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柒壹
梁王死在桓傑手上的消息被人刻意操控着飛速傳開,一時間在大殷的王公貴族之間激起千層浪,各封地的藩王封君紛紛上疏,要求重懲桓傑。
“謀殺皇族藩王,逼迫他承認出身鳳氏的先皇後是殺害先帝的兇手,”已經告老的康和被商墨淩重請出山,在宣誓殿商議此事:“偏偏做這些事情的人,是外姓皇後的父親,讓人不得不以為,他是出自一己私欲,想要幫女兒鞏固後位。”
商墨淩用手壓在桌案上,無奈道:“他是受皇太後之命,才去審先皇後的遺案。”
康和擺了擺手:“陛下絕不能将皇太後推出去擔下這個罪名,會更加适得其反。”
商墨淩點了點頭:“朕想為丞相洗刷冤屈,不知先生有什麽行之有效的辦法?”
康和有些驚訝,這位年輕的帝王延續了先帝的風格,執掌江山向來說一不二,如今竟然會黯然求助于一個已經告老的遺臣,可見的确已經束手無策。
他沉吟許久,無奈地搖了搖頭:“陛下恕罪,臣……沒有辦法,即便是桓傑找到了切實的證據,能夠證明先帝的确是被先皇後謀殺,在這個關口放出去,也不足以服衆了。”
只有等他去世,甚至,等他的女兒也從後位上跌落,等外姓皇後的事情徹底塵埃落定,商鳳兩族又變回先前一樣和睦并且井水不犯河水的局面時,這些證據才可以被拿出來,才可以為桓傑翻案。
“待到那個時候,可以威脅鳳氏地位的因素已經不複存在,損失一位已經死去先代皇後,并不會對這八脈家族造成什麽不可挽回的損失。”康和說着,沉沉嘆了口氣:“是陛下率先毀了商鳳兩族之約,鳳氏會發動反撲,也是情理之中。”
商墨淩扶着桌案,慢慢坐了下來:“朕知道朕冊立外姓皇後,毀了兩族之約,所以已經盡力善待鳳氏諸妃。”
賜予皇長子出閣讀書的榮譽,準許慎昭儀走特殊渠道入宮,甚至在有謀害皇嗣之罪的良妃尚未自證清白時,便使她受孕,封上妃位。
“後位就那麽重要?”
康和搖了搖頭:“陛下忘了,陛下冊立的儲君,生母依然是外姓,倘若來日太子即位,他将不再是共同擁有商鳳兩族血統的帝王,他對鳳氏再無血緣羁絆。而陛下開了第一次先例,就會有第二位外姓皇後出現。”
“鳳氏可以失去一位皇後,卻萬萬不能失去後族的地位。”
“鳳氏,”商墨淩喃喃念出這個名字,這名字代表了無數面目模糊的女人,沒有人會關心這些女人曾經擁有什麽樣的才能,曾經做過什麽樣的功績和罪行。包括他的母親在內,沒有人會記得如今的昭豫皇太後曾經掌管過兩個藩國的國政,曾經在先帝的禦書房裏指點江山,曾經将一個必敗的戰局反敗為勝。
然而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關心,他們要的只是後族鳳氏這個地位和稱呼,要的只是皇後之印的主人姓鳳,是出自八脈鳳氏中的一族。
僅此而已。
宣室殿陷入了沉默,氣氛壓地讓人喘不過氣來,皇帝身邊得內侍在此時推門而入,恭敬地承上一封奏折:“陛下,微王急奏。”
微王是先帝幼弟,生母是出身陽平鳳氏旁支的庶女,不論是在家族還是在皇宮都地位低下,因是敬宗老年得子,才一躍封了昭儀。敬宗去世後,微國太後也是第一位自請離開宮廷的後妃。
除卻祭祀與上貢,微王蝸居在小小封國中自得其樂,甚少與外界打交道。
商墨淩木然伸手,将那封奏折接過來翻開——絲毫不令人意外卻又在意料之外的奏折,請求處死桓傑。
至此為止,藩王封君上疏的折子,尚給桓傑留有一線之機,或者說是給商墨淩留了一線之機,只是嚴懲,而非處死。微王膽大,直接便提出了處死的要求。
奏折中痛斥他所包藏的狼子野心,試圖挑撥商鳳之間的關系,使先皇後蒙羞,使皇族蒙羞。
他沒有看完,只大略翻了翻便失去興趣,将折子扔在案上:“這樣的事情,也值得加急送來。”
康和卻道:“皇族與後族不和,難道還不是一樁大事嗎?”
