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王從禦座,跌落人間
“喂,笨蛋,你要去哪兒?我的身體好痛啊……”
“我,可能要走了,以後就又只剩下你一個人了,嘿嘿。”
“我不在的話,就沒有人煩你了吧,可是……我還是舍不得你,我不知道你離開我還能做什麽。”
“我還有好多話沒有和你說,還有好多地方沒有和你一起去呢,我……”
“我……喜歡你。”
女孩兒柔軟的聲音在男孩兒的腦海裏不斷回響。
“她,和我說過這樣的話嗎?”男孩兒想。
也許吧。
他站起身,白色的繞襟深衣随風招展,修長的衣襟,寬松的衣袖,袖口和領口用細細的金絲鑲了邊,一條張牙舞爪的大龍盤踞在男孩兒的身上。
随着他的動作,衣擺全部打開,像是一朵挺立在風中的大葉百合。
微風吹過,男孩兒仿佛籠罩在雲彩裏,光彩照人。
他推開窗,看着遠處的海岸線,太陽已經落到了海平面以下,只剩下一小部分還掙紮着露出水面,灑下一片昏黃的陽光。
這是位于地中海中心的一個小島,人跡罕至,金盞花和偶爾飛來歇腳的海鷗是這裏的主人。
從這裏,可以遠眺到亞平寧山脈,古老寧靜的國家坐落在山腳下。
此刻正是黃昏,昏黃的陽光灑在滿坡的金盞花上,白色的花,金色的蕊,碧藍的天空,整座小島看起來就像是出自某位神祇的畫筆。
就在男孩兒愣神的時候,一雙手從背後抱住了他,他感覺到有一個人把頭埋在了他的後背上。
男孩兒沒有動,輕輕的握住了腰間的手。
“都多大了,還這樣。”他的語氣溫柔。
“多大我也是你的妻子啊,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啊。”女孩兒幸福地說道,又用自己的臉在男孩兒後背上蹭了蹭。
男孩兒無奈的搖搖頭,輕笑一聲。
屋子的門被人從外推開。
“将軍,那些大人拒絕了您的請求。”來人滿身戎裝,一臉的風霜,似乎剛剛經過了長途的跋涉。
“看來,這幾位皇帝又要打仗了。”男孩兒微微揮手,摒退來人。
“外面那麽亂,你,真的甘于在這個小島上這樣度日嗎?”女孩兒說。
他拍了拍女孩兒的手背
“難道這樣不好嗎?每天陪着你,守護着這座島,直到你死去的那一天。”
“好好的說什麽死不死的。”女孩兒嗔怪地說,沉默了一下。
“那,我死了之後呢,你還會出去嗎?要知道,我,可能活不了很久,相對你們來說。”女孩兒的聲音中略帶委屈。
“那我就把我的命換給你啊。”男孩兒笑笑。
“不管是十年換一年,還是二十年換一年,就像你說的,我可以活很久的,所以,少個幾百年的,也無所謂吧。”
女孩兒沒有說話,只是把頭埋得更深了一些,抱着男孩兒的手也更加用力。
一切,要是都像那天一樣,一直持續下去該多好啊,男孩兒想。
他仰頭看着天空,冰涼的雨水落到了他的臉上。
眼前美好的畫面突然破碎,原本落日黃昏的夕陽下,忽然裂開了一道口子,像是有人撕裂了天空。
烏雲無聲的聚集,雲層中閃電翻飛,烏雲背後,巨大黑影拼命地扭動着自己的身體,它焦躁不安,怒火中燒,仿佛随時要沖破雷電和烏雲的束縛,咆哮世間。
男孩兒睜開眼,原本美好的小島已經殘破不堪,金盞花雪白的花瓣沾滿了猩紅粘稠的血液,狂風卷着海浪一波又一波地砸在海岸上,激起的浪花也是紅色的,宛如一塊塊浸血的翡翠,海水裏漂浮着海鷗們的屍體。
整座小島仿佛煉獄,樹林在燃燒,天空在悲鳴。
男孩兒抱着懷中的女孩兒,呆呆的坐在那裏,不顧滿地的泥濘。
他的背後是一座恢弘的黑石巨城,那是他們在這座小島上的家。
男孩兒原本幹淨的一塵不染的衣服也已經血跡斑斑,衣襟裂成了幾片,裙擺上沾滿了泥漿和血液的混合物。
他懷中的女孩兒有着一副姣好的面容,細細的眉毛,薄薄的嘴唇,潔白如玉的皮膚,一雙眼睛仿佛千年的古井,深邃明亮,顧盼生波
可是,女孩兒的腹部卻有一個巨大的傷口,她的身體被某種利器直接貫穿,鮮血和溫度正快速的從她的身體中流走,死神正在一寸一寸的收割着女孩兒的生命。
“喂,傻姑娘,我還沒讓你死呢,你怎麽能死呢?”
