裏的布告欄上,還貼着上一次模拟考的名次,最前面的幾個名字被特意放大了許多,就像是古代進士登科一樣榮耀
這也成為了每次家長會的時候,那些家長們的談資,也就是他們口中那些所謂‘有出息的孩子’。
操場上還有人在打籃球,男孩兒們在運動場上揮灑着汗水,女孩子們則站在場外看着自己心儀的那個他,手裏攥着汽水,臉紅的就像是熟透的蘋果。
想要給他送過去,卻又不好意思,只能站在一旁癡癡的看着。
廣播裏正播放着一首關于青春的歌曲,悠揚的歌聲在校園裏回蕩,一切都是那麽美好。
隔壁的班級裏有人還在上着自習,黑板上寫滿了公式,從橢圓雙曲線,到牛頓定律加速度,再到氫離子的氧化,化學鍵的結合,語文老師的作業被可憐的擠在了右下角的一小塊天地。
值日生已經在打掃了,過幾天還有一場考試,最後一次模拟考試,也是最接近高考的一次考試,每個人都想着要拿一個好成績。
劉少辰抽了抽鼻子,把書包背在身上,手插進褲子的口袋裏,朝着學校外面走去。
操場邊的小路上,整齊的種着兩排銀杏樹,樹冠挺拔,枝葉茂密,風吹過,飒飒的響着,門口的保安正坐在宿舍樓前面喝着酽茶,抱怨着這悶熱的天氣
劉少辰走在小路上,聽着操場上嬉笑的聲音,那些從來沒有在他身上發生過的歡聲笑語。
他走出了校門,把那一切都遠遠的抛在身後,剛才的那些不愉快,仿佛是發生在另一個世界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