商墨淩看着他,無奈地垂下眼睛:“是。”
帝王掌江山,掌的應該是全部屬于帝王的江山,這江山的女主人應當是皇帝的妻子,而不是中宮皇後。
曾經他還年輕,還沒有登上這個天下至尊的位子,曾經雄心勃勃地發表這番豪言壯語,執意迎娶外姓王妃,以為能将自己的意志強加在整個帝國之上。
商墨淩張開口,沉沉嘆出一口氣:“朕知道了,康先生請回罷。”
康和擡起頭,看着這張與皇太後有六分相似的臉,昔年他曾經在宣室殿中對先帝上奏,指責皇太後後宮亂政,直接導致皇太後被放逐沂國。雖然她如今再次回到這個宮廷,可再也沒有踏入過禦書房一步,除卻帝王禦駕親征傳出駕崩謠言的那幾日之外,她再也不曾對帝國朝政公開發表過什麽意見。
雖然達到了預想的目标,可康和心中卻有些失望,這樣一位有治國之才的女人,本不應如此輕易地放棄才華。
鬼使神差一般,他向後退了兩步,又開口問道:“陛下……會處死左相嗎?”
商墨淩被燙到一般,猛地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眼神裏帶着不易察覺的驚恐神色,他擡了擡手,又放下去按在桌案上,慢慢吐出一口氣:“不會。”
康和舒了口氣,向他稽首:“臣告退。”
商墨淩冷處理了這件事,所有與桓傑有關的奏折全部壓了下去,不批示不回複不表态,權當沒有發生過這件事。
皇帝消極的處事态度激怒了鳳氏和依然與鳳氏保持良好關系的藩王,微王之後,藩王的态度開始咄咄逼人,步步緊逼,不僅要求皇帝處死桓傑,還得寸進尺地要求廢掉宮中的外姓皇後。
商墨淩将朝堂上的消息一力壓了下來,沒有讓它傳進後宮,可鳳氏妃們自然有自己獲知外界情況的渠道,每個人都明白桓宓的後位已經不安穩,雖然面上給予皇後足夠的尊重,可眼神卻瞞不了事實。
桓宓從那些異樣的眼神中讀出了變故,逐漸開始不安,她已經有十餘日沒有見過商墨淩,而他也有十餘日不曾踏足後宮,甚至連長樂宮都不再前往。
桓宓坐不住,主動前去甘泉宮求見,卻被內侍以朝臣觐見之名擋了回去。
“你告訴陛下,他一日不見我,我便一日守在這門前,”如此三四次之後,桓宓耐心用盡,語氣嚴厲地告訴內侍:“行刑還要有個罪名,即便是他要将我打入冷宮,也請他親口來告訴我。”
內侍知道皇後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從不敢怠慢她,可他此刻更清楚皇帝所面臨的困境,更不敢放一個情緒不穩的皇後進去為皇帝雪上加霜。故而雖然聽了她的吩咐,卻依然杵在原地。
桓宓卻理解錯了內侍的意思,情緒裏的憤怒逐漸變成失望,就連眼神都一分分冷了下去:“你還愣在這做什麽?”
“娘娘……”內侍猶豫了一下:“陛下在召見朝臣,不方便見娘娘。”
桓宓道:“這個借口,你已經說過了。”
內侍咬了咬牙,撩袍跪了下去:“娘娘明鑒,桓相虐殺梁王一事已在朝中沸沸揚揚,甚至驚動了長安外的藩國封君,陛下現在獨木難支,還請娘娘體諒陛下。”
桓宓聽到“虐殺梁王”四字,只覺得半空中有人拿鐵錘敲在她的天靈蓋上,整個人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她聽見自己張了張嘴,啞聲問道:“你說什麽?”
內侍低着頭,道:“奴所言無一言虛假,請娘娘回宮。”
桓宓喘了口氣,提步繞開他:“我要見陛下。”
她話音剛落,宣室殿大門忽然打開,率先走出來的竟然是揚州君、金陵君和荊越君。
能然遠在金陵和荊越的鳳氏族長,親自趕到長安觐見皇帝的事情。
她的父親虐殺了梁王。
三君看到桓宓,也吃了一驚,卻依然恪守禮節向她欠身行禮,口稱“皇後千歲”,桓宓勉強維持着臉上平靜地表情,對朝臣擡了擡手:“衆卿平身。”
三君謝過桓宓,并沒有與她交談的意思,主動讓到道路一旁,請桓宓先行,然而桓宓看着打開的宣室殿門,卻猛然喪失了踏進去的勇氣。
她後退了一步,對三君驕矜地颔首,轉身離開了甘泉宮。
商墨淩在殿內看到她離開,竟然也為成功避免相見而松了口氣,他疲憊地揉捏眉心,低聲詢問:“什麽時辰了?”
“回陛下,已過未時。”
三君在昨日深夜趕到長安,宮門開啓後便進宮面聖,鳳氏已經找到了足夠的強硬的理由,讓他們再面對皇帝的時候,可以從容不迫地提出要求。
免職。
廢後。
方可息事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