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柒貳
桓相在當夜服毒自盡,死前遣人将他查出的醋油燈案所有線索證據送到了商墨淩手中,皇帝勃然大怒,當即将坤城君與坤城夫人傳進皇宮,審問此事。
很多時候,活人的千言萬語,比不上死人留下的一句話。
坤城君要保良妃,自然不會承認這些蛛絲馬跡,不僅如此,還反咬一口,指責桓傑狗急跳牆,為了解自己的困境,不惜構陷皇親國戚。
商墨淩微微冷笑:“你說,左相是為了解自己的困境。”
坤城君一臉浩然正氣,大聲道:“請陛下徹查此逆,還臣夫婦一個清白!”
商墨淩道:“桓相已經去世了。”
坤城君一怔:“去世了?”
他随即便反應過來,又拔高了聲音:“陛下,桓傑這是畏罪自殺。”
商墨淩怒急反笑,道:“好一個畏罪自殺。”
坤城君眼睛盯在桌腳下,毫不示弱:“陛下應順勢徹查,必能揪出桓黨餘孽。”
“你!”商墨淩僅僅叩着桌案,盡力平靜自己的情緒:“朕着你與桓相同查醋油燈案,既然你不認同桓相,那麽你自己又查出了什麽?”
坤城君愣了一下,腦子裏瞬間過了千萬種理由,他一直在桓傑虐殺梁王一案上興風作浪,竟然疏忽了本職。
推給誰?
他定了定神,叩頭下去:“臣被桓逆虐殺梁王一事擾亂心神,此案尚未取得進展,還請陛下降罪。”
商墨淩立刻道:“拖下去,仗九十。”
這頓板子并不能起到什麽實質的效果,只不過是商墨淩怒急攻心,想要借此來洩憤罷了。坤城君被拖到甘泉宮外行刑,往來觐見議事的朝臣伴着棍棒落在人身上的撞擊聲進入宣室殿,無一不心驚膽戰。
這場鬧劇很快傳到了皇太後耳中,長樂宮的女官親自來叫停了杖責,恭敬請商墨淩前往奉先殿觐見。
奉先殿中供奉着歷代帝後的挂像,皇太後裝扮隆重,獨自伫立在先帝像前,仰頭看那副略有些泛黃的畫像。那幅像是在他還年輕,方登基不久的時候畫的,畫中人目若沉星眉若折劍,與她記憶裏的深宮帝王一模一樣。
商墨淩步行從甘泉宮而來,這一路使他的心情平靜了不少,并且為自己的莽撞易怒而後悔——當庭杖責一位國公,這的确是一件極為失态的事情。
他在開國大帝像前上過香,恭敬地站在皇太後身後,低低喚道:“母後。”
皇太後沒有回頭,只道:“跪下。”
商墨淩依言撩袍下跪。
“你今日做的錯事,想必不用我說,你自己也能明白,”皇太後背對着他,沉聲道:“昔年你父親如你一般年紀的時候,已經做到喜怒不形于色,教下臣不能準确揣測他的心意,可你登基已有數年,卻依然收不住自己的情緒。”
商墨淩無奈道:“母後,你沒有聽到坤城君是如何颠倒黑白的。”
皇太後轉過身來,目光淩厲:“你仗他九十,能使他改口嗎?能改變他的心意嗎?除了表現出你自己的手足無措,還有什麽用處呢?”
商墨淩沒有說話。
皇太後嘆了口氣:“陛下,你關心則亂了,你可知桓相為何要自殺?就是為了避免他自己成為你的阻礙,只要他還活着,你就不得不顧忌他,就會縮手縮腳,被人牽着鼻子走。”
商墨淩閉了閉眼睛,點了一下頭:“母後說的是。”
皇太後又道:“坤城君是在誤導你,讓你将精力盡數投在桓相的名譽上,你想要為他證明清白,就必須公布桓相所查出的一切,可那些東西,只要皇後一日是外姓,鳳氏就一日不會承認,現在你面對的,不是八脈家族,而是一個鳳氏。”
他們或許會為了後位和相互傾軋,那是鳳氏族內的事情,一旦族外出現了敵人,這個家族又會團結成一個整體,共同攘外。
商墨淩的思路在她三言兩句的點撥下逐漸清晰,好像從一團亂麻中理出了頭緒:“我們掉進一個局裏去了,母後。”
皇太後“嗯”了一聲,道:“誰布的局?”
