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柒肆
吳臨給桓宓診脈的時候,她的脈象已經極為衰弱,似有似無,顯然一只腳已經踏進了鬼門關。
他開了刺激腸胃的湯藥,一碗碗給桓宓灌了下去,佐以針灸強迫她嘔吐,将腸胃裏尚未被身體吸收的餘毒吐出來,直直折騰到膽汁都吐出來,方停了手。
“她還有救,是嗎?”商墨淩顧不上自己半身狼藉,先将昏迷中的桓宓打理清爽,低低詢問吳臨。
吳臨貼身的衣袍盡數被汗水打濕,臉上顯出疲态,對商墨淩點頭,旋即又搖了搖頭:“此毒性烈,無法徹底根除,只能延緩發作,但能拖多久,臣也無從而得知。”
皇太後在深夜召見了平妃,向她索要解藥,然而平妃卻兩手空空而來,當初增予她毒藥的人,并沒有同時予她解藥。
“這是一枚害人的藥,自然不會有解,”吳臨對這個結果絲毫不感到驚訝,對商墨淩道:“臣要為娘娘放血了,還請陛下回避。”
商墨淩将他身邊的內侍傳來,語氣平平地吩咐:“今日停朝。”
內侍面露難色:“江陵君與清河君今日上朝,求見陛下。”
“皇後病危,不見,”商墨淩道:“原話告訴朝臣。”
清河君性子暴躁易怒,聽聞此話,不悅地哼了一聲:“一界罪臣之女,想必是唇亡齒寒,特意折騰點動靜拖住陛下。”
江陵君笑容可掬地與皇帝身邊的內侍寒暄完畢,奉上見面禮,又請他代為問候帝後,祝願皇後早日康複之後,才與清河君一同離開。
“清河君切記謹言慎行,這是在皇宮裏,”江陵君道:“那位中宮桓後,可是陛下與皇太後聯手推上去的,護國公卻在她身上折騰出這麽大的動靜,只怕要得罪陛下。”
清河君對投機取巧受封護國公,躍居其餘七脈之上的坤城君早有不滿,當下便道:“聽說是将一對女兒都送進宮裏,想必是盯緊了後位,只等着将桓後拉下來,推自己的女兒上位了。”
江陵君輕笑一聲:“皇長子的生母還在世,荊越君豈可容許後位旁落。”
清河君默了默,道:“橫豎與我清河沒什麽關系。”
江陵君聳了聳肩:“與我江陵也沒什麽關系。”
“桓後尚未絕,這幾家便已經暗中較上勁,”清河君不屑地輕哼:“相比之下,我更情願是平妃娘娘上位,護國公在本朝氣焰高漲,若是讓他的女兒問鼎中宮,還不知道回狂成什麽樣子。”
江陵君深有同感地點頭:“護國公在京中活躍的很,只怕陛下也不願為自己找麻煩。”
“好像出身坤城的良妃是位庶女,”清河君笑了笑:“坤城不是最重嫡庶血統的嗎?怎麽會讓一個庶女壓到嫡女頭上去?”
江陵君道:“各有各的緣法,她們姐妹之間,只怕也鬥得厲害。”
良妃休養了月餘,稍稍養回了元氣,聽聞皇後病重,一早便去到長樂宮拜見,打算親自為皇後侍疾。
皇後在長信殿中養病,皇太後便換了一個偏殿召見她,仔細将她打量了一遍:“良妃氣色好了不少。”
良妃欠身道:“托太後與陛下洪福,讓妾得幸撿回一命。”
皇太後點了點頭,又問:“去見過慎昭儀了嗎?”
“尚未,”良妃垂下眼睛,道:“外庭之事,妾已經聽說了。”
“不礙事,”皇太後道:“你盡管去審她,問問她是怎麽給你下的毒。”
良妃有些驚訝,忍不住擡頭看了皇太後一眼,問道:“不知皇後娘娘鳳體可還安好?”
皇太後道:“安。”
良妃便沒有再說話。
皇帝已經将奏折盡數搬到了長樂宮處理,太醫院的醫士也不眠不休地忙了一日一夜,皇後顯然還沒有脫離危險。
然而皇太後卻給予她如此肯定的回答,似乎是對最後結果絲毫不擔憂。
她心中構思着得體地回應,正待張口,長信殿的殿上司便來回禀:“金陵君求見。”
良妃順勢起身,對皇太後欠身道:“妾不耽誤太後會客,妾告退了。”
皇太後點了點頭:“對自己的事情上點心,若連你都不在意,便不要指望別人會在意。”
良妃恭謹地應了下來,退出殿外時,正巧與金陵君打了個照面。
“那是……那是良妃?”她走後,金陵君驚訝地如此發問。
皇太後點了點頭:“瘦地不成人形了。”
這一代金陵君正是皇太後的嫡親兄長,浙王妃鳳姝鳶的生父,自從他苦心培養的女兒被先帝指為浙王正妃後,金陵君仿佛一下子對後宮中的權為之争失去了興趣,就連新帝納妃的時候,都只是應付性地報了一位庶女的名字上去。
他沒有與皇後一争高下的野心,那位庶女自然也樂得老實,每日應酬了高位妃之後,便自得其樂地在自己的寝宮打發時間。商墨淩給予母舅足夠的面子,将出身金陵鳳氏的秀女封做了寶林,并且在晉封良妃的時候,順勢将她也晉了才人。
金陵君為良妃唏噓了幾句,又問:“不知靜才人在後宮,可還省太後的心?”
