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柒貳
桓宓當日出宮,直奔丞相府。這個地方她已經很久沒有來過,細細算來,似乎是從封後之後,便再也沒有回來過。
由于商墨淩壓住了所有彈劾的奏折,并沒有對桓傑判罪,他依然住在相府,履行丞相的權利和職責。
桓宓微服而來,在相府門前揭下寬大的兜帽:“開門,我要見丞相。”
守衛還認得她,急忙為她開了門:“小姐可算回來了,小姐回來,大人雪冤就有望了。”
桓宓對他颔首示意,疾步走進府中,穿過前廳花園與游廊,熟門熟路地推開了書齋的門。
桓傑果然在房中,正在整理一沓寫滿字的宣紙。
桓宓的眼眶立時就紅了,先前忍耐的委屈噴薄而出,方一張口,便染上了哭腔:“爹爹。”
桓傑驚訝地擡起頭,看到她的一瞬間露出笑容,起身迎了過去:“阿宓,我的女兒,你來的正好,我這兩天都在想辦法向內宮遞信。”
他仿佛驟然老了十歲,滿頭花白的頭發,眼下也凝着厚重的青黑,不像她父親,道像是她的祖父。
桓宓仔細打量他,忍着鼻尖濃重的酸澀之意,欠身對他淺淺行了一禮:“我從甘泉宮而來,爹爹,先前陛下一直瞞着我,我方才得到消息。”
桓傑點了點頭,示意她落座,問道:“揚州君金陵君和荊越君都來了,是麽?”
桓宓輕輕“嗯”了一聲,道:“在甘泉宮與三君打過了照面。”
桓傑沉吟了一下,道:“你可知朝臣為何忽然對我發難?”
桓宓搖了搖頭。
桓傑笑了笑:“先前我奉命與坤城君一同查長明燈一案,你猜幕後主使是誰?”
桓宓皺起眉,不悅道:“這是什麽時候,父親還有心情這樣賣關子。”
她的到來似乎沖淡了府中壓抑凝重的氣氛,桓傑眼底染上細微笑意,捋着長須道:“你是一國主母,應當有些應對朝堂的能力。”
桓宓哼笑一聲:“我這個國母,不知還能做多久。”
桓傑有些驚訝,挑了挑眉:“你不信任陛下?”
“我自然信任他,”桓宓搖搖頭:“可我不能僅僅靠他的庇佑生存,那樣他太累,我也太累。”
桓傑拖着長腔“嗯”了一聲,有幾分悵然:“你母親一直擔心将你教成尋常閨秀,如今看來,反倒不如教成尋常閨秀。”
倘若只是尋常閨秀,必不會被當初的沂王和豫敬貴妃看中,便不會入宮,更不會坐上這個千妃所指的位子。
“多說無益,”桓宓打斷他的凝思,道:“你查出了什麽?”
桓傑又笑了一下,道:“坤城夫人。”
桓宓大吃一驚,失聲道:“什麽?”
桓傑做手勢讓她鎮靜,不緊不慢道:“皇家寺院中有一位和尚,法號行思,曾受孟家恩惠,他能夠入皇家寺院,也是因為她父親的緣故。”
“他在長明燈中做了手腳?”
“他已經死了,”桓傑道:“就在我查出他與孟家的關系三日後,他便死在了牢中。”
桓宓的嗓音發抖,問道:“他殺?”
“自殺,”桓傑聳了聳肩:“死無對證。”
桓宓舉一反三,又問:“坤城君捅出了這個消息?”
桓傑笑了笑,擡手在桌上那疊紙上拍了一下:“這些東西,本應在一個合适的時間放出去,才能達到預期效果。”
“坤城君所掌握的眼線和消息源比我想象的還要多,他知道我再查什麽,或許還知道我是受誰的命令在查。”
桓宓忍住心中巨大的驚懼,悚然問道:“他知道……那他還将這件事捅出來?爹爹,梁王是你殺的嗎?”
“我對他上了刑,但從未動過他的性命,”桓傑坦然道:“有些事情,必須通過他的嘴巴承認才有用。”
桓宓聲音拔高了一些,質問道:“陛下曾經下旨不許怠慢梁王,爹爹,你……”
“按照原計劃,這些東西公開之後,沒有人會在意我是否都梁王上過刑,”桓傑道:“皇太後心慈手軟,不忍心逼迫他親口指正先皇後的罪行,可這世上有句話叫父債子還。”
他說着,頓了頓,露出一絲苦笑:“就如同現在,我犯下的錯誤,卻要你與我共同承擔。”
桓宓黯然,沒有接這句話,反而又問:“坤城君怕你将坤城夫人告發,所以先下手為強,派人暗殺了梁王?”
桓傑點了點頭:“我沒有确鑿證據證明這的确是坤城君所為,但除了他,我想不到其他人,寧可冒着得罪陛下與皇太後的風險,也要置我于死地。”
桓宓沉沉嘆息:“皇太後為什麽要執着地追查這件前朝遺案,一個死人的名份,就這麽重要嗎?”