男孩兒略帶哭腔,眼神完全沒有了焦點,他雙手顫抖,抱起女孩兒,把臉貼在女孩兒的臉上。
“不就是命嗎,我換給你啊,要多少我給你多少啊,可是,別和我開這種玩笑啊。”
“你是覺得我煩了嗎?我可以走,只是,你別死啊,你死了,我就又是一個人了,沒人和我說話,沒人和我一起吃飯。”
“你死了,我不知道我還能做什麽。”
女孩兒艱難的睜開眼睛,看着眼前的男孩兒。
她顫巍巍的擡起手,擦了擦他臉上的血污。
“嘿嘿,你看看你,平時多愛幹淨的一個人,現在還要我來給你擦臉。”
女孩兒的聲音虛弱之極,但是卻充滿着幸福。
“對不起啊,可我真的好困,我想睡覺了,陪了你這麽多年,每天都在你耳邊叽叽喳喳的,你也該煩我了吧?”
“我想去見我的爸爸媽媽和你的爸爸媽媽了,我想對他們說,你很好,我還想和他們說我已經嫁給了你呢,我,真的很自私吧。”
“你,怎麽哭了呢?這是你第一次為我哭吧,哈哈。”
“我不在的時候,你,會很寂寞吧。”
女孩兒的手從男孩兒的臉上滑落,徹底失去了氣息,一條鮮活美好的生命從空中隕落,跌落凡塵。
男孩兒緊緊地抓着女孩兒的手不肯放開,把臉貼着女孩兒的臉,可是臉上傳來的溫度卻在慢慢的下降。
“我已經給夠了你們時間,現在該輪到你選擇了。”一個不和諧的聲音插了進來。
一位将軍,騎着一匹純黑色的戰馬,策馬來到了男孩兒面前,他挺立上身,身上穿着的黑金铠甲發出清脆的響聲,巨大的面罩上紋着惡鬼,面罩後的眼睛冰冷無情。
他手握着一杆近一丈長的長槍,槍頭漆黑如墨,散發着皎潔如月的銀光,宛若游龍,腰間挂着一柄短劍,身後鮮紅色的披風随風飛舞,獵獵作響。
他的身後是一個個排列整齊的步兵方陣,每一個方陣都足足有上千人的規模,并且更多的士兵正從海上停着的那些戰艦上趕來,他們嚴陣以待,蓄勢待發。
幾面巨大的旗幟飄舞在方陣前方,有手握太陽的巨人,九頭的大蛇,還有嘴銜雷電的巨熊,而在這其中,最為耀眼的就是那面立于最前方的龍旗。
鮮紅色的旗幟迎風招展,一個龍飛鳳舞的‘漢’字,镌刻在錦緞般的旗幟上。
“臣服,還是尊嚴。”漆黑的槍頭直指男孩兒,長槍破空,低聲嗡鳴。
“向皇帝陛下跪拜,你可以活,你的族人們都可以活,皇帝陛下是寬容的。”
男孩兒輕輕地在女孩兒的額頭一吻,替她整理好了衣物,然後把她放了下來。
“第一次,是在我出生的那天,有一群人殺了我的父母。”
男孩兒緩緩地站起來,面向那位将軍,他的聲音短促有力。
“第二次,是在我的哥哥成親的那天,又是那群人,殺死了我的哥哥和我未來的嫂子。”
“第三次,是在我來這座島之前,他們殺死了我所有的親人和朋友。”
“而這一次,你們殺了我的妻子!”
男孩兒的聲音陡然提高,一個無形的領域在他身體周圍張開,他雙眼怒視着那位将軍。
頃刻間,天地都仿佛凝固在一起。
閃電在男孩兒的身後落下,劈在了那座黑色的城堡上,巨石炸裂,火光照亮了男孩兒憤怒的臉,四周原本已經被風吹的零散的樹木又被一股更大的狂風卷了起來,樹葉四下飛舞。
将軍的戰馬不安的刨地,他強硬的拽着缰繩,他感到了這匹馬的慌亂和驚恐。
“我問你!為什麽要對我們趕盡殺絕!我們做錯了什麽!我們什麽都沒有做!我們也想像普通人那樣生活,可是,你們為什麽就是要把我們一個個的置于死地!”
男孩兒步步緊逼。
“我是一名軍人,我只是忠于我的皇帝,而在皇帝的眼中,你們擁有着可以威脅到整個世界的力量,所以我們必須把這些威脅扼殺在搖籃裏,即使會濫殺無辜,即使有違道義。”
将軍努力的保持着冷靜,手裏冷汗直流。
“道義?危險?又是這一套說辭,我已經厭煩了。”男孩兒的表情突然變得平靜了下來。
“你剛才說跪拜?可笑,你認為一個妖族的王會向你們人類的所謂的狗屁皇帝下跪?”男孩兒頓了一下。
“我原本以為我可以和她在這裏生活到永遠,可是你們殺了她,只因為這一點,你們這裏的所有人,都要死!你該不會忘記我的名號了吧,霍将軍。”
“當然,我們知道你的實力,所以這一次,皇帝陛下花費了巨大的代價也要把你殺死,就在這裏,我們有那些人的支持,你,輸定了。”
霍将軍不自覺的握緊了手裏的長槍,而他握槍的手竟然在微微顫抖。
他自己很驚訝也很緊張,他曾經馳騁于數十萬人搏殺的戰場都毫無懼色,但面前的這個已經渾身是傷的男孩兒卻讓他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他咽了一口口水。
“所以,我再說一次,臣服吧,楚君離閣下!”
