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柒拾
深夜被吵起來的良妃尚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成批的內侍和女官沖了進來,抓捕了漪瀾殿中的所有宮女內侍,就連慎昭儀都被羁押。
皇後大步走了進來,随之而來的還有官帽散亂的吳臨,方一入殿便對她行了個禮,将藥箱放在桌上,連隔簾都顧不上拉,上來便為她診脈。
一絲不詳的預感襲上心頭,良妃按捺着情緒,疑惑道:“娘娘?”
桓宓沒有回應她,反而是吳臨發問:“娘娘近來可覺得白日困倦?”
良妃點了點頭:“是。”
吳臨又問:“清晨醒來,身上疲累不堪,有脫力之感?”
良妃又點了點頭:“是。”
吳臨蹙起眉:“胃口不佳,對什麽都食之無味?甚至沒有饑餓感?”
良妃開始不安,頻頻回頭去看桓宓的反應。
桓宓對她安撫地微笑:“不必擔心,如實回答太醫的問題。”
良妃又将目光轉到吳臨身上,再次點頭:“是。”
吳臨嘆了口氣,起身對桓宓行禮:“與太後所言一模一樣。”
桓宓皺起眉,從袖中取出一枚瓷瓶,吩咐阿默道:“拿水化開,送給良妃服下去。”
阿默依言照做,桓宓等她将藥水服盡,霭聲問道:“你近來的膳食都是與慎昭儀一同吃的?”
良妃點了點頭:“是,每道菜都是她親自試毒。”
桓宓蹙起眉:“所用杯碟,所飲茶水,都是她親身試毒?”
良妃怔了怔,沒有回答,反而問道:“娘娘,妾中毒了嗎?”
桓宓寬慰她道:“已經給你服了解藥,無大礙了。”
然而良妃卻下意識地擡手捂住了小腹:“那……那妾腹中孩兒……”
桓宓心一沉,下意識地看向吳臨。
吳臨搖了搖頭,道:“此毒甚烈,胎兒必承受不住。”
良妃倒抽一口冷氣,險些昏厥過去。
桓宓蹙眉看她頻臨崩潰的精神狀态,心知如今已經什麽都問不出來,只好柔聲寬慰她:“你眼下先将身體養好,吳太醫方才說了只是或許,此事未必沒有絲毫轉機,明日我将王澤之傳來,為你診脈安胎。”
良妃倚在床邊,面如死灰,卻依然搖頭:“他若還活着,也必定染上了毒,胎中帶的毒性,往往要綿延一生。”
她說着,深深嘆息,将蓄在眼眶裏的淚水逼回去,又道:“我不忍心将兩個殘破的孩子帶到這世上,讓他們來承擔長輩的罪孽。”
桓宓低頭看她,看一個母親最無助和涼薄的模樣,不管她腹中胎兒是否還活着,她都已經決定好了,要結束他們的性命。
“你不相信奇跡嗎?”她低聲問道。
良妃勾起唇角,露出一個比哭還苦澀的笑意:“我從未見過奇跡。”
桓宓彎下腰将她的手握進手裏,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你可曾後悔進入這個宮廷?”
“娘娘是個好人,”良妃睜開眼睛,定定地看她:“願你與陛下白頭偕老。”
桓宓勾了一下唇角,将她的手放開:“好好休息。”
然而良妃卻再次抓住她的手,問道:“娘娘要去提審鳳姮兮嗎?”
桓宓點了點頭:“她的罪孽,我會親自為你讨回來。”
良妃搖了搖頭:“不,娘娘,請讓妾來罷。”
“讓妾休息一夜,明日,妾親自去提審她。”
桓宓極快速地蹙了一下眉:“你……”
“求娘娘成全妾,”良妃道:“這是妾與她之間的恩怨,與娘娘無關,與陛下也無關。”
桓宓深深吸了口氣:“好,我答應你。”
良妃蒼白的臉上綻出笑意:“多謝娘娘成全。”
內宮的驚變猶豫上殿的無意隐瞞,在第二日清晨便已經傳出了皇宮,坤城夫人魂飛魄散,她從未想過那樣缜密的計劃會在這樣短的時間內陰謀敗露,甚至連累了尚在宮廷的嫡女。
走投無路的坤城夫人只好哭哭啼啼地去求見坤城君,猶如抓到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哭哭啼啼地将自己的所作所為和盤托出,包括那場撚龍須的法事。坤城君與桓傑一并查了這許久,心中早有一些模模糊糊的猜測,現在真的被證實,他下意識地第一個舉動,是毫不猶豫地擡起手,重重扇了坤城夫人一掌。
坤城夫人伏在地上,低低哭泣,又不死心地爬回來扯住坤城君的衣袍下擺:“君侯,求你開恩,求你開恩!”
坤城君厭惡地将衣服從她掌中扯出來,對她咆哮道:“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麽?你的舉動,毀了整個坤城!”