皇太後微笑了一下:“很省心,沒想到你會送這樣一位乖巧識時務地女兒入宮。”
金陵君便也賠着笑:“娘娘與陛下皆疼寵皇後,臣又何必自讨沒趣?金陵已經出了一位權傾天下的皇太後,臣與族人都很知足。”
他的态度取悅了皇太後:“你心裏明白便好。”
金陵君又道:“只是太子殿下來日若要冊妃,還請太後多多費心。”
皇太後面色不變,心裏卻想起商墨淩之前篤定的言語,他不會再讓後宮出現鳳氏的皇後了,來日太子登基,必然要迎娶外姓正妃。
“你難道還看不清如今的局勢?”皇太後道:“你以為鳳氏逼死了外姓皇後,皇帝就會如願冊立鳳氏皇後?”
金陵君聽懂了皇太後話裏的意思,忍不住面色一變:“陛……陛下的意思是?”
“回去培養你的兒孫,”皇太後道:“今朝之後,他們或許有機會在朝堂上大展拳腳。”
金陵君結結巴巴道:“可……可後族的規矩……”
“規矩都是人定的,”皇太後瞟了他一眼,從手旁的案幾上端起茶盞:“陽平君能在梁王叛亂後安然無恙,你難道以為是,這是因為陽平身居出身後族的緣故?自溫儀皇貴妃始,陽平的嫡系裏,已經有三代沒有入過後宮了。”
陽平鳳氏的女兒盡數嫁給了朝中新臣,裙帶關系為陽平旗下的商業貿易大開方便之門。既讨好了皇帝,又發展了自身,簡直是——一舉兩得。
金陵君心中幾番來回,終于下定決心,向皇太後跪了下來:“臣……臣有一物要獻給太後。”
皇太後挑了挑眉:“什麽?”
金陵君從袖中抽出一方錦盒,高舉過頭頂:“寒舍曾收容過一位雲游老僧,合該有緣,那僧人是在府中圓寂的,留下一枚丸藥用作報答,據說……可起死回生。”
皇太後伸手接過那方錦盒,打開盒蓋,只見名貴錦緞上放了一枚褐色丹丸,隐隐飄出藥香。
“既然有此等靈藥,為何不早早獻上來?”
金陵君張了張嘴,道:“不知此藥是真是假,故而不敢貿然進獻。”
皇太後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若真為靈藥,陛下與皇後必感念此德。”
金陵君松了口氣,再次向皇太後叩首:“多謝太後。”
皇太後點了點頭:“退下罷。”
桓宓依然在長信殿內殿昏睡,如同良妃推測的一樣,依然沒有醒來的跡象。
皇太後走近內殿時,商墨淩正在塌邊的案幾上批閱奏折,他手邊已經積壓了三天的折子,厚厚地幾摞壘在桌上,正在看的一冊折子邊,還放着桓宓的藥碗。
“皇後如何了?”
商墨淩擡頭,起身對她行揖禮,答道:“聽天由命。”
他的情緒已經平靜了許多,竟然還能對皇太後微笑:“倘若上天眷顧,沒有将她收走……”
他頓了一下,沒有再說下去,反而嘆了口氣:“我已經傳右相觐見,商議政事并接任左相的人選。”
皇太後道:“令康和複出罷,眼下唯有他能壓住朝堂。”
商墨淩沉吟片刻,猶豫道:“這個關口令康和複出,只怕會顯出皇族疲态來。”
皇太後默了默:“你自己決定罷。”
她好像一夜之間熬盡了心血,變得對任何事都興致缺缺,商墨淩極快地蹙了一下眉,有些擔憂:“母後是否需要請一番平安脈?”
皇太後搖了搖頭:“回到甘泉宮去罷,你不應該為了一個女人放棄朝政。”
商墨淩“嗯”了一聲:“如今上朝便是讨論桓相之事,真正的政事反倒被擱置,還不如停朝,橫豎折子一直在批,若有要事,也可宣朝臣進宮商議。”
皇太後轉臉看了卧榻上昏睡的桓宓一眼,将方才金陵君進上來的靈藥遞給商墨淩:“方才你的舅父進宮求見,獻上了這枚丹藥,說是一位得道高僧留下的,可起死回生。”
商墨淩伸手接過來,問道:“舅父?金陵君?”
皇太後看了他一眼:“我已許諾他,若真有奇效,你與皇後必會記住這份活命之恩。”
她在“活命之恩”四個字上咬了重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