“無可救藥。”男孩兒冷冷的說了一句,閉上了眼睛。
四周的狂風無聲的湧向男孩兒,瞬間的風力達到了十二級,這是足以媲美一場風暴的力量,肆虐的狂風吹散了将軍身後的步兵方陣,同時也将男孩兒的身體托離了地面。
他身體開始的急劇的變化,身上的肌肉快速的膨脹,撐破了身上華麗精美的衣服,毛發開始快速的生長,尖銳的利爪取代了原本纖細修長的雙手,四周狂風四起,圍繞着他。
男孩兒身體裏的骨骼噼啪作響,不斷的膨脹,古老的紋路沿着他的皮膚游走,充斥着神聖的氣息。
伴随着這樣的變化,男孩兒開始慢慢的取回他的力量,那些讓他曾經登頂王座的力量,熟悉的感覺再一次出現在男孩兒的腦海中。
澎湃的力量讓他愉悅,鋒利的犬齒刺破上颌擠了出來,金色的瞳孔閃耀着神明般的光芒,好像另一個靈魂強行擠入了這副身體。
男孩兒咬着牙,強忍着這蝕骨的疼痛。
他緩緩地睜開雙眼,一身流光溢彩的皮毛代替了原本白皙的皮膚,額頭上的“王”字仿佛神造,利爪有節奏的踩踏着腳下的狂風,背後的雙翅來回揮動,卷起更大的風暴。
現在的男孩兒,已經變成了一頭巨大的老虎,仿佛神明降世。
“列陣!無關者退回船上!”将軍的臉色大變,轉身向自己的部隊下令。
在男孩兒開始進行變化的一瞬間,潮水般的危機感在他的心頭炸開,那是他從未體驗過的,幾乎形成了實質的殺氣幾乎要壓得他喘不過氣。
這是他第一次感到害怕,他們不是這個男孩兒的對手,即使現在他們有着幾萬人的精銳部隊。
士兵們跌跌撞撞的向後跑去,生怕慢一步就會被這頭巨虎追上撕碎,而在士兵們退去的同時,十一個身穿黑袍的人從方陣中走了出來,來到了将軍的前面。
他們開始在男孩兒的正下方踏動起了一種奇異的步伐,十一個人圍着男孩兒有規律的快速走動,嘴裏念念有詞,胸前的燙金徽章跟随着他們的步伐有節奏地晃動。
徽章上,是一顆參天的古樹,頂端仿佛直通天國。
黑袍人每走一步,天地間的距離仿佛就會縮短一分,整個天空朝着巨虎壓下來,男孩兒忍受着這龐大無比的壓力,但也讓他更加的興奮。
“就是你們!”巨虎憤怒地咆哮,“十一個,不,還不夠,我要的是你們的全部!全部要死!”
巨虎沖着天空發出了一聲響徹天際的咆哮,向着正下方那十一個黑袍人沖下去,裹挾着飓風,刀劍,和漫天的閃電!
這就是巨虎的權力!刀劍之主,風的統禦者,它就是戰場之神!
與此同時,那十一個黑袍人也仿佛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一個人站在一個位置上,從身後拔出了劍,一齊指向巨虎,一個巨大的八卦圖案出現在了黑袍人的腳下,那是天地大道的力量,那是規則的力量。
巨虎與八卦相撞!
一枚小型的太陽在這座小島上空升起,它發出的光亮甚至遠在波羅的海的漁民都可以看到。
……
……
男孩兒輸了,輸給了那些親手奪取他一切的人。
他拖着傷痕累累的身體,跌跌撞撞的走向了女孩兒,驕傲的雙翅已經破裂,無力地垂在身後,努力做出一副兇狠的樣子,可是神情間就是一個無助的大男孩。
他費力的抱起女孩兒,替她擦去臉上的血污。
“睡吧,睡吧,我們是不會死的,等我下一次醒來的時候,我會找到你,拉着你的手,毀掉我見到的一切,全部毀掉。”
“神,是會懲罰他們的。”
男孩兒閉上了眼睛,懷抱着女孩兒,臉上挂着笑容。
将軍從滿地的廢墟中爬了起來,十一個黑袍人死了九個,剩下的兩個也已經是奄奄一息,他看着男孩兒的屍體,男孩兒抱着女孩兒笑得很開心,可那種危機感卻絲毫沒有減弱。
也許,一切真的會如男孩兒所說,他終有一天還會醒來,将他看到的一切徹底破壞。
那是審判的時刻,那是世界的末日。
神聖的梵唱聲響起,天使将與惡魔攜手,在天際共舞,它們是神明,它們是魔鬼,古老的戰場即将重啓,它們振臂高呼,回應它們的是亡靈的呢喃低語,它們多如牛毛,它們從不畏懼。
風暴散去,幸存的一枝金盞花頑強的盛開在充滿鮮血的小島上,沐浴在溫暖昏黃的陽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