坤城夫人連連點頭,不知疲倦地重複:“求君侯開恩。”
坤城君擡腳将她踹倒在地,猶如困獸一般在房內來回踱步。皇後已經将鳳姮兮下獄,漪瀾殿所有的婢女內侍一個都沒有逃脫,而皇帝又将與法事有關的所有人羁押起來,以桓傑的能力,水落石出不過是時間問題。
或許……坤城君想到自己先前不敢确認的猜測,連自己都能從蛛絲馬跡中推測出罪魁,桓傑混跡朝堂數十年,歷經三朝,必要看的比他還深,還清晰。
他這麽想着,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坤城夫人還卧在地上哭泣,坤城君的目光從她身上劃過去,只覺得自己被滔天怒火所吞沒——坤城本可以在這一朝出一位皇後……或是皇貴妃,甚至皇太後,可因為這個愚蠢的女人和所謂的嫡庶之見,已經盡數毀掉。
他辛苦謀劃了二十年,對女兒的培養、對朝堂的滲透,費盡苦心将嫡子安插進軍隊,又收買了大批言官和六部之人。
一朝化為烏有。
坤城君一把揪住坤城夫人盤好的發髻,将她的臉擡起來:“孟淨渝,我要被你害死了,整個坤城都被你害死了!”
坤城夫人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發髻散亂,整個人狼狽不堪,兀自求道:“君侯,求君侯救我的女兒,求君侯救救阿姮!只要君侯能将阿姮從宮中救出來,妾立刻自請下堂,自刎在君侯面前!”
“你還有臉提你的女兒!”坤城君暴怒:“若不是你的女兒,良妃早已經是良貴妃,甚至是良皇貴妃!”
他說着,拽着坤城夫人的頭發用力将她從地上提起來,另一只手用盡全力地扇了她一掌,坤城夫人半邊面頰腫了起來,咳出一口血。
“求君侯……求君侯救救阿姮……”她模模糊糊地發音:“妾可以去陛下面前自首,攬下所有罪孽,絕不連累君侯半分。”
坤城君揚手将她丢出去,恨恨道:“你以為這是你想攬就攬的下的?你會連累良妃娘娘!哈,托你的福,八脈鳳氏如今要變成七脈了!”
他說着,從坤城夫人身邊繞了過去,狠狠摔上了門。
八脈鳳氏要變成七脈了,他若再不做點什麽,八脈鳳氏,就真的要變成七脈了。
梁王自盡的消息在皇帝召見坤城君的時候由刑部匆匆傳進了皇宮,禦史前去探望了梁王的遺體,只見屍體狼狽不堪,衣衫褴褛,渾身都是血痕。
刑部官員奏報,在梁王自從入獄到自盡,除卻衛國長公主曾來探視過一次之外,其餘全部是左相桓傑帶府中私兵前來提審,并且在提審梁王時屏退審訊堂中所有官員。
“桓傑居心叵測,妄圖逼迫梁王承認先皇後毒殺先帝,借此為皇族抹黑!”
坤城君在宣室殿外求見的時候,聽見他麾下一位年輕禦史正在殿內慷慨激昂:“陛下明鑒,桓傑不過一介草芥之臣,竟敢對王爵尚存的藩王動死刑,竟敢污蔑先皇後,對先帝不敬,對陛下不敬,對太後不敬,其罪當誅!”
“既然桓傑提審梁王時會屏退所有官員,那麽,”商墨淩臉色鐵青,幾乎是從牙縫裏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桓傑逼迫梁王承認先皇後毒殺先帝,你是怎麽知道的。”
禦史毫不示弱:“若非如此,他有什麽借口對藩王用私行!”
商墨淩道:“若,你自己都知道這不過是一個猜測。”
禦史拱手道:“請陛下下旨抄其家,必能抄出僞造的梁王口供!”
商墨淩厲聲道:“沒有證據,如何抄當朝丞相的府邸。”
禦史大聲道:“那就請陛下提審桓傑!”
商墨淩一手撐住桌案,深深吸了口氣壓抑情緒:“退下,此事朕自有定奪。”
然而那禦史卻毫不讓步:“請陛下明鑒,臣之心盡數為陛下考量,賜等弑王邀功之人,陛下若不給予制裁,只怕會寒天下藩王之心!”
“到底是寒天下藩王之心,還是寒你邀功請賞之心!”商墨淩忍無可忍,大聲喝道:“你如此針對堂堂丞相,一國國丈,究竟是何居心!”
那禦史仿佛被帝王的怒氣吓到,竟然直直愣在原地,再也不發一言。坤城君審時度勢,示意內侍為自己通傳。
殿內傳來帝王摔東西的聲音:“不見,叫他滾回去思過!”
坤城君暗暗在心底松了口氣。
皇帝的精力被梁王暴斃一事牽制住,皇後又身陷危局,那麽坤城的狂瀾,便能拖上一陣子了。