商墨淩道:“鳳氏。”
皇太後又道:“如何破解。”
商墨淩張了張嘴,忽然啞了聲音。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現在與他為難的是整個鳳氏,可鳳氏為難他的原因是家族地位受到了威脅,坤城君利用這個心理,在鳳氏與商氏之間掀起滔天巨浪,試圖轉移皇帝的注意力,掩蓋自己的罪行。
想要解決坤城君,必先安撫鳳氏,而安撫鳳氏唯一的方法,就是廢掉外姓皇後,令擇鳳氏女而代之。
鳳氏也不想與皇族為敵,一旦中宮的主人變成了鳳氏女,坤城君與商墨淩的私人恩怨,他們必不願插足其中。
但商墨淩并不願廢去皇後,坤城君知道他的心理,才會毫無顧忌地任由事态愈演愈烈。
皇太後嘆了口氣,道:“你不能與帝國的所有朝臣為敵。”
商墨淩沉默許久,感到濃重的悲哀無奈淹沒了自己,他張了張嘴,聲音黯啞:“我曾許諾過,她不會獨自面對鳳氏,因為我會和她在一起。”
“好啊,”皇太後道:“那你明日下旨退位罷,将皇位讓給浙王,朝臣不會與一個要美人不要江山的遜帝計較太多。”
商墨淩沒有說話。
放棄皇位,他怎麽可能放棄皇位,他的皇位是由無數人的性命壘起來的——被先後毒死的父親、為平叛而死的将士、甚至死因不明的梁王、慨然赴死的桓相。
還有沂國的十年苦寒,代國的步步驚心。
還有被皇太後逼迫殉葬的,自己的嫡親姨母。
如果他此刻放棄皇位,這些人的努力都會變成笑話,來日他下到地府,也會無顏面對列祖列宗。
皇太後曾在他登基前夜詢問桓宓,是不是一定要這個後位,它可能長滿了荊棘,布滿了毒箭。
可是怎麽可能不要呢?那是他的妻子,理應與他榮辱與共,風雨同舟。
可她不姓鳳,也無意接受鳳的賜姓,她的姓氏注定了,她總有一日會成為他的阻礙,甚至成為束縛他的枷鎖。
桓宓後退了一步,踩到了布裙一角,險些摔倒在地。
阿默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眼神裏滿是擔憂:“娘娘?”
桓宓對她笑了一下:“回去罷,他們畢竟是母子,母後不會責怪他。”
“她不會獨自面對鳳氏,因為我會和她在一起。”桓宓一邊走,一邊低聲念叨這句話,一遍一遍地重複,好像這是個咒語,能夠給她安慰,給她力量。
阿默忍無可忍,帶着哭腔道:“娘娘,您為什麽不進去?皇太後想廢掉您!當初若沒有大人的鼎力支持,怎麽可能有坐在龍椅上的這對母子,如今他們竟然想廢掉您!”
“別這樣說你的君主,阿默,”桓宓擺了擺手:“他是個明主,他的精力應當用在發展國力上,而不是被後宮瑣事羁絆腳步。”
阿默咬了咬下唇,沉默了一路,在跨進殿門時低聲道:“婢是小女子,不懂這些國家大事,婢只是疑惑,通過犧牲女人來換回的穩定江山,男人難道能心安理得地坐擁?”
桓宓扶着椒房殿的門檻嘆氣,沒有回答,反而道:“今日不必傳膳,也不必來伺候,讓我靜一靜。”
阿默有些擔憂,想要陪着她,然而桓宓将她一并趕了出去,關上殿門,在殿中的鎏金座椅上慢慢坐了下來。椅子上有一方極薄的軟墊,只能起到裝飾作用,人坐在上面的時候,依然會被硌地坐不安穩。
據說是為了驚醒坐在這鳳座上的皇後們,這椅子并不安穩,若掉以輕心,随時都會從上面摔下來。
桓宓的手放在椅子扶手上,婆娑上面雕工精致的鳳首,忽然想起畫眉山傳說中的那位皇後,如果那是個真實發生的事情,那麽她在被冷落之後,是否也曾這樣獨自坐在椒房殿裏,孤獨地俯視這個空曠的宮殿,它雖然代表了坤極的地位,卻在不知不覺中奪走了她的一切,親情、愛情,甚至……與生俱來的同情之心。
她已經有一個月,沒有見到過她的丈夫了。
桓宓瑟縮了一下肩膀,忽然覺得冷,寒意沿着腳面攀爬上來,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她站起身,從金階上走下來,走近內殿,想取一件禦寒的衣物,然而阿默卻在此刻推門而入,向她屈膝:“娘娘,平妃娘娘求見。”
桓宓淡淡道:“不見。”
阿默有些為難:“平妃娘娘攜大殿下來的,特意來求見娘娘。”
桓宓動作一頓,蹙眉道:“她來做什麽?”
阿默搖了搖頭:“婢不知,但娘娘還是見一見罷,畢竟……您現在還是皇後。”
桓宓長長嘆了口氣,又回到正殿來,在主座落座。阿默将平妃和皇長子引進來,兩人在階下行她行大禮,口稱“皇後千歲”。
桓宓擡了擡手,示意他們平身:“平妃有何事?”
平妃在一側的椅子上坐了,對桓宓道:“大殿下能夠出閣讀書,全是托娘娘的福,然而他卻從未來向娘娘表達謝意。”
商政成再次下跪,對她稽首而拜:“兒臣多謝母後,必不忘母後之恩。”
桓宓微笑起來,先前陰郁的情緒略略好轉,她親自走下臺階,将商政成扶起來:“近來功課如何?”
商政成恭敬作答:“方習了四書,正在拜讀歷代狀元的策論大作,受益匪淺。”
桓宓點了點頭,勉力他兩句,又喚阿默取了幾冊她珍藏的孤本來,賞給商政成——她眼下已經四面楚歌,平妃在這個關口的示好,來自鳳氏後妃的肯定,對她無疑是雪中送炭。
她與平妃閑聊片刻,平妃便借口皇長子要去習書而告退。雖然時間很短,也只是閑聊了一些衣服首飾,可桓宓卻因為這幾句家常閑話而心情舒朗了不少,她從上座走下來,在平妃方才坐過的位子上坐了下去,微笑着對阿默道:“我從未想到,我落難的時候,竟然會有鳳氏妃前來……”
她猛地住了嘴,同時面色一變,手伸在身子一側摸了摸,摸出一個小小瓷瓶,只有小指長短,裏面盛了一枚朱紅的丹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