“錯了,阿宓,”桓傑正色道:“殺君弑父的傳言還沒有被證實是謠言,陛下頭上懸着一柄利劍,倘若這個傳言不破,這個把柄随時都有可能讓天下不寧。”
“只有證明先帝的确是死于先皇後之手,才能徹底洗刷這個傳言。”
“可現在這件事被揭出來了,”桓宓語氣幽涼:“您逼迫梁王指認先皇後曾暗殺先帝,陛下弑父的傳言将很難,甚至……再也沒有機會被破除。”
“坤城君走的可是個昏招,他難道不怕惹怒了陛下與皇太後,讓整個坤城不得好死嗎?”
桓傑抿着嘴唇微笑,笑意複雜:“倘若我還活着,便不會。”
桓宓被他言語裏的暗示吓了一大跳,就連嗓音都開始發抖:“爹爹的意思是……”
桓傑又重複了一遍:“只要我還活着,陛下為了保我性命,就會不得不掣肘于他。”
坤城君将這個消息傳出去,大肆宣揚,将他成功變成了鳳氏全族的敵人,一個陰謀陷害先皇後,試圖撼動鳳氏地位的外姓皇後之父,鳳氏不可能容忍他繼續活着,并且但當高位。
“他将這盤棋下的太大,就連他自己都難以收尾,但如果所料不錯的話,”桓傑道:“再過幾日,他便會上疏為我翻案。”
“一旦他替陛下保住了我的性命和地位,陛下還有什麽資格再去追查坤城的罪行?”
“我唯一想不通的是,”桓傑道:“坤城君大可以将坤城夫人推出去承擔罪責,棄車保卒,畢竟坤城還有一位良妃身居高位,只要良妃一日不倒,坤城便一日不會倒。”
桓宓長長嘆出口氣,語氣平靜地說起另一件事情:“皇太後在良妃身上發現了當年先帝中過的毒,已經将漪瀾殿中的所有人全部羁押下獄,因為梁王暴斃,這件事被耽擱下來,壓在了後宮。”
桓傑蹙起眉,問道:“兇手是慎昭儀?”
桓宓道:“不是慎昭儀,便是坤城夫人。”
“啊,原來是這樣,”桓傑一下子恍然大悟,喃喃道:“難怪,難怪坤城君要掀起這個大浪來。”
坤城鳳氏手上有當初害死先帝的奇毒,一旦先皇後弑君的事情被桓傑證實,坤城全族必然死無葬身之地。
也只有這樣的原因,才會讓坤城君寧可冒着被皇帝記恨的風險,也要害死桓傑,将這樁前朝遺案徹底壓下去。
“後宮的事情拖不得,”桓傑肅容道:“必須盡快證實良妃身上的毒與先帝當年的毒一致,并且揪出幕後兇手。”
他說着,将面前的那疊宣紙整理妥當,裝進一個油紙包裏,妥善包好,遞給桓宓:“你将它帶回宮,交給皇太後。”
桓宓接過來,仔細放進袖袋中。
桓傑又叮囑道:“一回宮就要去長樂宮,不要再中途轉進你宮中停留,免得夜長夢多,再生事端。”
桓宓點了點頭:“爹爹盡管放心。”
桓傑又道:“請陛下不必顧忌我,一旦有了軟肋,就容易被威脅控制,查案當緊。”
桓宓又點了點頭。
桓傑想了想,對她微微一笑:“我沒有什麽要叮囑你的了,速速回宮去罷。”
他說着,親自起身,将她送出府去:“先前我曾與先帝議儲,那時陛下還只是沂王,已經與你成親。”
“先帝對我說,倘若陛下比任何人都适合帝位,那麽他希望,你會比所有人都适合那個後位。”
桓傑說着,握住桓宓的手,重重地捏了捏:“阿宓,先帝親手準了沂王的求婚,準了你的寝室,你可一定不要讓先帝失望。”
桓宓的眼圈驀然一紅,道:“大殷會出現一位外姓皇後,先帝從沒有反對過嗎?”
“歷史上沒有哪個皇帝,是願意被八個家族同時掣肘的,”桓傑淡淡一笑:“陽平君是聰明人,早早看懂了這個道理,早早便試圖抽身離開,如此才得以在梁王叛亂平息後,逃過了滅族的命運。”
桓宓這才想起,自從陛下下次賜先前的梁王妃鳳文予與梁王和離之後,陽平鳳氏便再也沒有在朝堂上出現過,甚至,再也沒有與皇室有任何聯系。
桓傑在她手上拍了拍,對她微笑,那笑容沉穩而篤定,似乎所有的困境在他面前,都不堪一擊。
“回去罷,履行你作為皇後的職責,你應當與你丈夫并肩作戰,而不是在他身後充當被保護的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